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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乾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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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乾清
天已经黑下来了。
乾清宫里实则是无所谓天黑天亮的。明窗常闭,日光从不入内,烛火长明,这里没有黑暗。
而朱神钧忽然的就从堆成小山的折子里抬起头。
静悄悄的。
四下的内侍默默站着,没有一点声响。
这样的画面他已经看了十几年,如无意外,这样的生活他还将过上几十年。
至高无上而又索然无味。
他就忽然地想起了他和柏慧第一次见面。
有些时候,心心念念倒也并非当真是惊艳卓绝。
事实上,他看到柏慧的第一眼,甚至没能记住她的脸。一张平淡的、原本也不过是人生中匆匆而去的过客的一张脸。
那天朱神钧其实是偷偷跑出宫的。
城郊有一家出色的驴肉烧饼店,偏偏冷了就不好吃了。朱神钧就带着二三十个侍从,立在了他家店门前。
老板把烧饼递过来的时候手就一直不停地抖,让朱神钧不得不感叹于面对自己的英俊,即使是一个男人,也难以镇定。
下一秒老板哆嗦着回绝了自己递过去的金元宝时,朱神钧的感慨就更重了一分。
他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柏慧的。
官道生了杂草,她穿着一身男衣,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团团围住。
没有尖叫,没有哭闹,她只是冷冷对他们说,“若他还活着,我守着个人过也便是了。可死都死了,若要我去守着块牌位,何不此刻了结了我,省去你们主家白费的饭食!”
朱神钧其实是没有什么兴趣搭理这些的,他出宫的目的是为了个烧饼,烧饼吃完了,他也就要回去了。可是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宫中那些老太医常对他母亲说的,饭后疾行不利于身心健康。
于是他也就缓了缓,对着老板问道:“光天化日,竟不畏王法乎?”
然后回忆了一下京兆尹的替补人选。
老板吞了吞口水,正要长话长说一番,却见老板娘打内间里走了出来,对着地上啐了口唾沫。
“何少奶奶。”她堆笑道。
柏慧就扭过了头,“何少爷已经死了。我也同何家没什么关系了。”
老板娘就道:“哎呀呀,奴家明白您是伤心欲绝,可这何家是什么样人家?那是世世代代读书知礼的好人家,便是何少爷死了,也是绝不会不认您的。只消本本分分守节便得衣食无忧,天下间还要去哪里找这样的好事情!”
柏慧不回她,老板娘也就不好再当这说客。
老板才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叹了口气对朱神钧道,“也是造孽呀,生得好好的小娘子去替肺痨鬼冲喜,冲着冲着倒死了,不过这小娘子也是,竟就自己跑了出来,真当自己像话本里说的呢……”
这实在不过是零七碎八的琐事,朱神钧听得直打呵欠,那七八个精壮大汉就要把柏慧拉走了。
“还是……等等吧。”
朱神钧只是打了个响指,身后的锦衣卫就像潮水一样将他们吞噬了。
“你既然不愿和他们走,那就和我走吧。”他听到自己这般说道。
而柏慧只是用审视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打趴下了的一群家丁,定定地对他说:“走吧。”
朱神钧从遐思里回过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想也不想起身就吩咐道:“掌灯,去翊坤宫。”
翊坤宫是柏慧的住处,她已有三月身孕,朱神钧这些日子看完折子就常去和她说说话。
冷不防的听见吞吞吐吐的一句劝,“陛下……太后娘娘说……”
朱神钧就冷冷地看着他。
冯太监立刻就跪下了,“奴婢大胆,奴婢多言!”
柏慧还未睡下,点着一盏豆灯在看书。
朱神钧屏退了一众服侍的宫人走进内殿的时候,她恰好就卷起书卷,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朱神钧难免话里就多了几分心疼和嗔怪,“若是困了,睡下便是。何必非要等到我来?”
柏慧就笑嘻嘻地凑上前要去迎他,“总是要看见你才能睡得着呀。”
朱神钧就无声地笑了。
他伸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了以下她柔软的头发,把无数句喟叹留在了内心。
皇帝从来不属于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如果总是要看见了他才能睡得着,漫漫长夜,这深宫里有多少人要枯坐到天明?
然而这句话他今天不想说,也许明天也不想说。
睁开眼,看见被柏慧搁在案几上的书卷,朱神钧就顺手拿了起来,柏慧要夺来不及,一时颜色复杂。
是一卷新出的话本。
“兰公子?”朱神钧有些好笑地看着扉页上的拓印,然而却没有多言,而是顺手就翻了下去。
“这白小娘子便趁着夜色同他私奔了去,那些个旁的甚么规条礼教俗人之见便让它去吧。”
“那些个旁的甚么规条礼教俗人之见便让它去吧。”朱神钧又念了一遍这句话,忽而沉默了半晌,柏慧就抬起头,静静地凝望着她。
这世间原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时常使人奋不顾身的爱总是寄托了许多旁的东西。就如这一刻,朱神钧看着柏慧的眼睛,就明白了她的身不由己。
“卿卿。”他揽过她的肩膀便叹道,“朕必不负你。”
*
严琅很快便知道严菀指望着他什么了。
穿过车水马龙的大道,钻过狭隘拥挤的巷口,严菀高声吩咐家丁停下了轿子,拉着严琅就往里头走。严琅却一把扯住她,无奈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唬母亲说,叫我陪你买些穿戴的玩意,可我瞧着这地境怕是卖不得什么你能看上眼的穿戴玩意。”
严菀就笑嘻嘻地对他道:“我的好哥哥,府里头什么样的好东西没有,我怎会整日的惦记着那些穿戴的玩意,现在寻的当是比那有趣上百倍的东西!”
严琅被她拉着走,将一众家丁远远地落在后头,转了几个弯,才在一座小楼前站住了。若按严琅平日的见识来说,也可谓是贫寒之地,然而在一众不整的屋舍间瞧着倒也生了几分文雅之气。只见严菀又招手招来个家丁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那家丁便上前几步,一阵扣起了门。严琅不免要拦她一拦,压低声音责备道:“这是做什么?”莫不是认得人家主人家的?”严琅自己说着都觉得不能,总归严菀一个女儿家的,平日里母亲卢氏又管得严,能认识的无非是京城里交好的官宦人家,上哪里去认识这样的小门小户?
严菀却笑了起来。
她今年也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因是家中幼女,又格外聪明伶俐,最得父母娇宠,养成了一副明快娇蛮的习性,这一笑,就越展开了眉目间的明艳不可方物。
扣了一阵,小楼的主人家终于开了门。
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鹅黄裙裾的女子,严琅抬头正正看见了她的面容,心头突突了一下,也忍不住笑道:“芮姑娘,好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