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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男孩看见小七背着双肩包走出门。他便迎上去道:“都睡了?”
      “都睡着了。我去趟息耒院,然后去县城,趁金桃花还在,要他找县太爷开后门,给我们四个弄份落籍文书和路引。顺便去买些我们四个人换洗的衣服鞋子。你的脚是几寸?”
      “你还是先睡会儿吧。明天等送葬回来再去也来得及。”男孩一边开始掏钱。他的银子也放在内衣口袋里,但掏的时候比小黑胖斯文,不需要宽衣解带。
      姜锵摇头,“我得尽快赶去息耒院。一怕任家的人得到消息来查,我要扫除任何与我们有关的蛛丝马迹……”主要是别让人知道你是唯一漏网的鱼。
      男孩一听低下头去,他领会姜锵的意图了,这也是他的担心,可他忙不过来,也无能力采取措施。“谢谢你,小七。可是又得辛苦你了。”
      “啐,见外。”姜锵大大咧咧地一笑,“二怕是我最担心的,怕招惹到戎家人。戎昱这小家伙是烫手山芋,看他病病歪歪的,我没好意思丢弃他,可他在我们身边,始终是个祸害,我怕会招来戎家人的抢夺,顺手把我们都毒害掉。这会儿说不得要去息耒院做一次惨无人道的手脚,我得在县太爷们来勘测现场之前,毁尸灭迹。”
      确实!男孩这才想到,正常社会之外还有一个无法无天的江湖,他以前听说过,可从未见识过,江湖也从没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可他觉得小七说的话很有道理。那戎家人,似乎不依常理出招。
      他才想起因为听得出神,都忘了将手中的银子递给小七。忙握着银子对小七道:“这儿有些银子,你去县城花用。我们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很多,需要悠着点儿花钱。你快去吧。”
      姜锵将男孩的手推回,附耳笑道:“放心,我有很多银子,任家连老鼠洞都被我掏空了。哈哈哈。”
      姜锵说完就飞奔走了。她在人多的地方没用轻功,但她如今腿脚好使得很,跑起来跟寻常大人一样的速度,很快就消失在街巷拐弯处。
      男孩看着姜锵跳跃活泼的背影,终于由衷地笑了。他对未来开始有了乐观的展望。
      姜锵来到息耒院,一进大开的正门,便看见影壁两侧横七竖八的尸体。而极目望去,原本该是层层叠叠的雕梁画栋,如今只剩一半,有些还在冒烟。凝神听了一下,四周除了松涛阵阵,没有人声。姜锵总是迈不出那一步,连续做了三个深呼吸,还是没法止住擂鼓似的心跳。是,她没敢告诉男孩,她来这儿,最主要的是想解剖尸体。可真见了尸体,她却叶公好龙了。在二十一世纪,她虽然是个霸王一样的人物,以铁血手腕控制全国的半壁冶金江山,可她的手连打人一个耳光都不曾,她从来只靠动嘴动脑。现在要她解剖真人,她怎么下得了刀。
      姜锵站在寒风里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这不是野蛮血腥残忍,而是为科学而拼搏,是求知的必经途径。就像二十一世纪的医生,谁都要上解剖课啊,医科生剖的也是人……
      姜锵最终不是被她自己找的理由说服,而是时间不等人。这会儿是金桃花才刚离开,所以任家的人还没闻讯,戎家的人还没找来,县里的捕头没有出发。但再一个时辰之后就难说了。做毁尸灭迹的事情,她还可以一心两用,但解剖需要极度专心。再说,而且再等下去,尸体得结冰了,不好剖。
      这么一想,姜锵只能硬着头皮上,先在空旷处点燃一堆火,然后满院子搜罗尸体,拖到火堆边暂时存放化冻。她也不知道都是些谁,只知道尸体们有些是刀伤,有些无伤痕,估计是叶三娘家的中毒,有些果然是当胸被劈开,估计是叶三娘干的好事。因此姜锵还没等动手,已经干呕不已。
      而姜锵没担心错,没等她将尸体收集好,耳朵便捕捉到轻功施展者扰动气流的异常声响。姜锵觉得,如果是弱鸡,此刻应该找地方躲起来;如果是高手,应该大喝一声,吓走来人;而她这种不尴不尬的,理论上应该是个高手,可实际动手能力奇差的人,看来是得靠脑袋来解决问题。再说,姜女王从来不是个躲避问题的人,面对问题,她向来喜欢迎难而上。
      因此,她站住了,忍着干呕,面对来人的方向,冷静地道:“来者……不管你们仨是谁,既然死者为大,你们帮我收集尸体,给他们整理一下仪容,好好火葬,可好?”
      来的三个人远远地观察,见说话的是个胖小子,这胖小子身边整整齐齐地摊放着一地的尸体,尸体当中烧着一堆火。怎么看怎么怪异。即使这是光天化日,他们心里都寒颤颤的,摸不清这小胖子的路道。三人交流一下眼神,都是茫然,其中一个便道:“娃娃,你是谁?在干什么?”
      姜锵笑了一声,清晰地道:“拜日教金童。我在引导他们拜日。你们一起来吗?”
      三个人中的两个竟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但立即觉得不好意思,又抬腿走回原地。但,拜日教?没听说过啊。三个人又面面相觑,即使没听说过,可这三个字听着有些邪门。
      反而姜锵心思以分岔,干呕便止住了。她假装不再理那三个人,走进一处小院子,一脚踢翻一根烧掉一半的粗大梁柱,拖到火堆上让慢慢燃烧。那三个便趁机走近几步,眼看着这个小胖子抱着与她身体一般粗细的柱子,行动无碍不说,他们却都看不出小胖子在发动内力。那么就有三种可能,一是小胖子天生神力,二是小胖子的内功心法极其诡异,可以掩盖成无内力者;三是小胖子内力几乎达到化境,寻常人看不出他的内力。
      三个人都认准小胖子符合第二条,这内力就跟拜日教的名字一样邪门。
      姜锵也是在猜,任家的还是戎家的,或者是打酱油的,但这作派,肯定不是官府的。
      按说,对峙的时候敌不动,我不动。但姜锵等不起,只好扔下一句话,继续搬运尸体。“你们要是找人,都在这儿。”说完便跑去其他三个还没搜到的院子。她没用轻功,因此即使动了,又看不出内力几许。她想,像她这样实战经验欠缺的人,还是少暴露实力为好。但进入小院,她便躲藏起来,观察外面那三个人。
      那三个人见小胖子走开,果然疾速飞掠向围着火堆的尸体。他们一动,姜锵也开动。她饶了个大圈,却飞速接近三个人的后背。嗯,三角形的两边之和虽然必然大于第三边,但她可以用非人的速度来克服。
      这一次她飞得快,带出风声,三个人听到时已经面露惊骇,几乎是本能反应,一起在扭头的同时甩出混着药粉的牛毛细针、三角镖、铁蒺藜等暗器。换别人就只能躲开一下,抽回武器,再换个角度出招,总是要消耗一段时间,给对方以可乘之机。但姜锵不一样,她会弹指神功,手指拨弹,短小灵活,几乎不存在换招换角度的时间,而且可以五指连弹。即使姜锵现在内力不如曲先生的澎湃,甚至弹不出biubiu的声响,可用于打击人体皮肉已绰绰有余。
      这三个人明明先发制人,又是眼睁睁地等着对方发招,却依然中招,中招后才恍然想起,大惊失色,“弹指神功?曲先生在这儿?”
      而姜锵为了躲他们疑似有毒的暗器,早斜飞到了他们身后,见他们中招,动弹不得,便以反向弹指神功,隔着一段距离,将人一个个拽到地上,与尸体平躺。她对自己的点穴本事缺乏信心,尤其对准头没信心,因此只好勉为其难,手指连弹,在这些人身上封了无数的穴道,才算罢休。这是她昨晚与男孩配合打护院闷棍之后,想出的更简单实用的实战措施。今天一试,果然少了暴力,很是适应。
      只是被如此点穴的人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滚,浑身如受煎熬,难受之极,还不如死了痛快,却又说不出来。因此,在姜锵看来,这三个人获得了现代社会对战俘的人道待遇。她还挺得意,觉得自己独辟蹊径。那三个人则觉得,有邪门名字的拜日教果然邪门,一个小小年纪的员众就玩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招式,那么大人过来更不得了,今天怕是惹到不该惹的帮派了。
      然后他们看着这小孩鬼魅一样地飞速跑开了,然后又拖着一条死尸过来,放在他们身边。如此再三,直到那个小孩子终于罢手。他们已经被死尸围困。他们觉得,他们迟早也变成死尸。
      然后,他们看到这个小孩干呕着,找到一把匕首,对着一具本已开膛剖肚的尸体举棋不定。
      解剖的目的不同,因此下刀的方式也必然有侧重。叶三娘想了解毒药对五脏的伤害,因此是野蛮地开膛剖肚。姜锵则是需要了解完整的肌肉分布,肌腱结构,骨骼分布,更是要看清血管与神经的走向,以及脑部的结构。所以,她的第一步,毫无疑问是剥皮。这两个字,她想着就头皮发麻了。可不做,就意味着永远不懂。这时代,书店可找不到一本正确描画人体各器官结构的书籍。
      姜锵到底是个杀伐果断的,一念及此,她便做出决定,只能硬着头皮上。她挑选一具看似肌肉最发达的,大约是个护院,拉到火堆边软化。她放下匕首起身,恭恭敬敬地双手合十拜了一拜,也没什么话说,先从脚底开剥。
      三个人看清,顿时魂飞魄散。可是他们再怎么运功,都冲不散几乎被封的全身一半大穴,不,他们都运不起内功。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小鬼一边剥皮,一边呕吐,愣是将一具尸体的皮从脚底剥到头,就像一件衣服似的,最终脱掉。然后,那小鬼念念有词地将剥了皮的尸体翻来覆去地看,还将那尸体弯腰屈臂做出各种各样运动的姿态。三人都不知这小孩在闹什么鬼,吓得魂飞魄散,都是有不自主地联想到自己的下场,心里只求小鬼给他们一刀痛快的,免得活剥。
      姜锵的状态其实也很不好,她都呕得快抽搐了,但机会难得,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动手,一次动个够。她强行支撑着身体,强打着精神,强行压制住手臂的颤抖,将这人身上的肌肉布局以及运动时每一个动作对特定肌肉的牵引,全部在心里描画一遍,记住,才再度动刀,将肌肉一片一片地完整地剥开,而不是剥下,查看里面的大血管和神经。
      此时,她又听到有人靠近息耒院。这次她有了对敌经验,她什么都没说,没等来人看到她,便顺着凌厉朔风气流的方向飘一样地飞远,顺着气流,虽然飞行的速度比气流速度快,但因身体曲成最佳的流线型,因此有最小的风阻,对气流形成最小的扰动,此时,即使曲先生在场,也未必听得出她飞驰的动静,何况其他人。用一句诗,可谓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便是作为一个掌握流体力学的理工科人才对轻功的进一步改造,是她刚刚在实战中的突击领悟。
      然后她绕行一大圈,再度乘着气流无声无息地接近刚刚进来跑近火堆,对着剥皮人满脸骇色的三个人,迅速出手默默将人点倒。那三个人怎么倒下的都不知道,直到被人翻身,才看清玩儿了他们的是一个小鬼头。
      姜锵对他们比了个“V”,她的本事在实战中迅速成长起来了,她很得意。而在早先倒下的三个人看来,这个手势一定是邪门的仪式。
      姜锵没空搭理新来的三个人,高手就是这样,不管你来的是什么人,是阿狗还是阿猫,我只以不变应万变。嗯哼。她继续她的解剖。
      于是,新来的三个人之中的一个华丽丽地一翻白眼,吓晕过去。
      姜锵没空顾忌,她做得太专心。等终于设法将颅骨撬开,看清颅脑结构,她只觉得光线有些暗淡,抬头,却见日头西斜,估计都下午三四点了。她竟然蹲着解剖了有六七个小时。她呆了一下,扭头看看四周,发现火堆已经熄灭,顿时心说不好,赶紧看早上点倒的六个人,果然,因火堆熄灭,四周零下一二十度的寒气入侵,这六个人活活地冻死了,此刻已经僵硬。
      姜锵手中的头颅掉在地上。她杀人了!而且一口气杀了六个!虽然不是她有意杀戮,可人毕竟因她而死,她不逃避责任。
      但作为一个一生经历大风大浪,心理素质极强,精神极其彪悍的人,姜锵只呆了一会儿,便默默采取行动。又找来许多木柴,密密地架起近一米五左右高的火堆,将尸体都剥了衣服,放到火堆上,全部火化。而她则是坐在上风头,将所有人的衣服全都搜遍,除了找财物,还找出各种有标识意味的牌子或文书,等回头再仔细研究。
      她几乎呕得肝肠寸断,有气无力。
      然而现实容不得她脆弱,扫清现场的尸体,又在息耒院放一把火之后,她跳进温泉洗个澡,打起精神飞奔去县城,在布店打烊之前,给布店送去一笔大生意:四只细棉布睡袋,四块细棉布方巾,十二套细棉布中衣,十二双厚底布鞋,二十四双袜子,八副棉布手套。放下定金,约定七天后来取。她只取走店里女工赶制出来的四块细棉布方巾,也就是撬个边,上面什么绣花都没有。然后直奔县衙。
      金桃花很讲义气,吊着手臂瘸着腿,还要请她吃饭。可姜锵剖了一天的尸体,胃都吐到自动痉挛了,哪还有胃口吃那种有肉的席面,一想到肉就忍不住又弯腰吐了,只是实在没东西可吐,就干呕。
      “怎么了?”金桃花用一只没受伤的手将弓成老虾米的姜锵拎起来。
      “来前去了一趟息耒院,有人把尸体全火化了。那场面,呕……”姜锵说的还是真话,但有故意误导的成分在。
      “比野狼收拾的场面还恐怖?”金桃花好有求知欲。
      姜锵双眼一瞪,“野狼收拾的场面是眼不见为净好吧?”
      金桃花这才正经,“谁烧的?”
      姜锵摸出一块从六人中掏来的牌子,递给金桃花,“我去时见到六个人,打了一架,扯下这么个东西。但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烧的。”
      金桃花拿到灯下翻看,然后递给县令,“戎家人的牌子。戎家追杀叶三娘母子还不够,还毁尸灭迹。这还是一家人呢。”
      姜锵在边上很科学地表示否决,“即使他们六个在场,却也不能确认是他们放火烧尸。我没看到他们有任何烧尸行为。证据不足。”依然是真话,即使那六个人死了,她还是不肯栽赃。因此,她的话很是取信了金桃花和县令。
      金桃花笑道:“你倒是讲道理。县令大人明天带捕头过去,会再查一下。”
      “我一贯实事求是。金大爷,请你帮个忙,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四个小孩,我是被爹娘抛弃的,大哥是游学途中遭土匪洗劫的,小黑胖是父母双亡,家宅毁之一炬的,还有个你硬塞给我的叶三娘的儿子。那小子极各色,真难伺候。我们四个因各种原因都没户籍书,你得帮我解决一下。还有路引,要不然我没法去京城找你玩了。”
      找威风凛凛的少将军玩?年轻的县令听了偷笑。因这一笑,县令很痛快地答应明天去息耒院是,顺便带户籍书和路引过去,让姜锵自己去息耒院取。两人还商量好名字部分空缺,让他们自己填上。这是姜锵天花乱坠地绕半天才将县令绕晕得出的结果,谁让这死小孩至今还咬紧牙关没告诉她名字呢。呃,她也不知道她任小七的闺名究竟是什么。今天脑子也呕抽了,没力气想个高大上的名字。
      姜锵将这件大事落实好,便双手一抱拳,风一样地跑了。看得金少将军发了好半天的呆,这是什么神一般的轻功啊。
      县令后知后觉地想到,“呀,城门已经关了。”
      “这轻功,城门对他不起作用。”金少将军心说,幸亏这小家伙胆小,看见烧尸体的场面能呕得饭都吃不下,也不敢动刀子见血,要不然,这江湖上得多一个无敌小霸王。必须说,金少将军成功地上了姜锵的当,不知道她已经过失杀人六名。
      而姜锵其实去了县城的酒楼,让酒楼用一点不沾油花的砂锅煮了一锅绿茶粥,靠着绿茶的清香,她才终于稍微止住胃部痉挛,能将热粥吞下去。有温热下肚,终于痉挛好了点儿。此刻,她已经有气无力,可她不能倒下,她得回小镇。四个小孩,她其实是唯一的大人。她得回去做主心骨。
      果然,她不在的时候,闹出了乱子。
      男孩原本想让小黑胖多睡会儿,那些需要孝子的场合,便由他暂时顶一下。可日头才刚西斜,他便见小黑胖满脸通红的跑出饼铺,衣衫凌乱,双手在脸上身上到处乱抓。他忙跑过去问:“怎么回事?别乱抓。”但以他捉笔的力气,哪儿阻止得了小黑胖,小黑胖脸上早抓出血痕。
      “痒。”小黑胖都没醒,本能地跳出来,本能地抓痒。
      男孩与旁边跟来的妇人亲戚忙一起抓起干净的雪,帮小黑胖暂时止痒。
      这情形,即使男孩再不懂江湖事,也无法不联想到炕上的那个小毒物戎昱。他腾地窜起了怒火,抓起一团雪,去找小毒物算账。
      雪团压脸,戎昱一下子就被唤醒。这个时候的他傻傻的,看了男孩一会儿,居然沙哑地喊了一声“大哥”。男孩的心一下子软了。于是男孩好声好气地问:“你下了什么药,害得小黑胖全身发痒?有解药吗?”
      戎昱迷蒙着睡眼笑了,笑得月朦胧鸟朦胧的。“谁让他这么臭,还非要贴上来。我就在当中拿痒痒粉画条线,他要不是睡相不老实,非要来臭我,就不会痒。”
      男孩没好气了,恨不得冲这张脸来一拳。“解药!”
      “不给。”
      “你想过没有,这小镇淳朴简单,你一使药便意味着暴露你的行藏。如今你没有你娘护着,戎家人循着你使的药找上来,谁能救你?”
      戎昱脸色都不变一下,两眼看着黑沉沉的屋顶,冷笑道:“你知道今天我娘为什么如此拼命吗?”
      不等男孩答话,他自己回答:“因为再找不到解药,我这几天就得死了。我娘才拼了命地试制解药,找人下毒验药。既然金桃花眼杀了我娘,我也活不久了。随便他们戎家人找过来,反正都是死。我现在只求活着的时候舒服一点儿,别让小黑胖来臭我。”
      原来是这样!男孩无语了,他不忍再对付戎昱。可小黑胖又怎么办。
      “我不让小黑胖回这炕上睡觉,你告诉我解药。”
      戎昱这才回答:“全身洗浴!”
      男孩气得笑出来。为了让小黑胖洗个澡,这小毒物就如此费尽周折。“好,好你个小毒物。”他赶紧添加柴火,烧洗澡水。但他显然不懂干这种活儿,一时弄得满屋子都是烟,两人呛了好一会儿。
      戎昱于是无比想念万能的小七,问:“小七妹子呢?”
      “去县城买换洗衣服鞋袜,还做什么睡袋,省得你嫌这嫌那。”
      “还是小七妹子对我最好。”
      “她昨天到今天一直没睡,还得特意为你来回跑一趟县城,你忍心?她才这么小一个人。”
      戎昱沉吟不语。
      等男孩烧滚一锅水,抓来小黑胖洗澡,戎昱费劲地坐起来,而且宁可冻着,也不愿碰脏棉被。
      “大哥,看样子你会写字?你识字多吗?”
      男孩一哼。
      戎昱调笑,“难道是绣花枕头烂草包,中看不中用?”
      男孩淡淡地看戎昱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前年荀梁府院试案首戎昱。十岁中案首的小秀才,在荀梁府小小轰动了一下。那么你今年应该十二岁。但你不是正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院试案首。”
      “难道是你?呵呵。既然你能说出我是案首,看起来也是读书人。那么拿笔墨来,我说你写。我把毒术传授给小七妹子。你越快越好,我命不久矣。今天虽不能提笔,还能口述,明天还不知怎样呢。”
      “好,有点良心。”男孩看小黑胖迷糊着眼跳进浴桶,便转身背对着浴桶,侧着身出门了。
      他身后,戎昱眯眼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拼命挖比他年轻的院试案首还有谁。可他更关心江湖,硬是想不出来。但他总觉得这个大哥不简单,看那眼睛,是极深遂的,应该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再想想小七妹子,同样是千伶百俐,见识非凡,还能教训他。他不禁脸上一红,他中毒两年,疲于奔命,荒废了书案,学识不进则退,吵架水平竟是隐隐与那小黑胖为伍了。再一想,可这又怎样,他也没几天可活了。不,可能都活不过今夜,息耒院死那么多人,戎家人很快会听说,会寻踪找来。一想到他在戎家人手底下的死法,他又自暴自弃上了,看着洗浴的小黑胖生闷气。可惜他身子弱,没力气,无法下炕去浴桶里下点药,给小黑胖找点小麻烦。而且小黑胖果然听话,居然真的洗完后不上炕,就在房间中间的八仙桌上铺床被子睡了,还倒下就睡着,睡着还示威似的打呼。他更生闷气。
      戎昱却不知,戎家追踪他的两批共六大高手,毒界的翘楚,早毫无招架之力地被小七灭了。甚至小七灭他们的时候都不知这些是戎家人,其中三个更是连毒都没摸出来,就不明不白地翘了。个个死不瞑目。
      既然已知戎昱是院试案首出身的秀才,男孩直觉戎昱的毒术可能很是不凡,对小七很有帮助。因此特意另行做了安排,等晚饭时叫醒小黑胖,又掏银子请一位庄家族叔跟着小黑胖守夜,他则是借口需要休息一下,回饼铺记录戎昱口述的毒术。但他也很累,时不时得出去拿块冰回来提神醒脑。
      戎昱很满意的是,他口述出来的内容,除了有些专有名词需要解说一下是哪个字,其余,这个大哥都能毫无障碍地记录。甚至绝大多数药名也无问题,除了一些冷僻的。戎昱对这个大哥刮目相看。口述记录进展极速。
      晚饭后休息会儿,唢呐又吹了起来。
      夜寒风紧,唢呐声异常凄凉。戎昱不禁发起呆来。
      “怎么了?想吃点肉吗?”
      戎昱摇头,“我的肚子早溃烂了。但今晚如果戎家人追来,我的死相会更难看。你知道我会怎么死吗?”
      男孩摇头,“不会比运来的爹娘更惨。”
      “呵呵。我这一身中了十八种毒,每种毒都根据家传古方一丝不苟地研制。这些毒,每一种都无现成解药。据说至今无人成功合成这十八种毒,也据说这十八种毒只要合成,便所向无敌。谁都想知道这是怎样的所向无敌,也谁都想拥有所向无敌的毒。”
      男孩没接腔,但心里明白为什么戎家人追着戎昱不放了。这小毒物现在全身的血肉正是戎家人人垂涎的十八种毒的合成物!
      姜锵回来,镇上的路段只能放弃轻功走路,因此她在路上清晰地听到这段对话。作为一个有科学思维的老妖,她在心里腹诽了一下戎家人以为十八种毒药下在一个人身上便意味着成功合成十八种毒,以为追上戎昱取他血、挖他肉便能取得顶级毒药,这是荒谬的。不过,因此想到被她误杀的六个戎家人原来是如此恶毒,她便也稍微安心了。她便坦然地打开门,大喊一声:“我回来了。”像个假小子。
      男孩扭头一看,连忙站起来,接住小七手里的一只包袱,关心地问:“脸色这么苍白,怎么回事?”
      “放心,大哥,既不是中毒,也不是受伤,是我自作孽,回头慢慢告诉你们。戎昱,你看看这是什么?”
      姜锵从男孩手里的大包袱里取出一只小包袱,打开,摊放在戎昱面前。
      戎昱歪头一看,怔住了,这儿有戎家人贴身携带的腰牌,有戎家特制的药罐。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姜锵:“那几个人呢?”
      “六个,全死透了。你今晚安心睡觉。还有,息耒院里中你娘毒的那些人我都查看了。你娘下毒剂量很大,因此那些人的毒发症状非常明显突出,不会混淆。共十八种死法,十八种毒。所幸,没有一种是腐蚀性的。我已经记下每种毒发所伤及的内脏与血脉,以及毒物吸收与衰减的路径。回头我慢慢与你参详,我们想想新的解毒法子。你们在干什么?吃了吗……嗷……”
      男孩听到门外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呕吐声,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色苍白原来是这么来的。他严肃地对戎昱道:“小七昨晚甚至都还不敢拿棍子打人。可她今天为你杀了六个人,而且剖了几十具尸体的肚子。她还那么小。你必须记住她的大恩。”说完,他便倒了一杯热茶出去给姜锵漱口。
      戎昱歪着脑袋怔怔地看那扇门,一语不发。
      姜锵直把一个时辰前吃的茶粥吐完,才回过神来。手里已经被放入一杯温热的水,和一块温热的洗脸巾。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一看,不是男孩还能是谁。今天吐了一天,终于得到一杯热水,她眼泪一下子奔腾了,却笑着道:“其实没什么可哭的。”
      男孩怕她尴尬,岔开话题,“小弟醒来就找你,找不到你就哭。”
      “太不堪了,这臭小子。我去看看他。”
      “你给我睡觉。听话!”
      姜锵心里自然是大为不服,死小孩,敢叫她听话。但年纪摆这儿,只能乖乖被男孩押进屋。但笑嘻嘻地道:“我又在温泉泡一下。对了,我问县太爷要了户籍书和路引,他明天给我拿来。我们说好空出四个名字,让我们自己填上。大哥,你帮我起个名字,我不要姓任。”
      “空出四个名字?县太爷怎么会答应你这种无理要求?”男孩都觉得不可思议。
      姜锵一挺胸膛,“有些人就有化不可能为可能的本事。大哥,请握住我的手热泪盈眶地说:小七,此生有幸认识你。”
      “噗哧”,笑出声来的是戎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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