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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幽微之處 ...


  •   過了幾日,嚴清又來到慶園,除了上次帶來的顏料與墨,還有一刀紙、幾枝筆與一方硯,林舒苦惱的看著嚴清一一擺在桌上。
      「公子,再拒絕主子可就不止這樣了,主子向來不達目的,是不會善罷干休的。」嚴清莞爾說。
      「這……那只能這樣了。」林舒心裡嘆息。
      這時,嚴清從懷中拿出書信交給林舒,林舒接過,才說:「那麼,阿清告退了。」嚴清點頭後便轉身離去。
      林舒拿著那封信獃站在房中。他突然不知道是不是該看這封信,無論是自身還是劉公子,林舒都對這樣的情景感到陌生,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走進裡間倒在床上,手裡拿著劉公子的書信,愣愣的盯著也不拆開來看。
      直到一日夜裡,林舒才藉著燭光將信拆開展讀,相較於夜晚喧鬧的慶園,林舒房中只有火光因著微微的風動而搖曳,照映著林舒神色昏明而沉靜,只見他如同失魂的人看不出他的反應,道不出心之所向。
      這時,房門外一人敲門走了進來。
      「舒哥。」程鳶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我在裡面。」林舒摺好書信塞入枕下,程鳶一進來就見林舒坐在床頭邊。
      「鸞姐讓我來找你,說是讓你去雁哥哥他們那邊伴個曲。」程鳶見林舒面上有異,卻也不知如何說起。
      「嗯。」說著,林舒起身對著鏡子確認了一下儀容,程鳶拿起梳子也替林舒爬起髮尾。
      「好了,我們走吧。」林舒轉身收起程鳶手上的梳子放在鏡前,就往外走去。
      程鳶跟在其身後,走出裡間前他望了林舒適才坐的床頭一眼。
      等林舒再回到自己房間,就聽裡間傳來聲響,看著裡間微弱的火光他困惑的走進一看,就見程鳶慌張的正要從床上起來。
      「鳶兒你這是……」林舒難掩驚訝的看著程鳶,只見程鳶虛心的低下頭抓著自己的衣襬,突然開始抽泣也不說話,林舒不知是該生氣還是失望,最後他嘆了口氣,轉念之間又覺得許是自己沒教好,他開口問:「為什麼偷偷摸摸的進來?什麼事不能跟我說?」
      程鳶抬頭淚眼看向林舒說:「鳶兒只是……只是……」說著他又低下頭,緊抓著衣襬怯弱的說:「想知道……舒哥你……」
      「我?我怎麼了?」
      程鳶撇著嘴說:「舒哥……最近怪怪的,自從那個劉公子……送來那些丹青紙硯,你就……做什麼都不太對勁,你是不是要……走了?」程鳶越說越哽咽,最後就直接哭著撲到林舒身上。
      「鳶兒……」林舒低頭看著程鳶哭紅了臉蛋,他安撫的摸著程鳶的頭,突然想起程鳶剛入慶園的模樣,恍若昨日一般,他不由得說:「為什麼這樣想?想起得懷了?」說起來,那個人的味道就從記憶中湧現一樣。
      鳶兒悶在林舒懷中點了點頭,然後又抓著林舒的衣服,抬頭說:「你會像懷哥哥一樣嗎?」程鳶小小的臉上堆滿著不情願,好像所有人最後都會拋棄他。
      「傻孩子……就是你,也可能會有那一天。」林舒拭去程鳶臉上的淚水。
      「……可是,懷哥哥說好了要給鳶兒信的,到現在都沒有消息。」程鳶低頭。
      「有時候,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鳶兒。」
      「……鳶兒不懂。」
      林舒苦笑,只是說:「以後會懂得。」
      「舒哥……你真的要走了嗎?跟那個劉公子嗎?」程鳶不甘心的問著。
      「怎麼這麼說?我跟劉公子不是那樣的。」林舒無奈的說。
      「真的?但是……那個劉公子……不是喜歡你嗎?」
      「喜歡有很多種,鳶兒,就像你喜歡得懷和夢夢,那是不同的。」林舒撥著程鳶的頭髮。
      「那舒哥喜歡關爺和劉公子都是不一樣的?」程鳶懵懂的問著他心中的疑惑。
      一時間,林舒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程鳶,他沉默下來,程鳶睜著濕潤通紅的眼看著林舒的不語。
      「舒哥?」程鳶喚著林舒。
      「是不一樣,鳶兒。」林舒心裡莫名的酸澀,又說:「但是,這個無關於我的離開。」
      「那又為何要走?」程鳶這下更不解了。
      「……鳶兒,我們都不可能依靠著誰而活,你得靠自己,懂嗎?」說著,林舒蹲下身擁抱著程鳶。
      「不可以嗎……」程鳶低著頭淚水一顆顆淌落。
      「就像你得學著自己站著,鳶兒。」林舒摸著程鳶的頭想,那時學著自己站立起來的時候,又是多久以前?已然遙遠的往事都在反覆的時序中人事全非。
      程鳶哭完就睡在林舒懷中,抱著程鳶回到他房間的睡鋪上,林舒與其他同房的孩子道晚,就踩著已經疲憊腳步回房休息。
      直至深夜,林舒仍無法成眠。
      他想著程鳶問他的喜歡,喜歡一詞成了魘魔。他以為他對關凱雲和那劉公子應該是一樣的,又或者說,對劉公子喜歡的情緒超乎他所想的日與劇增,這是他未曾有過的恐懼,對喜歡的恐懼,他無法窺得這個東西的形貌,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一直以來抗拒的東西,未知如同黑夜的降臨,剝去一切的外象,只留下他的魂魄苦苦掙扎。

      往後,林舒就在苦思與繪事之中度日,偶爾仍是讓鸞姐使喚。
      對鸞姐來說,林舒一直是可有可無之人,大概除了范公子這個原因,沒有什麼能讓鸞姐繼續養著這人,就是奇怪他這個年紀還能有恩客關照,讓鸞姐頗為意外,即便如此鸞姐仍是覺得客倌都是喜新厭舊的,在商言商,任何人情都得世故,她不是對這些人沒有同情,但,身為歡場打滾過來的人,鸞姐知道有時同情亦是種殘忍。
      白日裡,她找來正在教孩子撥琴的林舒。
      「舒哥兒啊!」
      「鸞姐……有事?」林舒狐疑的問。
      「你還沒為之後打算嗎?難道你待得還不夠久嗎?」鸞姐問得直接,如此也算是看在林舒這個人的份上了,她見林舒並未因她話而動搖他的沉靜,她笑道:「我知道你該是看得最清的人,就是賤籍難改,你也該趁你還未失了年華,早早離開才是。」
      「那妳呢?說這樣的話,卻仍身在歡場?」
      「我?」鸞姐一笑,淡說:「因為我當年不懂,何況,你跟我哪有那個可比性哩!」說著,鸞姐轉身走去。「別再拖了啊!」
      林舒見著鸞姐離去的身影想著,他確實是該下決定了。
      他授課完回房,見著攤在桌上的畫,林舒走過去以指腹輕柔的撫在紙面上,他莫名的感到一股失落湧上心頭。
      看了一會,他捧起青瓷硯滴注水在石硯上,才拿起黑沉的墨條磨墨,許久才擱下墨條提起筆沾墨,在白瓷的小碟上劃了幾下,溫潤的墨色染黑了白瓷的晶瑩,他執筆端詳而有些猶豫,他微微噓了一口氣下定了主意,在畫中的密林幽微之處,落下自己的名,隱而不顯。
      林舒將筆搭上筆擱,他想這也算了結一樁心願了吧?
      當晚,林舒房裡來了個意外的客人。
      「范公子?」林舒訝異的看范公子走進房中,適才鸞姐要他接客時,他雖然不意外鸞姐視錢如命的本性,但是又有誰會找他?這范公子,向來不是會直接找他的人。
      「林舒。」范公子略為消瘦的臉頰,疲憊卻認真的雙眸看向林舒。
      林舒本能的感到范公子今日的不同,他走向前要攙扶他,范公子卻出手制止他。
      「我……今天來,只是要跟你說說話。」范公子說著就坐在一邊的椅上。
      「是……」林舒雖然內心存疑也不說什麼,他倒了茶水給范公子和自己,就坐到他另一邊的榻上。「怎麼這麼突然?」
      「很奇怪?」說著,范公子就自嘲般的笑了,他拿起茶杯含了一口,又說:「我要走了,林舒,雖說是遣使倒不如說是流放。」他語中略微苦澀。
      「……公子,也許對您也是件好事?」林舒忍不住說。
      「對你也是。」范公子看向林舒,又說:「這事,其實也是我自己決定的。」
      「公子,放下了?」林舒試探的問。
      只見,范公子頓了一下才搖頭,說著:「也不是,就是……放在這裡了。」他摸著自己的胸口。
      林舒見范公子難得露出了苦笑,卻覺得好像又看到了過去那個會笑的范公子,他低頭說:「這樣也好吧?若是……他地下有知,也會為公子感到高興。」林舒摸著茶杯的邊緣,看著淡色的茶水中倒映的自己。
      范公子看著林舒低頭說話,也不知道做何感想,只是聽他說:「這些年……為難你了,林舒。」
      乍聽,林舒抬起頭看向范公子,露出驚愕的表情,啞口無言。
      「我知道,我做了很多無可彌補的事,可能下輩子也還不起。」范公子的聲音不自覺的沙啞起來,他伸手覆上林舒的手,又說:「如果,你願意……」
      范公子還沒說完,林舒房門就讓人打開。
      林舒一見走進來的人也站起了身,有些呆愣的說:「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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