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朵拉之心]黑翼》濂桉凛莠

9、八 基尔巴特在

　　文森特难得一次被叫到了奈特雷伊公爵的面前。

　　“日安，义父大人，听说您找我有事？”

　　奈特雷伊公爵对他点了点头：“你所说的那个叫基尔巴特的少年，我听说是在贝萨流士家。黑发，金眼，比你大一岁，是吧？”

　　文森特的呼吸错了一拍。
　　“——您是说真的吗？”文森特问，声音因为激动都有点变调。

　　“如果贝萨流士家的人没有说谎的话。”奈特雷伊公爵嗤了一声，“文森特，我再确认一次。”
　　“你说奈特雷伊家迟迟没有出现黑鸦的适格者，是因为契约的对象在百年前就已经定下了，是吗。”

　　“是的。”文森特说，“哥哥当年就被格连大人定为黑鸦的继承者，而继承锁链的仪式进行到一半被打断了。我想，因此黑鸦的适格者才一直都被定为是哥哥，而不是转变为其他人。”

　　“我想你应该清楚，欺骗我没什么好下场。”

　　“我当然知道。”

　　“我会安排人去把他接来奈特雷伊，希望你能明白我收养他是为了什么。”

　　“是。”

　　文森特应着，垂下了眼睑。
　　终于可以见到小基了。他想。

　　“等到小基去见过了义父大人，就马上会带他来我这里是吗？”文森特又一次向照顾他的女仆询问。在得知今天是基尔巴特被接近奈特雷伊家的日子之后，文森特就频频想要跑到宅邸的门口去迎接兄长，但是被旁人劝阻了，于是他只好待在房间里，趴在窗户上试图看到花园外是否有马车经过。

　　“是的，文森特少爷。如您所愿，我们会请他过来的。”女仆也同样又一次重复了同样的答句。

　　“哎……”文森特把贴在窗户上的手放下来，事实上他的房间的窗户里并不能看到宅邸的大门，可是他还是固执地朝外看着，似乎这样目光就能穿透房子的砖墙似的。
　　“小基什么时候来呀……”

　　对于文森特来说，等待的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等到照顾他的女仆都快要被小少爷的询问弄得不耐烦了的时候，才终于有另外的人来通知了基尔巴特已经到达奈特雷伊的消息。

　　“小基！”
　　文森特欣喜地叫道，见到房间门口出现的那个思念了许久的身影之后，文森特迅速抛开手上已经不太成形状的布偶，跳下床，三步两步跑跳到基尔巴特的身前一把搂上了他的脖子。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小基……”

　　基尔巴特温柔地环住许久未见的弟弟，到达奈特雷伊家、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之后所产生的不安在这一刻被重逢的喜悦尽数压下。
　　“我也是，文斯，”文森特的脑袋压在他的肩膀上，于是基尔巴特微微侧过脸对文森特低语，“我也想你。”
　　这样说着的基尔巴特，在文森特激动地将他抱得更紧的时候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又说：“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看向基尔巴特的时候，在基尔巴特的脸上捕捉到了显而易见的喜悦。

　　“你还好吗？”基尔巴特问道，“你在这里过的好吗？”

　　文森特想了想，说：“还好。”
　　“哥哥，我觉得这个我应该告诉你……”他说，“奈特雷伊家有一扇阿比斯的门……嗯，我就是在那里被他们发现的。”

　　基尔巴特愣了一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

　　文森特说：“就是因为这个……奈特雷伊公爵好像是想要知道阿比斯的秘密，所以才会收养我的。”
　　“而且……”他又补充道，“我请求他帮我找到你，也是因为我告诉他黑鸦的契约对象是你，而不是哪个奈特雷伊。”

　　“……黑鸦？”

　　“对，我之前听到奈特雷伊家的人说的，哥哥，你知道这一百年来，四大家族的事情吧？”见基尔巴特点了点头，文森特才又说，“奈特雷伊家被分到的锁链就是黑鸦……我觉得很可笑啊，哥哥……被格连持有的那几个锁链在这个时代居然就这么被旁人分走了……他们凭什么呢？”

　　因为文森特提到的事情，基尔巴特抿了抿嘴唇，轻声说着：“啊……格连大人的锁链……”

　　“哥哥，”文森特把自己扑到基尔巴特的怀里，在基尔巴特乖乖地接住他以后说，“我在巴斯卡比鲁看到他们……我看到格连……还有杰克……”
　　“他们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怎么样了……？”文森特说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是我的错吗？你会怪我吗……”

　　“……怪你？”基尔巴特只回了他最后的那一句问话，“什么是你的错……？文斯？为什么要怪你？”

　　文森特缩着脑袋，过了很久，到基尔巴特忍不住想要问第二次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说：“……我不想小基被格连杀死。”

　　“……什么？”基尔巴特错愕地问。

　　“所以我想要……阻止继承仪式……”文森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她说阻止仪式就可以了……她说去打开阿比斯的门就可以了……！”
　　“我、我只是……我只是想要救小基而已……”文森特此刻蜷在基尔巴特的怀里，用一种几乎快要哭泣的语调说着，“小基不会怪我的吧……？小基不会离开我的吧？”

　　虽然文森特叙述的方式有些错乱，但是基尔巴特还是勉强明白了他想要说些什么，然后基尔巴特的脑海中似乎由这些话语拼凑出了一百年前的影像。
　　他似乎明白了在一百年的时光之前是有哪里出了差错，让怀里的弟弟作出了那么危险的事情。事件的起因在谁？犯下的错误应当责怪谁？基尔巴特在文森特终于忍不住哭出来的声音里几乎要无法思考，难道那一场铺就死亡的灾难要全部都怪到文森特的头上吗？
　　怎么可能呢？怎么可以呢？

　　最后他只能抱着文森特，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他一点安慰。
　　“……文斯……”基尔巴特轻轻唤着弟弟的名字，“我不会怪你的。”

　　“……什、么？”文森特抬头，于是基尔巴特看见了他哭红的眼眶与满脸的泪水。

　　基尔巴特掏出手帕，把那张小脸上面乱七八糟的痕迹全部都擦干净，说：“我不会怪你的……不如说……我原谅你，文斯。”
　　“你是我的弟弟啊，”基尔巴特面对着这个对于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人说，“所以我会原谅你。”

　　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因为不想看到你因此自怨自艾，所以我会原谅你。
　　如果你能够因此不再怪罪自己，那就太好了。

　　“……真的吗？”文森特问，“你会原谅我吗？”
　　“明明是因为我……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小基才会遇到那样的事……”文森特说，“继承仪式的事也好……从前的事、没有去到巴斯卡比鲁之前经历过的那些也是……就连、就连小基会跟我一起被抛弃也是……”
　　文森特的声音还有哭腔。
　　“明明都是因为我才会发生的事情……明明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就好了……这样小基是不是就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呢……”

　　“不是那样的！”基尔巴特急切地打断了文森特的话。
　　看着弟弟那双金红异色的眼睛，基尔巴特非常认真地说道：“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想过那些。之前在流浪的日子里也好，遇到格连大人之后也好，对于我来说，文斯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人。”

　　在文森特似乎又要哭出来的注视之中，基尔巴特对他的弟弟说：“不如说，能够遇到你，文斯，”
　　“——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愣怔着看着基尔巴特，似乎心中所积压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存在的莫名的不安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曾经在小小的文森特的心中，一直问责着自己为什么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拥有一只红色的眼睛，为什么要为此牵连下那么温柔那么好的小基；他曾经一直害怕着自己有一天被兄长抛弃，也曾想过如果没有自己那么基尔巴特是否能够拥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但是在这一刻，那些曾经存在过的负面情绪在基尔巴特真挚的笑容前再也算不上什么，纷纷散开消失了。

　　“文斯。”

　　“什么事，哥哥？”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基尔巴特端坐在文森特面前，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十分严肃。受到这样的基尔巴特的感染，文森特也不自禁从软软的长椅上爬起来坐直了身子。
　　“……哥哥的表情好严肃呀，是很重要的事吗？”文森特问。

　　基尔巴特点了点头，说：“我之前没有告诉你，其实我现在……”
　　“……已经成为格连了。”

　　“……欸？”
　　文森特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单音。随即金发男孩的表情才由轻松猛地一下跳到了惊异，有那么一瞬间文森特几乎要忘记如何动作自己的身体，而在那一个刹那之后文森特挣扎着从椅子上跳起来，用力扑倒基尔巴特的身上。
　　“——你说什么——！！！”文森特的表情几乎要吃了对方，“——格连？？？”

　　“——咳、咳咳、文斯、快放开——”基尔巴特挣扎着从弟弟攀上自己脖子并弯曲成爪的双手下躲开，撑起上半身之后反手扣住文森特的手腕，“——不要这样、文斯，你先听我说好吗——”

　　“——小基不是你的容器！把小基还给我！”文森特尖叫。

　　看着文森特愤怒的脸，听到对方叫喊的内容，基尔巴特不自觉松了手上的力道：“……不……文斯……你说什么……？容器……？”

　　基尔巴特的脸上仍旧是属于基尔巴特的表情，至少他所表现出来的模样还是与平时与文森特相对时无异。文森特很慢很慢地缓下来，喘着气、眼睛里似乎还有什么晶亮的东西，看着兄长金色的眼睛——
　　“……哥哥？”

　　基尔巴特把文森特的身体扶起来坐好，想了想，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皱着眉开口：“文斯……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么……我的意思是，我成为了巴斯卡比鲁的家主，因此也就继承了格连巴斯卡比鲁的名字……”
　　“……你刚才说容器……是什么意思？”基尔巴特问。

　　文森特一怔，说：“……我以为……哥哥会被格连杀死……”

　　“……为什么会这样想？！”基尔巴特惊异地提高了声音。

　　文森特紧紧攥住基尔巴特的手，犹犹豫豫地说：“……她……艾丽丝说你要被格连杀死了……还有人说……格连是……不断地更换身体……但是灵魂不会消失……”
　　“……所以，”文森特顿了一下，几乎是期盼地问道，“哥哥……不是变成了格连的容器……还是哥哥对吗……？”

　　基尔巴特抱住了他：“我一直都是基尔巴特。就算成为了格连·巴斯卡比鲁，我也是你的哥哥。”

　　文森特的手顺着对方的腰环到背后，然后双手死死地抓住了基尔巴特背后衣服的布料。
　　“……对不起……”
　　他发出一声快要听不到的轻语。

　　“所以……文斯……”基尔巴特犹豫了一下，才问，“你之前说你想要破坏我继承黑鸦的仪式……也是因为不想我被杀死才做的是吗？”

　　文森特把脑袋钻进基尔巴特的怀里贴得更紧：“……嗯。”

　　基尔巴特叹了口气。

　　“我都会告诉你……”基尔巴特慢慢地抚着文森特的头发，想了想才说，“你刚才说格连的灵魂不会消失……这是对的。”
　　怀里的人一僵，不过基尔巴特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他们的灵魂只是会随着格连的继承去到下一个格连那里……这么跟你说吧，其实我在自己的意识里，能够看到在我之前的历代的格连巴斯卡比鲁。嗯……可能在我自身的能力无法处理某些事情……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就会出来……我也可以主动向他们寻求帮助。”
　　“不过我觉得他们只是在那里而已，而我还是我啊，文斯。”

　　“……我知道了。”文森特闷闷地说。
　　过了一会儿，文森特又说：“……所以，哥哥现在是格连了？”

　　“是的，而且还是巴斯卡比鲁的家主。”基尔巴特说，“以前格连大人对我说过……啊……我现在应该叫他奥兹华尔德大人了……嗯、那是格连大人继承家主之前的名字。他跟我说，格连·巴斯卡比鲁就是一个身份，不过这个身份上面还带着巴斯卡比鲁家主的力量。”

　　“家主的力量？”

　　“对啊，奥兹华尔德大人说，格连不仅仅要负责巴斯卡比鲁家族的事物，还要看守阿比斯的门、持有五个黑翼锁链，而且格连的命令是巴斯卡比鲁的成员都不能违背的，像是这些都是格连这个身份所有的。”

　　“好像很辛苦啊……”文森特说，“哎？哥哥说的话巴斯卡比鲁的大家都必须要听吗？”

　　“是啊。”

　　“那样的话好厉害！”文森特说，“不过……大家都不在了……”

　　基尔巴特也默默地转头看向了窗外。坠入了阿比斯、经历许多困难之后掉落到这百年之后的时光里，在此之前他们急于寻找自己最重要的兄弟，而在他们相逢之后却才更加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已经处于百年之后、处于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之中的事实。
　　没有熟悉的人们，没有巴斯卡比鲁，四大公爵取代了昔日阿比斯看守的位置，属于一整个世界的陌生感压迫在两个快要成为少年的男孩头上，沉重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大家都在哪里呢？基尔巴特想。

　　“文斯。”

　　“嗯？”

　　“我成为格连之前……”基尔巴特慢慢地说，“奥兹华尔德大人给了我最后的命令。”

　　“是什么？”

　　“要我阻止杰克。”

　　“……什么？什么意思？”文森特惊讶地抬头，“为什么是杰克？”

　　基尔巴特缓缓地低头，眼睛埋进了刘海遮出来的一片阴影里。“也对……文斯你不知道呢……”
　　“奥兹华尔德大人……是杰克杀死的。我那时候也差点被他杀死了。”

　　“——？！”文森特满脸的不可置信，“怎、怎么可能……？杰克他怎么会……？！”

　　基尔巴特抿着嘴看着他。

　　文森特看着他的眼睛，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出了肯定。
　　他不敢置信地捏紧了拳头。

　　“……我看到杰克有一个很可怕的锁链……我当时觉得那个锁链很可怕，现在我成为格连以后才明白，那个锁链拥有和巴斯卡比鲁的黑翼完全相反的力量。”
　　“如果我没想错，是杰克把萨布里耶堕入阿比斯的。”

　　“可是、可是……为什么……杰克他……”文森特崩溃地哭起来，就算有基尔巴特安慰他也忍不住。在文森特的心中，杰克永远都是初见时那个高大温暖又美丽的男人，是除了基尔巴特以外，文森特最喜欢的人之一。
　　而现在他却要得知，正是杰克·贝萨流士导致了这一场毁灭的悲剧。

　　“我不知道为什么杰克会做出那种事。”基尔巴特叹道，“奥兹华尔德大人命令我，我就要做到才行啊。”

　　“……但是……哥哥……”文森特低低地说，“现在已经是一百年以后了。”

　　“……”
　　基尔巴特沉默着。

　　“……杰克应该……也堕入阿比斯了吧……”基尔巴特轻声说，“那样的话，就应该不会再出现了吧……？”

　　文森特听着，闭上了眼。

　　作为巴斯卡比鲁的他们，都非常清楚普通的人类在堕入阿比斯之后将会迎来怎样的结局。在阿比斯的力量之下，拥有灵魂的肉身将会被阿比斯同化，最后成为新生的锁链。
　　既然杰克·贝萨流士也在百年前跟随萨布里耶一同堕入了阿比斯的深渊，那么他大概也成为阿比斯之中游荡的锁链的其中之一了吧？

　　想到百年前对于他们兄弟来说光芒一样的温柔男人拥有了这样的结局，无论是基尔巴特还是文森特，都只能感到悲伤而已。

　　良久的沉默之后，基尔巴特忽然又说：“……不过，我还是要履行格连的义务才行啊。”

　　文森特问：“要怎么做呢？”

　　“巴斯卡比鲁是守护阿比斯之门的人，是沟通现世于深渊的使者，我起码也得要把现在被四大公爵家掌控的阿比斯之门回收才行。那可毕竟是巴斯卡比鲁的所有物！”
　　“可是想想就觉得好难啊……要面对四大公爵啊……”基尔巴特烦恼地说，“要怎么办呢……要是巴斯卡比鲁的大家也在就好了……”

　　“不要忘记还有我啊，我会帮你的！哥哥！”文森特站起来走到基尔巴特的正前方看着他说，“只要是哥哥要做的，我都会帮忙的！”

　　基尔巴特愣了一下，随机开心地笑起来：“对啊，文斯，我还有你啊。”
　　“谢谢你，文斯。”

　　文森特点了点头：“我想大家也会从阿比斯里面逃出来的。我们可都是巴斯卡比鲁啊。”
　　“所以一定没问题的，哥哥。”文森特说，“我相信你，我也会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知道的。”基尔巴特说，“所以真的谢谢你。”
　　他接收了来自文森特的承诺，并且认真地背负起了巴斯卡比鲁的命运。而他们所熟识的巴斯卡比鲁们还不知是否仍在阿比斯的深渊之中挣扎着，如果能爬出来又不知是否能准确地到达这一个时代，而他们所决定下、将要面对的又是陌生的四大家族的势力。
　　他们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之中决定了未来将要行走的坎坷，一边忐忑地等待着是否能够成功来到这个时代的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