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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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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北之地的一个县,其繁华甚至不如南诏国的一个镇。进城走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开门迎客的店铺没几家。可即便如此,庄运来依然坐在车头看得目不暇接,一路更精准地认出一家家的食肆,这家伙竟是第一次出远门。而贝大一同学因为跑了小镇到息耒院那么一小段路,泡完温泉就累瘫了,如今与戎昱这个病号一起窝在骡车里打瞌睡。所以整辆车上能干活的只剩贝七七。
贝七七又熟悉县城,因此一路赶来,在其他三位兄弟木知木觉之际,她流窜了药店、杂货店、布点、陶瓷店、成衣店、鞋帽店等,终于抵达预订的客栈时,坐在骡车里的两个公子哥儿发现他们的前路被杂物堵塞,无法下车。
“小七,我们出不来。你打开后门可好?”贝大一永远是不急不躁,温文尔雅。
“大哥,等等,别急。运来,别搬,乖。”贝七七的声音出现在车侧,显然她已经下车。然后她就站在车侧一声吼,“老板,我前天订的一间大炕房,快领我去。”
“来了来了,客官久等。”一个东北人里面罕见瘦小的中年男人笑着跑出来,热络地笼了骡车,带贝七七往后院走,“七公子让小的好等,还以为您不来了呢。房间一早已经替您腾出来,内子早上根据您的吩咐,将房间拿干干净净的井水擦了两遍,地上撒了生石灰,所有被褥也换成干净的。真的一丝儿气味也没了。”
“好!”贝七七跟着老板走进房门,亲手掌灯在这间有两根柱子的大房间里走了一圈,满意地点头,“不错,可以把炕灶烧起来了,柴禾多给我点儿,我们晚上自己添。你先回,我等会儿去柜台付房费。”
老板一走,贝七七立刻从公子变小厮,拉着庄运来一起往屋里搬行李。幸好,两个人一个是天生神力,一个是绝顶武功,往往每次搬的东西都比人体体积大,因此,三两下就把骡车搬空了,露出行李堆里藏着大哥二哥。
二哥戎昱迫不及待地问:“地上为什么撒石灰?小七,是你说过的消毒吗?”
贝七七胖臂一伸,将戎昱拎出车,放到地上,一脸贼笑。“委屈戎公子住大通铺。”
戎昱一看,果然,这房间位于客栈后院,一长溜该是三间的厢房,因中间没墙壁隔断,就变成一间大房间。大房间的地面是泥地,沿墙砌一长溜的土炕,足足可以睡二十个人。如今,这个房间被贝七七提前包了,只他们四个人住。戎昱这两年也是天天在外住客栈,因此一看便明了贝七七的良苦用心,他走进房门吸吸鼻子,笑道:“果然不臭,小七看来给了不少小费。”
屋外,贝七七与庄运来则是一脸看戏地看着贝大一扶着车架,吃力地下车,下得异常艰难。原来贝大一跑了十公里的路之后,又洗了个温泉,打了个瞌睡,一觉醒来,这两条腿全都酸疼不堪,连起身都难。贝七七心知肚明,庄运来则是不知,还大声道:“大哥,你跳几下就好了,骡车坐久了腿肯定会麻,不是大事。”
贝大一一脸痛苦,他连挪动都难,还跳!贝七七看着他终于勉强站稳,才蹦跳进屋,也吸吸鼻子,跟戎昱轻道:“我进县城后,一直听到有个人跟着我们。我没江湖经验,只知道这个人的脚步声比寻常人轻,而且步点错落很大,时而大步,时而停住,总令我想到一个偷偷跟踪的人。最终这脚步声停在客栈门外,没进来,停了会儿,就离开了。不知是戎家人,还是任家人。”
戎昱脸上一点儿吃惊的表情都没有,点头道:“该来了,应该是戎家人,我前两天一直纳闷他们没冒头,原来是在这儿等我们。这人这会儿该是去报信了,今晚我们要小心。你还说你江湖经验不足,你订这间大通铺,便是谁都想不到的神来一笔。”
贝七七笑道:“反正我无论做什么,你都会鼓掌叫好。你还是想想晚上怎么对付戎家人吧。”
两人语毕,都一脸面瘫地看着拎两木桶清水进屋的庄运来。这小家伙以为自己是天下所有客栈的少东呢,这就捡最熟悉的事儿干上了。庄运来身后是好不容易挪进屋的贝大一。戎昱爆笑,“大哥,你快躺炕上,我替你扎两针。你可真是四肢不勤。”
贝七七拎了庄运来的耳朵教育:“你花钱住客栈,这些拎水擦桌子之类的事就交给客栈里的人做,你以后不许再抢着做。你做再多,别人也不会退钱给你。”
庄运来一脸不在意,“我想你最爱干净,一进门肯定要急着找水洗手,就帮你去找水了。又不累的,你别心疼我。”一边说,一边便将水倒进屋角的水缸里。“可是……脸盆呢,屋里怎么没脸盆。”
“好吧。”贝七七忍不住抱了抱圆圆的庄运来,人家是为她好呢。“对了,大哥二哥小弟,我特意不要店家的脸盆,是实在不喜客栈那种许多人洗过的木脸盆,太脏。所以特意在铜器店买了两只铜脸盆,两只铜脚盆,虽然贵了一点,但清洗方便,而且携带方便,比木桶轻不少不说,路上若是需要野炊,两只脸盆正好一上一下,当锅用。以后我用一套,你们三位凑合一下,路上就合用一套吧。等我们固定居住下来,当然是一人一套。”
戎昱很想说,我才不跟臭小子合用脸盆,可只是腮帮子鼓了鼓,终究没说出口。他总不好跟小七妹子合用吧。于是,只好斜庄运来一眼。
庄运来一点儿不知,还踊跃地拿起四只铜盆,道:“我去井边洗一下。”
“好。你去灶房讨点儿草木灰把盆子里里外外都擦一遍,冲干净,就行了。小心,井边别滑。”贝七七不忍心这么小的孩子去井边洗脸盆,虽然心知这小家伙家里原本开着客栈,这些活儿应该是从小做惯的。她抓着庄运来的领子顿了会儿,才肯放手。
“他家井口很高,滑也滑不到井里面去。”庄运来搬起四只铜盆,就走了。
“小弟辛苦。”贝大一心里也颇觉得不好意思,忙对着庄运来的后背说了一声。
庄运来一听就来劲儿了,拐回来兴奋地问:“大哥,我今天很辛苦,能不能少认三个字?”
贝七七便一脚将庄运来踢了出去,正是尘沙落雁屁股向后式。庄运来在院子里笑骂臭小七。
贝大一微笑,这两小只永远活力十足。“小七,论理应该大哥照顾弟妹们,可我不懂这些。我刚才听你跟二弟说话,听你解释铜盆用处,才知你做的这些事无一处闲笔。趁现在炕还没热,你给我们讲讲你订房和买这一堆东西的心思,让我们都学点经验,以后省得都是你操劳。”
“好,先说订房。大通铺,是为了安全,大家住一起可以声息相闻,免得被戎家任家的人一个个的干掉。但大通铺的陈年老垢都是渗进木头和三合土地面的,脏臭难免,所以我让老板洗刷两遍,再地面土炕撒生石灰消毒除臭。用的被褥都是上等房间的,不过这种县城上等铺盖也好不到哪儿去,最怕的还是脏和臭。尤其是我一想到这条被子昨天盖的是一个抠脚大汉,我就会睡不着。考虑到以后住再穷的县城也有可能,所以你们看,我让布店做了四只睡袋,我们一人一只。先套睡袋,睡袋外面再盖被子,那就不用管被子脏不脏了。我又让人在睡袋外面分别绣了一二三四,一是大哥,四是小弟。不会搞混。可再好的睡袋也挡不住跳蚤臭虫,这事儿交给戎昱。”
“小七你还说江湖经验不足,我娘都没你仔细,想不出睡袋这种东西,也想不到大通铺能这么改。恐怕你订这大通铺一夜,比订上房四间房花的钱更多。”戎昱到底是游历了两年,一点就透。
还得戎昱的补充,贝大一才更听明白。“果然是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跳蚤臭虫药?”贝七七叮嘱戎昱。
戎昱摊开手:“我娘的衣物呢?”
“嗷,对不起,没第一时间交给你。”贝七七连忙钻进一堆行李,小胖手翻了会儿,翻出一只结实但并不算精致的木盒,交给戎昱。又从怀里摸出钥匙让戎昱自己打开木盒的锁。
贝七七估计戎昱得对着叶三娘的遗物伤感一会儿,便继续与贝大一说她的那些想法,以及详细的利弊分析。她就把这当成是给贝大一与戎昱上生活课。
“鞋子每人三双,都是根据我的设计特制的,鞋底特别厚,而且是三层,也就是磨穿一层鞋底,可以取下扔掉,留下的两层还能穿。我考虑的是我们都要奔跑练功,鞋子比较费。袜子中衣等也是每人三套,天天要换才干净健康。我都用的是布料,而不是丝绸,出门在外,还是低调点儿。这一大块布和四根细毛竹,随时随地可以用于搭建屏障。比如今天的大通铺上隔开我和你们,以后在野外淋雨了要换衣服,用处不少……”
戎昱抱着木盒子没打开,但脸色有些沉,就站那儿呆头呆脑地听贝七七一项项地解释新买的每一样东西的用处和其中的心思。果然如贝大一所言,无一处闲笔,所有的东西都有考虑,所有的考虑围绕安全、实用、便携、舒适、体面、干净等。尤其在舒适和干净方面放的心思让戎昱很是意外,比如小七给每个人配的一双银筷子与银调羹,以及小银碗,真是舍得花钱,出手好大手笔好奢侈。可戎昱一想到以后可以不用路边小饭店那发黑的筷子与粗糙的碗勺,只要吃滚烫出炉的饭菜,就可以吃得安心放心;想到一路不用担心瓷碗碎裂,到哪儿都可以生火造饭,就觉得小七这钱花得极其的值,这套碗筷的性价比极高。相比那些穿金戴银吃脏饭碗的,戎昱更认同小七的想法。
贝大一更是只会说“原来这样啊”,大受教益。
“最后是每人一只跟我背的一样的双肩包,也是我让衣服店特制的。除了各自背自己的替换衣服,戎昱背常用药物和你手里的箱子,大哥背笔墨纸砚和饭碗,我背银子和火烛干粮调料,小弟背够一天吃用的米面。都是必需品,随身背着,遇到紧急状况一带就走,只要有这四包东西在,我们的最低生活水准可以保障。而且我在带子里都衬了厚棉花,即使背一天也不会勒得皮肉疼。你们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贝大一笑道:“我想不到有什么要补充的,即使有,大概也得行走好几天以后,才能后知后觉发现到不便。本来还想你的双肩包很不错,比寻常包袱皮好用得多,寻思在县城逗留几天,找人多做几只,想不到你早做好了。”
“真是万能的小七。小七,你来教我怎么烧炕灶。我七病八歪别的力气活做不了,这件事可以坐着做,倒是适合我。大哥你也来学着点儿,以后多的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我们要学会自己造饭吃。”戎昱说什么话都不惜剥出最残酷的本质。
贝大一跟着过去,却是绞尽脑汁才想出几条补充的,赶紧对小七道:“对了,我明天要去买一刀纸,再看看有没有路上消遣的书,若有旧书最好。还有干粮米面调料,我看你没买,明天也要买。我们一起出去买吧。干脆明天再住一天,后天早上离开。”
“大哥,我是这么想的,我们这一路,不是赶路,而是游历。所以我们干脆多住几天,天天出去闲逛,看看粮店,探知本地人吃米还是吃面,或者其他;再看看集市,这大冷天的,本地人吃什么用什么,价格怎样;我们还必须吃当地的特色美食与小吃,观察本地这种严寒环境里的房屋构造,以及你们可能关心的县学,还可以拜访本地最著名的作坊,了解本地的知名出产,等等。还有造访本地的风景名胜,与本地人聊天闲谈。什么时候逛完,什么时候离开,一点都不用急。我恐怕戎昱出来这两年,也没这么好好游历过。”
戎昱悻悻地,“我不是逃命就是求药。”
贝大一听得悠然神往。过去在书院里常与人议论等再大一些,找几个好友结队出门游历,将全国各地走个遍。不想一番曲折,倒是什么都没准备的,就在这儿实践了。他开心地道:“我总算找到一件我擅长的事了,我得多买一些纸笔,以后每天晚上由我做一天游历的记录。”
进门刚听了会儿的庄运来眼睛一亮,“那就不用叫我识字了?”
戎昱一张嫌弃脸扔给庄运来,“还有我在。总之你一天认六个字,风雨无阻,别想逃。”
庄运来郁闷,但很快又挺起胸膛,“我能教你烧火。”
戎昱一手流星指,飞快弹了一记庄运来的鼻头,“你能烧,但你不懂教。因为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庄运来听得一头雾水,但见两个哥哥与一个小妹都没反对,他只好也认同。
而贝七七,果然是从燃烧三要素开始说起,将一个烧灶炕,说得深奥无比。
贝大一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热情大方地塞入好多木柴,几乎将灶窝塞满,不仅烧不旺不说,还烧出大蓬的烟,烧得一屋子都是灰。知道了原理,他便能举一反三,大约不仅烧得好炕灶,以后野地里搭篝火,他也能胸有成竹了。他还在心里嘀咕,也不知息耒院的那些尸体都给烧成什么样了,以小七驭火的本事,估计即使有舍利子,也给她烧没了。
果然,戎昱忍不住摸了摸装有他娘骨灰的盒子,心里好一阵纠结。
贝七七看着戎昱的手,脸都黑了。人,真不能露出太多底牌。
贝大一却看看戎昱摸在箱子上的手,再看看小七的臭脸,扭过脸去偷笑。
幸好还有神经粗大的庄运来,他适时问了一句:“我们怎么吃饭啊?我饿了。”
戎昱回过神来,看向贝七七,“外面去吃。既然有人盯上我们,我们总得给他们制造机会。要不然我们只能等他们上门,很被动,晚上睡觉都不安稳。”
“也是。走吧,大哥你能自己走路吗?”贝七七都没问什么,这就叫艺高人胆大。
“你扶二弟就行,我刚才走动几下,血脉好像活了点儿。”
贝七七抿嘴而笑,“根据经验,你起码得痛上三四天。”
戎昱已经将木箱子放入他的双肩包,走到贝七七旁边,轻轻地解说道:“戎家的人要的是活取我血肉,所以我们倒是不用担心他们对我们使毒,但要小心他们对我们使麻药。我能识别不少,但这种东西防不胜防。我在想,要不等会儿若再出现盯梢跟踪的脚步,你借口尿遁离席,反跟踪,摸去他们的窝。”
“就怕调虎离山啊。我们只有小七一个有武功,最怕调虎离山。”贝大一看看戎昱的皮肉,原来这么值钱。他跟在两人后面,走在最后,将门锁上。
“简单,来一个灭一个。我刚想出一个废全身武功的办法,就在后脑勺那边点一下,一辈子都别想再提起内力。终于不用再杀人。”贝七七显然胆气最壮,走得昂首挺胸。
“怎么想出来的?”戎昱是内行,最能发现这个办法的牛逼,也因此对此最有兴趣。
“根据曲先生的弹指神功衍生出来。曲先生的弹指神功吧,我已经给他衍生出两种好玩分枝了,以后要是有机会要跟他聊聊。”贝七七对这三兄弟从没打算隐瞒。
贝大一却道:“不行。小七,该杀人的时候还是得出手。你废他们武功,放他们回去,等于是提醒他们,这儿有个武功高手,招数有这样那样。一般人也就吓跑了,可戎家人眼里的二弟是香饽饽,他们对二弟是志在必得,他们能不要命地跟两年,轻易怎么可能吓退。最终肯定是组织更毒辣的围攻。到时候别说是我们四个,即使只有你一个,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你前几次的得手,有一半是建立在别人对你的轻视上。金桃花就曾如此抱怨。”
戎昱看着贝七七,“大哥说得有道理。反倒若跟踪我们的是任家人,他们很容易知难而退。小七,戎家这些出来行走的人,尤其是跟踪我的人,手里都有几条人命。”
贝七七知道戎昱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些跟踪他的人都是些杀人越货的,那些人该死。“但我总觉得我没有资格做这个裁决。”文明人做久了,都会记得那个有没有资格扔石块的段子。
贝大一轻声细语,但异常坚决,“有些领域神佛不管,官府鞭长莫及,深陷其中的人如陷修罗地狱,无力脱逃。只能靠有能为者凭良心管事。有能为者也要有兼济天下的自觉。”贝大一是以自己的遭遇劝说贝七七。因为他过去也与贝七七一样的想法,审判资格是官府掌握,官府依律例行事,有冤喊冤,再不行还能层层上告。可亲身经历息耒院那一段之后,他明白了,这世上有阳光找不到的地方。有些事,只能靠私力救济。比如说他当时在息耒院跟在小七后面打闷棍,其实他用了全力,只是力气不够大,只能打昏而已。他当时想的是打死。同追踪戎昱的戎家人一样,那些护院谁手里没沾血,没几条人命,打死活该。
贝七七只能仰头叹息,也就是说,这不是个文明社会,她的那一套想法行不通。她当然也明白,穿第一次的时候已经明白了,可明白归明白,六十年根深蒂固的文明三观岂是那么容易打破的。问题是,时间没站在她一边,她不可能慢慢适应这个不文明的社会,戎家人正赶着要活杀戎昱呢。
反倒是戎昱笑了,“老天不长眼。我知道的两个武功最好的,一个是曲先生,他根本就懒得管事,一身好本事,人家即使血快流光了求他救命,他也懒得动手。一个是我们小七,别人已经杀上门来,这人还在绞尽脑汁想办法不杀人。老天给你们绝顶武功干啥。”
“呜呜呜。”贝七七只能给这三声。他们已经走上大街,同时,她又听到熟悉的跟踪声了。她便给身边的戎昱使了个眼色。但戎昱视而不见,一副大义凛然赴死的样子。
庄运来发现他们三个讲话的时候,他总是没法插嘴,这会儿听到小七挺委屈,他终于能插嘴了,“小七,你别难过。有什么事跟三哥说。”
贝七七差点儿仰倒。但灵机一动,将计就计,大声道:“大哥不给我买玉笛。我想学吹笛子。”
“竹笛行吗?三哥挣钱给你买。”
“不要,要玉笛。我生日时候说好的给玉笛。”说着,贝七七就耍赖不走了。
走在最后面的贝大一早已领悟,当即大喝一声:“小七,又不听话,每次吃饭总是不老实。”
“我不要吃饭,我就不要吃饭,就不,就不。”说完就赖到地上去了,双腿乱蹬。反正这身衣服今天是要换洗掉的。
“晚上饿了怎么办?又不是在家里,没人做给你吃。”
“我不管。我不要吃饭。要不你买玉笛给我。”一边说,一边嘟着嘴横冲直撞地回去客栈了。
庄运来这实心娃要追去,被戎昱拉住。戎昱也是个千伶百俐的,早明白小七是玩的金蝉脱壳,便对庄运来道:“不理她,她饿了自己会跟来。这县城才多大。”
贝大一则是道:“回头带两只包子给她。每次吃饭都跟打架一样,怎么还长这么胖。”
贝七七听了恨不得转回来踢贝大一一脚。她减肥减得容易吗,还被这么笑话。但现在没工夫与贝大一计较,她绕一圈后,从后面慢慢接近那熟悉的脚步声,看到一个穿着明显不是本地人的男子演技不是很高地在跟踪。显然非跟踪专业人士。贝七七虽然也不是影帝,可她好在耳朵灵敏,即使不用眼睛,她也能隔着房子跟上那人。而且,她还找到后面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缀在那跟踪者后面的五个男子。
又是六个。加上已经在她手里冻死的六个,距离戎昱说的这一队有十五个,还有三个。是这就动手怎么样了那六个,还是等再挖出三个来,才动手?
再说,这是县城呢,人来人往,不便动手吧。
但又一想,她贝七七同学的弹指神功来无踪去无影,连biubiubiu声音都没有,倒是正适合暗杀之用。看这次六个人一起出动,可能等会儿会有行动。不如见机行事?
然而,庄运来忽然出状况了。他在当街吸吸鼻子,开心地拍手道:“我闻到烧鸡味了。我爹说县里的烧鸡最好吃,以前就给我带回过一只,我还记得那味道,可好吃了。就在……”他闻着味道辨别半天,“那边!”
说完,庄运来便炮弹一样咻地弹起,奔着一条弄堂去了。
贝大一一看跺足,大喊:“小弟,回来,明天再去。晚上容易走岔路。”那弄堂明显昏暗,这不是给有心人可趁之机吗。可庄运来一闻到好吃的,哪肯回头,大喊着“大哥二哥快跟来”,早不见踪影了。
戎昱就在弄堂口止了步。再美味也得有命来吃,这狭窄而昏暗的弄堂,谁知道里面埋伏着什么,只有庄运来这傻大胆才敢进去。“不用担心,他身上没铜板,很快就会返回。”
“只怕……二弟,你带着你那些药粉吗?”
戎昱看贝大一一眼,但眼睛给贝大一使个眼色,断然道:“不去。耐心点,等。”
贝大一也是一个眼色,却装着搓着手急得团团转,过会儿焦躁地道:“小弟还没回来。你等在这儿,我进去。”说完,就进去了。
于是,戎昱浑身一激灵,满脸害怕地四周张望一下,勉为其难地急急跟上。
不远处,贝七七看得心里直骂,这俩当哥哥的这是合伙儿陷她于不义。
果然,前面跟踪的那个挥手让后面五个跟上,六个人略一商量,都觉得这黑弄堂是大好时机,六条身影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入弄堂。
贝七七朝天干嚎一声,只能也跟上,先下手为强,从后面十指往腿部乱弹,将那六人快速撂倒。那六人倒下时候都没见到人,还在大声嚷嚷怎么回事,奇怪手能动,脚废了。
听到声音的戎昱便扶着贝大一转回来,看着地上六个人,笑道:“小七,我们配合得好默契。”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贝七七一张臭脸。
早已有人手一撑,狠厉地冲戎昱扑过去。贝七七只能再度出手,将弹指神功打在颈椎上。顿时,这人全身瘫痪。其余五个都扭头看往身后,才知这个胖小子才是四个人里面的高手。
其中一个看着贝七七,却问戎昱:“昱小子,你七叔呢?”这人是七叔的嫡亲哥哥。可此人现在动口不动手,变成君子了,因知道动手没好处。
“哈哈,我忘记问小七要钱了。”庄运来又是乱入。乱入的速度太快,他又是力气太大,戎昱和贝大一完全挡不住,眼睁睁看着他完全没有危机意识地踩着一地的毒物,直奔贝七七。
而那几个人也感觉到时机来了,十只手同时发动,一时有毒暗器在那片区域上空乱飞,贝七七想伸手阻止都来不及,眼看着庄运来被笼罩在毒雾里。更有一人伸手抓住庄运来,另一手挥出一枚毒针,将独门药物扎入庄运来身子里。
庄运来只是吃痛,下意识就一拳回过去,将那人的脸打成大饼。但这一拳之后,他身上几种毒一起发作,他跌倒在那大饼脸身上。
贝七七顿足背转身,不敢看向庄运来。她又不是小孩,还能不知庄运来一口气中许多毒,中毒的结果是什么。那些人绝对会挟持庄运来的命来换戎昱的命。她要是一开始就对六个人下重手,庄运来就不会出事。都是她这文明人脑子转不过弯来。
戎昱发话了,“三叔,把人交给我。这小孩子与我们无关。”
“你跟我们走,小孩跟你一起走,我们一路帮他解毒。你很清楚,只要不是我们亲手给他解毒,这小孩没救。你可以考虑一刻钟。”
贝七七闻言,便转身出手,招招都往脖子招呼,将剩余五个人都点成高位截瘫。“谈什么谈,戎昱,你搜解药。若没解药,那就算小弟命不好。”即使人命关天,真要是涉及到取舍,贝七七多的是决断,一点不会含糊。那三叔压根儿打的是骗下戎昱,但不顾庄运来性命的主意。
那三叔惊了,大声道:“昱儿,我们有解药,我们给你小弟解毒。你放开我们。”
“信你?我还不如信母猪会上树。”贝七七从包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支蜡烛,给戎昱照明。听到弄堂口又有脚步声传来,她便装鬼弄神地尖叫一声,吓得那脚步声立刻往回逃。贝大一与戎昱不正是打的黑弄堂里下黑手的主意吗,她贯彻到底。
贝大一也清楚,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面对从不忌惮杀人的戎家人,他们三兄弟此时任何心软,都最终是交出戎昱与庄运来的性命。反而赌一把,最坏结果是赌出庄运来一条命,但终究不会失去戎昱的一条命。这抉择很难做,万一庄运来最终无救,做抉择的人将终生背负一条庄运来的无辜性命。而这抉择,贝七七果断承担了,都没给他思考的时间。
贝大一此时唯有竭力配合,挽起袖子做跃跃欲试状,“小七,摸出解药后,这六个人怎么处理?”
“扔出县城,护城河冰面挖个洞,把这几个人扔进洞里,神不知鬼不觉,明年开春破冰,才会被发现。”贝七七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六个人都痛哭流涕了,甚至忘了地上的冷。“我们给这小孩解毒,只有我们会,昱儿即使拿到毒药也不会解。你要是不放心,你可以一个一个地轮流放开我们,让我们轮流给这小孩解毒。”
戎昱道:“这是还打着鬼主意呢。只要你们说办法,我就能解。小七,不如用你在息耒院对付那六人的办法。”
“呕,活剥人皮这事儿……都七天了,我看见肉还吐,这事儿我……我不干了。大哥,这把刀最快,给你,你来。”一边说,一边是真的蹲墙角干呕去了,一说剥人皮就呕,已经成她的生理反应。
戎昱怔住,不禁想起小七画给他看的那些人体解剖图,“你……你治我毒发的那几张完整的人体筋骨图血管图脑浆图都是这么来的?”
“别提了,你娘给所有药人当胸一刀,把那些药人的大血管都砍断了,我本来想偷懒用你娘砍的那几个人,结果发现血管都有弹性的,人一死都缩进肉里面去,我往肉里面挖一寸深都找不到。只好活剥那六个还活的,还得把瘦肉也一片片剥下来,查找里面钻骨髓的血管。那六人里面有个最年轻的,眼角有痣,是吓昏了被我剥掉的。”
戎昱手中一半东西不知不觉掉在地上。“有泪痣的正是我七叔。难怪你前几天一直呕吐。小七,为了救我,你……二哥谢谢你。要不,这六个,我们先留着他们的命,明天天一亮你再剥。现在看不清。我得在他们身上试试肝毒,唯独这个毒,我娘一直没头绪。”
“哦,肝毒那个,我清楚。这种肝毒没在胃部吸收,我估计是在小肠中段吸收。所以这种肝毒应该中毒很慢,要在胃里停留半个时辰,与食糜混在一起进入小肠,毒性才通过小肠壁上面的血管,进入肝里,那血管……我还得剖两个,上次你娘喂肝毒的那两个药人不是被毒死,而是混战中被砍死,所以毒性还没到小肠被吸收就被砍死了,我没法找出那毒发的路径。好吧,你天亮前给两个人喂肝毒,天一亮我就给他们剖开腹部,正好可以观察到毒气沿血管蔓延。”
贝大一早默默蹲墙角呕吐去了。此前只以为小七因处理那一院子的尸体而犯恶心,此刻见她说得活灵活现,不由他不信小七是真的为了戎昱的解毒而活剥了人皮人肉,看来还拉出了肠子。他即使想到,也忍不住呕吐。
“肝……肝毒……你……你全……说对了。”地上的三叔吓得舌头都僵了,因为小白胖说的正是他从药人身上观察到的肝毒的性状,因此他最初还有些怀疑这些小孩虚言恫吓,现在知道那小白胖是真的剖了人,剖得比他还细,还残忍,是活剖。“我……我教你,昱儿,我教你,那青花瓷瓶,用空心针取药粉,插入章门穴,深入一寸半。别活剖我。”
戎昱没心思再与贝七七搭戏,赶紧剥开庄运来的衣服,依法施为。
蹲墙角干呕的贝大一没忘记正事,道:“小七,别光记着吐。这个叫三叔的别剥了,你也别让他太快动弹。你想个办法。”
“别急,戎昱,三叔的药有用吗?”贝七七蹲在墙角问。
戎昱施为后,便一直按着庄运来的脉搏。终于等到强劲的一搏,他才道:“有效。”
“好。”贝七七没二话,抓起三叔,便三蹦两跳,一跃上了旁边一棵足有合抱的松树。这地方冷,松树也落叶,因此这些躺地上的人隐隐看得到三叔被挂在树梢附近的树枝上,挂得稳稳的。而寻常人谁会晚上往那么高的树上面看啊,即使看了,大晚上的,目力也不够,看不到树梢上的人。其余五个都心里想,起码,三叔的命是保住了。不,即使死,也是冻死,不用活剥了。
既然有三叔做了开端,这些人的防线全线崩溃,一个个抢着告诉戎昱解毒方法,唯恐成为最后的两个人,被作为态度不好的人而活剥。
戎昱忙着救人,等看到小黑胖终于睁开眼,他全身力气殆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哥,你来抱着小弟。别让他冻着。”
贝七七一听,便扭头问:“好了?要不要把这些人送回他们的窝?”
戎昱点点头,“不用他们了。”
贝七七便飞身而起,先抓住大饼脸,消失在夜色里。
“他……他们去哪里?”地上的一个人忍不住问。
“小七一直跟踪着你们,她知道你们住在哪里。”贝大一帮戎昱回答。
其实,贝七七拎着人翻过城墙。
等将所有六个人都拎出城,才在护城河冰面上破一个洞,将七个人一个个的塞进冰洞里。她这是第一次动手杀人。但她心里没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