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相見》無期

8、話白

　　那之後林舒再見到劉公子已是半個月之後，林舒想想他開始認識那人也不過三四個月有餘；這日又是關家來請，不同的是也同請了程鳶與沈雁，關家除了關二爺與關青嵐，關家的老大也到了，那關青嵐的朋友凃王二人自是到場的，連劉公子也在。
　　林舒雖不意外，但感覺上卻是尷尬，他第一次這樣茫然，他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一種差距與疏離。
　　宴上沈雁與程鳶是載歌載舞，主人、客人莫不歡快，林舒手裡撥著琴弦心神卻是飛離的。等林舒回神，竟是關二爺來喚他。
　　「怎麼了，舒兒你今天很不對勁？從進來到現在都心不在焉，可是有心事？」關二爺還是頭一次見林舒這樣。
　　回神過來的林舒很是震驚，只是回：「……我……舒兒沒事。」
　　「這樣還沒事？」那關二爺一笑心知此人就會隱瞞，他拉起林舒向他大哥打了招呼就往外走。
　　關青嵐只見關二爺牽著林舒離開，眼裡登時冒起妒火，恨恨的咬著下唇僵在座位上。在座的都是看在眼裡，這關老大神態自若的全不放在眼裡，顧著調笑程鳶這個小孩兒，王凃二人自是裝傻也不敢跟關青嵐說什麼，沈雁心裡就是看戲，那劉公子卻是面無表情，只是站在劉公子身邊的嚴清，手心卻冒起冷汗來。
　　林舒這頭，關二爺拉他到一處廂房，兩人在椅榻上坐了下來。
　　關二爺劈頭就說：「想我都認識你多久了，難道還瞧不出你那些心思嗎？」
　　「關爺，舒兒我……」
　　「你還記得那次你拒絕我替你贖身的話嗎？至今我仍記憶猶新。」關二爺說起來往事，林舒祇是回想，想他十七歲時識得了眼前的男子，那時關二爺正值十九，如今已七年，歲月如洪水淹沒了土地，也淹沒了林舒。
　　「那時你笑著拒絕我，我當下才知道，你不如表面上來的疏淡沉穩，你是害怕的，是不是？你甚至到現在都不敢喊我的名。」關二拉住林舒的手闔在他雙手間，又說：「還記得你當時點破我對我六弟……的想念，現在看來，你對你自己反而不那麼透徹。」
　　「關爺……」林舒對眼前的人談論自己很是不自在，他撇過頭。
　　「老實說你一直無法對我敞開心懷，我還是覺得很遺憾，又擔心你這樣真的好嗎？認識你這麼多少年，也沒見你跟誰好過，總是波瀾不驚的樣子。」關二抬起林舒的下顎，讓他面對自己，苦笑著又說：「可是你今天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方面替你開心，一方面也生氣你一點面子都不給我。」
　　「……凱雲……你就別取笑我了。」林舒無奈地說。
　　關凱雲聽他喊自己的名一笑，說：「給我說說怎麼了？我可好奇是誰讓我們舒兒這麼上心。」
　　「你就別笑話我了。」林舒有些羞赧的咬起牙，往日都是他聽關凱雲說，也少有自己跟客倌講的事。林舒見關凱雲亮著眼等他說話，他只好說：「我……那人其實也不算客人，偶然之間我救了他，他想與我相交相識。」
　　「所以他知道你……」
　　「他知道，那之前我們見過。但是我們差太多了，他一直認為我當他是客人，而我……不知道怎麼跟他相處。」林舒想著邊說。
　　「那我知道，你就是太小心，溫柔雖然很好，可是你更多是保護自己。」關凱雲直說。
　　「你……怎麼這樣說我。」林舒皺下眉心裡慌，又說：「他也很直接，總問我，好像對我很好奇，明明他不太喜歡娼妓。」
　　「哦？是這樣嗎？不喜歡卻……他這是當報恩嗎？他那時傷得很重？」關凱雲疑惑。
　　只見林舒搖搖頭說：「這我不清楚，我也沒問。」
　　「那你怎麼看他？」關凱雲好奇的問。
　　「我……寧願那時沒救他。」
　　關凱雲一聽就一臉指責，他說：「你不能這樣想，你就是這點不好，什麼事來就是逃，只要不陷進去就行。」
　　林舒只是沉默。
　　「你是覺得他不能信？」關凱雲又問。
　　「不是信不信，是我心裡沒底。」
　　關凱雲看著林舒半晌才說：「舒兒，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不願踏出兄弟的身份，跟我六弟……明知他的心思也不作為？」
　　「你……這不是因為你顧念著家裡嗎？」
　　「是，我太執著於世俗和倫理，當初也是不願承認自己居然對自己的親弟弟萌生的愛意，但到頭來也離不開他。」關凱雲放開林舒的手，站起跺向窗邊，又說：「我真希望我能張手擁著他，像以前一樣牽牽他的手……其實他向我訴過情意了。」
　　聞言林舒一驚，脫口：「什麼！他？」
　　「令人驚異嗎？」關凱雲又是苦笑了起來，說：「你可知我回他什麼，我拒絕他了……明明心心念念的都是他……我也很膽小，世人能容得了這驚世駭俗、有違倫常的事嗎？六弟那時和我說，縱使天理不容他也會替我扛著，不讓我受一絲傷害。」關凱雲低頭懷想啞著聲音說，臉上笑意更深。
　　「他……真是性情中人。」林舒詫異，那關青嵐比想像得還任情自性。
　　「可不是？六弟真是長大了，我都……抓不住了。」說著，關凱雲歎了口氣又說：「我時常想，若是我們更大膽、出格一點是不是結果會不同？得失好壞真是如此重要？」
　　林舒看向關凱雲眼中，沉吟了一會兒，說：「人生苦短嗎……」
　　當夜兩人又是把酒夜話，抵足而眠。
　　隔天林舒回去又過了兩天，劉公子令嚴清來請卻不想林舒正忙，嚴清只能鎩羽而歸，劉公子翌日便上門找了林舒。
　　「你可真是難請？」
　　「公子只是運氣不好。」林舒笑說，卻覺得劉公子神色有異就說：「公子看上去臉色不太好，需要我……」
　　「不用。」也不等林舒說完，劉公子便打斷他，又說：「你那幅畫還在畫嗎？」
　　聞言，林舒卻是一愣看著劉公子。
　　見著林舒獃望自己，劉公子又說：「怎麼？畫完了？」
　　「不……」說著，林舒起身走向裡間，去取來畫筒，他拿出那卷畫。這時劉公子也隨著林舒走來裡間，他伸手取過林舒手中的畫，在桌上展開。
　　「那之後，就未曾動筆？」他看向林舒問。
　　「嗯……」
　　劉公子看著林舒露出尷尬的神色，又說：「若非此畫，就是你救了我，我或許也不會這麼在意你。」
　　聽劉公子說白，林舒看向他莫名的心驚，只是說：「是嗎？」不知是幸也不幸？林舒心想。
　　「明明如此嚮往，但你卻不願意離開這裡？我不解，或是有什麼所以使你留下？」劉公子看著畫說著。
　　林舒沉默了一會才說：「若是有，那便是……我自身了吧？」
　　「何解？」劉公子問。
　　「……公子又為何想知道？」
　　「我以為我們所尋的是同一件事？」
　　「同一件事……」劉公子的話令林舒頓住，且說：「只怕是令公子失望了，我……」
　　「你先別否定我，林舒，這個我自己會看清。」劉公子說著，倒像是無所謂一樣這使林舒語塞，那劉公子又說：「我……」他頓了一下似是難以啟齒。「有一陣子不會過來。」
　　「公子……」林舒詫異他何須相告？
　　「我已經跟鴇母交代過，這陣子你都無須接客，你專心把這幅畫畫完。」劉公子撇過頭說著，林舒意外看著他難得的羞赧。
　　林舒就是想拒絕，對他卻說不出回絕的話，只好說：「其實你不必如此，不值得。」
　　「值不值是我的事，你只管畫你的圖。」
　　林舒為此不由得苦笑。
　　次日，劉公子又命嚴清送來顏料與墨，林舒見著訝異的要回絕，嚴清卻說：「如此屬下不好回覆主子，公子就收下吧？」
　　林舒看著擺在桌上貴重的顏料與墨皺眉，就說：「待我寫封信。」說著，林舒拿出紙筆墨修書一封，寫完交給了嚴清，讓他連同禮物一併呈給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