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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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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本先生
这个时代,男子死了妻子再娶不过是“续弦”,女人死了丈夫就和所有斑斓的衣服绝缘。每一天都有无数张李王谢朱氏因为屁大点事吊死自己换来那块立在他们家门口的石头,他们说那是坚贞。最清廉最高尚的君子因为仆人从火场里救出了自己的女儿就要把自己八岁的女儿饿死,最贤惠的妻子也会因为说了一句顶撞婆婆的话被赶回娘家含恨自尽。
最可笑的是,是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叫女子上学堂,却又反过来说女子天生见识浅薄。
然而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话本先生。
夜色靡靡。
金陵,秦淮河畔。
张徵满眼嫌恶地看着对面左肩枕着莺莺右肩倚着燕燕的严琅,强忍镇定了许久才忍下怒气,面色微冷地对着自己吊儿郎当的同僚说道:“严公位居首辅,公子却……却邀我来此处,作甚!”
严琅推开了那莺莺燕燕,兀自伸了个懒腰,却笑道:“奇了怪了,不是张公约的某人?那想来是某人会错了张公的意,怪我,怪我,张公慢走。”
“你!”张徵历经三朝,自诩清流,同严琅这般不着调的猥琐之人同居一室已是觉得十二分的委屈,先下又受了他言语上的嘲弄,一时悲从心起,拂袖就要离去。想到自己今日前来却是另有目的又不禁在门口站住了脚。回过头服软时,几乎是五脏俱焚。
严琅呵呵一笑,接过莺莺递来的一杯桃花酒就是一饮而尽,“张公有话不妨直说了,某还要和佳人共度良宵,不耐和您老费了口舌。”
张徵已是老脸通红:“你,你!我只说一件事,老朽拜托严公子一件事!”
“严某怎么敢。”严琅笑。
“严公子劝劝皇上,告诉她,柏氏纳不得啊!”
张徵已是老泪纵横。
严琅还在装蒜,“此话怎讲!”
张徵见他装模作样气得肝火旺盛,直怒吼道:“严琅你自幼是皇上伴读,却不知悉心辅佐陛下,反倒是皇上玩物丧志,现在竟还想立一个嫁过人的寡妇当皇后,必要遗臭万年啊!”
他说得激动,话音甫落就咳了起来,严琅也不接话,只随手拿起边上放着的一本话本给他拍起了背。
“咳咳,你咳咳是答应咳咳咳咳老朽了?”
“哪的事,皇上娶个老婆,上哪关我的事呀,当然了,我觉得呢,也不是很关您的事,有时间呢就喝喝茶逗逗鸟和我爹聊聊人生也行啊。”他笑得如沐春风。
张徵随手就抢过严琅手里的话本砸向他。
“做的什么事呀!”严琅一抹脸,“我尊老,您能不能爱爱幼,多好一张脸,给砸残了,不好。”
他说完,张徵老早给气走了。
莺莺给他递过一方沾了热水的帕子,啼笑道:“便该早早订个画舫,叫他个老顽固一头载进了水!偏爷还顾着他晕船!”
严琅伸手揽过她就笑:“怎的?心疼爷这细皮嫩肉的脸?”
莺莺啐道:“我是疼我这一两银子新买的话本!”
严琅拿过话本边翻边叹:“话本值一两,想来用的是洛阳纸啊。”
不大复杂的故事:
张小姐本是名门望族的正经小姐,闺名怀君。
严琅看着就是一叹:“你瞧人家这名字……”
张小姐的未婚夫不幸摔下马去世了,但张小姐的父亲却执意要张小姐嫁过去侍奉舅姑只为了一块贞节牌坊。
张小姐的表哥钦慕张小姐多载但苦于张小姐有婚约在身一直不敢表露心迹,当下约定和张小姐月下私奔。
二人遂隐姓埋名,结为一对欢喜情侣。
严琅合上书,又是叹道:“亏得张大人没仔细瞧这书,要不可得气死呢。”
莺莺扭扭腰就是一笑:“得了吧,你不气?你们男的不都气得很?我可是听说了京城里哪个侯府的小姐不知怎么看了这本书,气得管家的老太公扬言要将这写书的兰公子送官呢!”
严琅低头给自个续了杯酒酿,酒在杯子里兜兜转转他就是不倒到喉咙里。
“要说气,我还真不气。唉,做人可真难,整天被我爹骂不着调也就算了,到了这还要被莺莺姐说上虚伪。这世道不快活,大家都不快活,你说说像张徵朱弼这些老夫子啊整天都在纠结这些框框条条的做什么呢!有酒喝不就好了吗!”
莺莺低声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有点泛苦:“爷这样的男人难怪只能逛什么秦淮河了,想来那些什么书什么经的都喂了狗哟。但您是条汉子。”
“嗯,这转变太快。”
“可不是在哄您的。”莺莺低笑。
巳时。
严琅此时本应在奔驰回京的途上,谁都知道皇帝老大是他后台,首辅大人是他亲爹,但总的来说严琅本人还是一个爱岗敬业的年轻人,尽管他的工作就是专业和言官打嘴炮的奸臣。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坐在金陵知府的办公场所,感受着知府大人和衙役能杀死小强的目光。
一个小时前,当严琅从醉花轩里饱睡一觉登上了他心爱的宝马穿过金陵的大街小巷准备奔向官道,巷口的烧饼叫卖声让他想起了他的嘴还有吃东西这个功能。
然而他还没接过卖烧饼的小哥递来的香喷喷的烧饼,就听到巷子里的一声大喊。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和卖烧饼的小哥同时露出了迷茫而又震惊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卖烧饼的小哥接着拨弄他的烧饼。
严琅啃了一口烧饼,有点糊。
他奔向巷子里。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正一脚踢到一个大汉的胸口,她微微凌乱的头发和沾满了泥水的衣服和她娇艳的面容形成了一种既奇怪又和谐的美丽。
严琅捂住眼睛,低咳一声:“小姐,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女孩子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踢了那个男人一脚。
“这样不好吧,嗯我是说你人瘦踢了也没多大力气。”严琅真诚地建议。
“你想帮我踢?”那个女孩子一歪头笑道。
严琅在那一瞬已然目眩神迷。
“小生……不知这是发生了何事?”
元珍从未想到会有一个男子看见她粗鲁地教训想要另一个臭男人时会平和地问她“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义正言辞地指责她没有妇容妇德。
她微笑,“他想对我不轨,却打不过我。”
“那……在下送小姐回去吧。”只怕这位小姐的家长见了她的模样会对她一顿教训,还好只有自己看见了。可若她的尊上因此要求自己娶了这位小姐……那就更好不过了。
可他没想到这位小姐却道:“不急,公子帮我一同将他送官吧。”
“送官?”
“送官。”
严琅几乎目眦欲裂,“小姐生气这无耻之徒在下自然懂得,只是小姐你要知道,这要是闹到了衙门可就会使小姐……”
“名誉扫地?”元珍不禁失望,背过身去,“为什么呢?是他做了坏事,我却要名誉扫地?”
严琅闻言,一时讷讷不知所言。
“某知道这不是小姐的错……可是毕竟当原则坚持了没甚么用处的时候,人还是要趋利避害啊……”
元珍低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道:“我要告官。”
“嗯?”
“我要告官。”她坚定地说。
知府的咳嗽声听起来莫名像昨夜的张老顽固,严琅头皮就是一麻。
何知府看了看趴在堂下鼻也歪口也歪的壮汉有看了看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的严琅,忍下心头怒气,生硬地说道:“严公子状告这男子轻薄他人?”
严琅低头。
“那人呢?”何知府皱眉。他睡得好好的被严琅从小妾的被窝里拖了出来又来审理这般不大光彩的案子本就憋了一肚子气,看着堂下只有两个大老爷们不禁就觉得是严琅在戏弄他。
“嗯……”严琅摸了摸鼻子,“小姐托某为讼师。”
何知府又是皱眉,“公子身份高贵,怎可……”
严琅嘿嘿笑:“某胡闹多了,父亲也是不管的。大人快开堂吧,皇上还等某回去喝茶呢。”
何知府一听便是脸色转晴,直道“好,好。”
惊堂木响。
何知府大吼一声:“堂下所跪何人!”
那男人畏畏缩缩地低了头道:“小人李四。”
“李四你可知罪!”
李四缩了缩肩膀,只哭得一脸鼻涕:“小人不知啊!”
严琅冷笑,“我呸,做卑鄙事时不见你哭!你见色起义想要对良家女子行非分之事,幸好……本大爷路过!”
李四止住了哭声,眼珠子转了转,却道:
“大人真是冤枉了小人啊!”
何知府不耐,厌恶道:“说!”
李四便道:“二位大人在上有所不知,那女子哪里是个良家女子,好人家的女子一大早的出来晃什么?想来是那秦……”
严琅一脚踢过去:“你放屁!”
李四在地上打了个滚嘴上却不肯改动:“大人听小人说完啊!是她,是她勾引小人的!”
何知府哪里看不出严琅对那位小姐的爱护之意,只怕是严琅的哪位红粉知己。当下也对这李四的话认可了七八分,碍着严琅的面上不敢说破,只道:“话不可乱说……你这可是口说无凭啊。”
李四眼珠子又是滴溜溜地转,假作嚎啕大哭,便道:“二位大人只听那女子一人胡说便是有理有据了吗!何不叫她同我一起来这公堂上对簿!”
“你……”严琅自认一等无赖也不禁对他又是踹了两脚,却见元珍不知何时从门外走入,冷冷地对着那猥琐的李四道:“便对簿啊,难道我怕你么。”
何知府恨恨地啐了口唾沫,心道怎会有女子敢到公堂上说出自己差点就被轻薄的事!女孩家的脸面可是一等一的啊!
心下更加认定她是不规矩的。
就连严琅,也有一瞬的失神。
案子开审。
何知府却率先朝元珍发难道:“尊上何人?”
元珍木着面容,“奴家不幸早失了父亲。”
何知府听了更是厌恶:“本官问你,你大清早的去幽僻小巷作甚?”
元珍冷笑着反问:“我怎么不能去那么?”
“大胆!”何知府皱眉,再问:“好好的小娘子不在家待着出来瞎跑作甚?无怪乎遇到这种事,本官不是你的长辈也忍不住叫你多守守规矩!”
严琅心道不好。
“大人觉得这是奴家的错么?”元珍平和地问他。
何知府沉吟:“也不是……只是你这样做难怪……”
“所以您还是觉得是我的错。”元珍上前一步并作几步,“可是我不觉得。”
“无论我去那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拿药也好,为了拿衣服也罢。我有一双腿,我就有走到那的自由。律法没有禁止女子不能出门吧大人?本朝武帝皇后还是一个能骑烈马战沙场的巾帼英雄呢。他说我勾引他,然而我并不服。我好好地走在路上,他见我貌美就要做坏事,固然窃贼偷金是因为金子贵重,但金子本身叫他来偷了么?”
何知府默然。
“孤身一人在无人处走,是我疏忽大意。但不是我不‘规矩’,是因为我以为金陵城民风淳朴。我下一次一定会小心,但是从头到尾有错的都是他!”
最后一句元珍几乎是喊了出来。
严琅听着她说话,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