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朵拉之心]黑翼》濂桉凛莠

6、五

　　文森特被血腥味熏醒了。
　　金发的小孩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然后陷入了无可抗拒的恐惧。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文森特看见自己躺在整整一条走廊的尸体之中，自己的身上也沾满了腥红的血液。
　　“……这是……谁干的……？”

　　“……这是……我做的……？”

　　文森特还没有发现自己满脸的眼泪，却想起了自己推开的阿比斯的大门。

　　“不是的……不是我的错……我是为了小基……我都是为了小基啊……”自言自语着，文森特仍旧紧紧盯着面前如同地狱一般的惨状，“……我是为了小基……不是我的错……”
　　“……错的是他们……都是他们……”
　　“……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你们都错了、所以你们都去死吧——！”

　　金发的小孩在一走廊的尸体、鲜血与死亡之中仰起小小的脑袋，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大笑。

　　小男孩独自走在巴斯卡比鲁的宅邸范围之内，无意识间他走出了宅邸外的庭院。突然感受到了远方传来的巨大的力量的碰撞与震颤，文森特愣了愣抬头，发现躁动传来的方向竟然是艾丽丝居住的塔楼。
　　文森特跑了过去。

　　他看到沿路上四周的空间开始出现裂痕，看到有细碎的金色的光斑从裂痕之中飘出。文森特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他穿过森林跑上了艾丽丝的塔楼，穿过旋转楼梯和石砌的走廊，往悬挂着帷幕的房间跑过去。

　　“……杰克？”
　　文森特在门口硬生生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惊恐地看到碎裂的房间与房间里的血迹，看到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杰克，已经倒在地上没有生息的女孩子。
　　他看到了死去的艾丽丝，和重伤的杰克·贝萨流士。

　　“……杰、杰克、你没事吧……有血……”文森特惊慌地后退了两步，但又想去搀扶对方，“是、是格连吗……你是被格连打败了吗……”
　　他说着，又突然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女孩子。“诶、艾丽丝、艾丽丝她怎么了……”
　　“杰克、杰克、喂——！”

　　浑身是血的男人并没有理会文森特，仿佛只是陷入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外界的呼唤了。

　　“……杰克！”文森特着急地干站在原地，不是他不想靠近对方，可是方才他试图走进房间的时候，刚刚踏入一只脚，接触到的地板就迅速地碎裂了，吓得他连忙又退了回去。
　　眼前的男人根本不理会自己，文森特无比焦急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哎、不对、不对。文森特突然惊慌地想起来，他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天啊，小基、小基在哪里？
　　一想到基尔巴特，文森特立刻抛下了艾丽丝房间里的杰克，掉头往巴斯卡比鲁的宅邸跑过去。

　　文森特又跑回宅邸，在满是尸体的走廊间传过去，他能够感受到基尔巴特在那里——那是他的小基，他的兄长，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所做的全部都是为了对方，此刻的文森特也同样觉得有一股力量让他能够知道基尔巴特在哪里。
　　要找到小基才行。

　　等到文森特找到基尔巴特的时候，只看到小小的身影倒在满地的血中。方才并不觉得多么可怕的鲜红现在看来却是无比的刺目。
　　“……小基？”文森特惊恐地扑倒基尔巴特的身边，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对方却又害怕地缩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贴到基尔巴特的心口。

　　还有心跳、还有心跳、小基还活着。在确认了最重要的生死之后文森特紧紧地把基尔巴特抱住，无自觉地颤抖着，刚才的一瞬间仿佛自己的世界都要崩坏掉。
　　最为无法接受的就是小基的离开，如果是因为自己导致了小基的死亡，那样文森特再也无法原谅自己。

　　在充满着死亡的巴斯卡比鲁的宅邸里，金发的孩子抱紧着黑发的孩子，蜷缩在其中某一个墙脚下。
　　而整一个萨布里耶，在毁灭的死亡里迎来了它的终结。

　　世界在崩塌。

　　这个世界有无数金色的光斑逸散在黑幕之中，飘飘悠悠地闪烁着，像是在指引着什么，又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文森特的肩膀上歪斜地依靠着他最珍视的兄长，小小的金发孩子看着满天金色的光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迈开了步子。
　　这里已经不是萨布里耶了，文森特清楚地知道。周围的环境，有一点儿像巴斯卡比鲁宅邸外的庭院，却又并不像。天空不再是美丽的蓝色，没有云彩，只剩下漫无边际的、仿佛会将一切都吞没的黑幕，以及细碎的闪烁着的金色光斑。

　　当整一个萨布里耶掉进这里的时候，那些死亡与血腥似乎都在某一个瞬间消逝，连带着那些沉寂的尸体一起。是被那黑幕淹没了呢？还是被那金色光斑吞噬了呢？

　　总之，当文森特在世界崩毁的余震之中再一次苏醒，找回自己的意识的时候，他就发现世界安静得可怕，放眼望去好像只剩下自己和基尔巴特了。
　　没有其他人。
　　如果不是背在身上的基尔巴特紧紧贴着的身躯还有十分微弱的起伏，文森特几乎以为仅有自己一个人跌入了无尽的深渊。

　　文森特负着基尔巴特，开始跟随一路上晃眼的金色光斑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被这些光芒带往什么地方，只是冥冥之中觉得自己应该跟上去。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这么自然地接受了目前的事实，这片黑幕与这铺天盖地的金色，仿佛在他遥远的记忆之中曾经出现过；正是因为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才让文森特能够放心地在这里行走。

　　这里就是阿比斯吗？

　　文森特突然发现自己的心中升起了这样的一句问话。随后他被自己狠狠地吓了一跳。天啊、阿比斯，难道说这里真的是阿比斯吗？文森特慌乱了起来，毕竟在现世的无论何处，都有着阿比斯是罪人的流放之处这般的传说存在，文森特自然也曾听着这样的故事成长。
　　但文森特就这样自然地接受了，此刻自己正处于阿比斯的事实。

　　不管被放逐到哪里，只要还有小基的陪伴，我就能一直走下去。

　　文森特紧紧攥着基尔巴特的手。虽然此刻昏迷的兄长并不能给予自己回应，但是文森特却莫名地拥有了继续的勇气。
　　他顺着金色的光斑们引出的一条道路走去。

　　前方有光。不再是逸散在黑幕之中细碎的光斑，而是一大片的明亮。文森特本能地努力朝着那光芒靠近过去。
　　他看到一条石砌的走廊，看到有点儿眼熟的旋转楼梯。而就如同他疑惑的一样，文森特带着基尔巴特转过一个转角，抬头就看到了挂着帷幕遮掩的门廊。

　　文森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

　　“呀，你好啊，艾丽丝。”文森特说。

　　他看到自己认识的那间房间，周围还是摆满了玩偶，里头也依然有一个小姑娘。而让文森特有些迷惑的是，披着长长白发的女孩子扑倒在一个不认识的黑色青年的怀里，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一脸惊诧地转过头来。
　　“……文森特……”
　　白色的艾丽丝瞪大了双眼。

　　文森特的身体晃了晃。“好奇怪啊，艾丽丝……头发是白色的……”
　　虽然眼前的女孩子变成了白色的，可那确实是艾丽丝。一模一样的容貌也好，见到自己之后愤怒的表情也好，无不证明了她确实是艾丽丝。

　　“可是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不应该在这里的……”文森特说，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上。
　　我明明看到了的，全身是血倒在地上的艾丽丝，艾丽丝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你不应该已经……”

　　“文森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白发的女孩子用力地一跺脚，整个房间都颤了颤。她对倒在地上的男孩愤怒地大叫起来：“这里是我的房间！才不是你这种人可以进来的地方！”

　　随着艾丽丝爆发的敌意与愤怒，房间里的玩偶像是突然都活过来了一样，他们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吵闹着聚集在艾丽丝的身边；那个从未见过的黑色青年抬起了手——竟然是像爪子一样的前肢——一下子挥开艾丽丝身前的文森特，紧张地拦在艾丽丝的身前。

　　“文森特。”
　　“文森特。”
　　“是文森特。”
　　玩偶们动起了嘴巴，每只玩偶都开始重复着吵吵闹闹的话。
　　“坏心眼的文森特，总是用剪刀把我们弄坏的文森特！”
　　“就是，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文森特用力地睁开眼睛，对，房间里的玩偶本来就跟他曾经见到的不一样，看上去都有哪里破破烂烂的……

　　白色的艾丽丝晃了晃，复又尖叫道：“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讨厌、我最讨厌文森特了！”

　　“对啊，对啊，”玩偶们说，“挖掉笑脸猫眼睛的也是文森特，笑脸猫明明没有错。”

　　深色的青年眼睛的位置绑着绷带，但还是一脸狰狞地咬牙切齿：“那家伙用剪刀弄瞎了我的眼睛！”

　　笑脸猫？文森特想，哦，是艾丽丝喜欢的那只很讨厌的黑猫吗……

　　“呜、呜……”女孩尖锐的叫喊停止了，整个身体软下来，肩膀开始颤抖。玩偶们呼啦一下全都围上去，叽叽喳喳地问：“艾丽丝，你怎么了？”

　　艾丽丝大哭起来：“呜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她边哭边喊，“为什么文森特总是要欺负我！”

　　白发的艾丽丝哭了一阵，突然又停下来。她在玩偶的提醒下看到了房间的另外一头的另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文森特尝试顺着艾丽丝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左边脸上全是血的陌生的青年。

　　结果艾丽丝突然又不再关注他了。她看到墙边的挂钟，看到时针转动的位置。女孩子突然抹掉了泪水从地上跳起来，“啊，到下午茶的时间了！”她说。
　　伴随着艾丽丝有些惊喜的喊叫，玩偶们不再纠缠文森特和另一边那个陌生的青年；它们手拉手围着艾丽丝转起了圈，张开嘴巴发出合唱。

　　“艾丽丝的茶会”
　　“艾丽丝的茶会要开始了哦”
　　“鲜红的地毯上飘着血味”
　　“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什么啊……
　　文森特瞪着眼中拉起变成人类形状的笑脸猫开始转圈圈跳舞的白色艾丽丝。不是这样的，艾丽丝是疯掉了吗？为什么艾丽丝会变得这么奇怪？
　　“疯了……”他喃喃地说，“什么啊……这算是什么啊……”
　　“我不认识……那样的艾丽丝……”文森特小心翼翼地扶住自己的脸，“这也算是我的错吗……”
　　“不是的……不是的……大家都是因为艾丽丝所以才变得奇怪的……所以、所以小基也……”

　　“喂喂！”笑得十分开心的艾丽丝突然发问，“杰克他怎么还不来呢？”

　　玩偶们回答她：“一定马上就会来的哦，艾丽丝。”

　　文森特愣了一下。

　　艾丽丝背对着文森特，对玩偶们说：“最近，杰克他答应带我去他家呢。好期待啊。”
　　“去看蔷薇园、然后去森林，要在那里摘花呢……”

　　“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倒在地上的文森特大笑起来打断了艾丽丝奇怪的自言自语，艾丽丝愣愣地转过身看着地上的文森特。文森特一边笑，一边对艾丽丝说：“还是一样的头脑简单呢艾丽丝。”
　　文森特吃力地重新爬起来，抬头对艾丽丝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让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艾丽丝。杰克啊，不会来到这里了哦。”

　　在艾丽丝惊恐瞪大的双眼下，文森特说：“他啊，已经，死掉了啊！”

　　艾丽丝说：“……唉？”

　　“我在看到浑身是血的杰克了，和格连打得身受重伤了啊！真的、全身都是血……”文森特说，“衣服都被染红了，像蔷薇花绽放一样的颜色……”

　　艾丽丝粗暴地打断了他：“胡说！杰克才不会死！为什么文森特总是这么坏……”

　　“杰克不会来了！绝对不会！”文森特大喊，“他是因为你才死掉的！都是因为有你才会变成这样的！萨布里耶的崩坏也是、我和小基会遇到这种事也是……是你害死了杰克！”

　　“你骗人啊啊啊啊啊啊啊——！”艾丽丝抱着头尖叫起来。伴随着女孩的尖叫，艾丽丝的房间开始震动着崩塌。窗户被崩裂，墙上蔓延开裂缝，房间里所有的东西摇晃着摔倒摔碎。

　　不去理会疯狂发泄的艾丽丝和房间里其它奇奇怪怪的东西，文森特自顾自站了起来。
　　“没错、大家都坏掉吧……”他笑着，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人也坏掉……世界也坏掉……”
　　这样子，我在里面就会变得普通了吧？

　　想到这样可能的未来，文森特开心地笑起来。他想要变得普通，这样就不会再牵连到小基；有一个普通的弟弟，小基也可以过上美好的生活……
　　文森特几乎快要沉浸在自己幻想的未来里面。此时眼前奇怪的艾丽丝也好，崩塌的空间也好，全都无所谓。文森特笑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现自己应该守在小基的身边抓着他，于是他才复又踉跄了两步靠过去。

　　在整一个空间崩塌的毁坏之力当中，文森特艰难地扣住了基尔巴特的一只手，但是令人猝不及防的是下一秒他们两个小小的身躯就被某一个破开的空洞之中传来的巨大吸引力拉扯起来，无法控制地被迫投身进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被迫腾空的文森特扑腾着四只想要把基尔巴特抓得牢一点，但还是无法抵抗过这个空间的毁灭之力的压迫，失去意识的时候也失去了手上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