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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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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笨人不缺,聪明人也同样不缺。有人探出脑袋问了一句,“那两位小爷是什么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男孩不慌不忙,扭头看向那人,淡淡地道:“金少将军办事从来知己知彼,他有为他打前站的耳目。”
姜锵心说,这小家伙误导人以为他们俩是给金桃花打前站的耳目呢。还真是狡猾。不过如此也好,回头他们可以金桃花的名义带走小黑胖,会更名正言顺。所以她也默认。
果然,别人不提,承过姜锵人情的银楼掌柜先认可了。“我说小公子虽然年纪小小,做事却有章有法,精明老到,原来是出自金少将军门下,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银楼掌柜没说出来的话则是,都说将军靠战争发财,果然。那小胖公子拿来他店里兑换的一包银饰恐怕正是金少将军一路带人剿匪起获的赃物。只怕那小胖公子平常没少干进银楼兑银子那种事,难怪手法老道到让他这种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都叹为观止。
有了大家都认识并尊重的银楼掌柜的认可,众人心头的疑虑都消散了。到底是成年人本地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有人拿来松枝点燃,将失火现场照得通亮。有几个汉子脱下长袍,自告奋勇进火场寻找客栈老板夫妇的尸体。
客栈不大,而且简陋,再加上找的人多,很快,疑似客栈老板夫妇的尸体找到了。只是头归头,身体归身体,一目了然的,起火前两人已经身首异处。众人看着都是唏嘘。小黑胖再不懂事,也哭得肝肠寸断。
又有香花纸烛店的老板出来承办丧事,他是熟手,有他的吩咐,有男孩掏银子,丧事安排得有条不紊,当然,照顾了香花纸烛店许多生意。这方面,姜锵与男孩都懂,愿意花银子买便利。姜锵只是没想到男孩主动掏银子给不相干的小黑胖办事。她心里默默地揣摩了一番男孩的心理活动。
等棚子搭起来,唢呐吹起来,小黑胖这唯一的亲人得跟着礼仪遍地忙碌,姜锵这异世穿越来的,即使已经穿第二次,可还是什么都不懂,帮不上忙,还是男孩默默穿上孝服,带小黑胖跪拜如仪。众人看了都将好处记在金少将军头上,觉得金少将军真是仁义。即使不等姜锵两人提出小黑胖往后何去何从,几个小黑胖的近亲远亲都自觉提出往后不如让小黑胖跟着金少将军从军,有如此仁义的金少将军提携,从小就力大无穷的小黑胖定能出人头地。这提议一出,众人纷纷附议。
男孩听着这些议论,并无一句认可或者否认,只是沉默。不过在天快亮时逮到一个空档,他轻声问姜锵,“小七,你不是说你自己都不知何去何从吗,你怎敢生出带走小黑胖的心思。不怕委屈了他?”
这是姜锵在息耒院温泉里拒绝男孩一辈子给她做牛做马时,说出的话。此刻听男孩问出来,姜锵一点都不感觉奇怪。男孩即使不问,她回头也要找时间跟男孩说明,免得这敏感小孩心里有疙瘩。
“我一个半月前生病在床,被逃离锦绣庄园,逃亡京城的全家抛弃,他们一个佣人都没给我留,却喂我一颗不知什么药,大概是让我在睡眠中冻死,还算是比较温柔体面的死法。但我侥幸活下来了。这一个半月里,我憋着一口气,努力运动减肥,又学成绝顶武功,在一个路过锦绣庄园的高手的帮助下,走出老林子,来到这儿。我正是前天傍晚才出林子,来到这个镇上,入住庄家客栈。高手昨天早上离开了,我不想走,因为我不知道去哪儿,该干什么。我要好好想想。但昨晚站草垛前,我们自说自话认了兄弟,我心下安定了:我不是一个人,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兄弟齐心,只要三个人劲往一处使,总有办法活下去。”
男孩才明白为什么在息耒院的时候,小七拒绝让他跟随。他想了会儿,道:“你说得对,路靠自己走出来。再说我们都不傻,只要兄弟齐心,没有过不去的路。你别难过了,以后有兄弟。”
姜锵其实心里并无难过,她只是承了任家人的一个壳,对任家人并无感情要求,因此也不会有失望,即使被喂了一颗药,她既然没死,也就没怎么把这事放心了。但她相信,让男孩觉得自己被需要,被依靠,可能让男孩有些敏感的心变得健康一些。因此爽快地应道:“好,大哥,以后你罩着我。”
男孩已经抬手想拍姜锵的肩膀,但最终没实施,只是点了点头。双手背到身后,手指尴尬地扭曲了几下。
姜锵在心里笑骂,死小孩,感动了你这么久,居然还不肯透露姓名。幸亏老娘是个老妖,要不然真伤感情。
天终于亮了。而且出了这个季节罕见的太阳。
“再残酷的黑夜,也能迎来光明。”姜锵背着手站在披麻戴孝的男孩身后感慨。
男孩听了这话,特有感想。亮堂的阳光下,本白色的孝服令他的眉目更是美丽传神,但姜锵说什么都不敢赞美一句,估计他的容貌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所以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才是硬道理,活着才能看见明天的阳光。”姜锵面对棺材,又补充一句。算是给男孩消解心结。她估计男孩一定以死抗争过,但没死成,可心中一定在为自己的赖活而羞惭。
男孩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姜锵也没再多说,免得这敏感小孩心中起疑。饭要一口一口地吃,她不急。
正在她看着远处山坡上息耒院白色的青烟时,她听到那种不同于寻常人的,只有训练有素的军人才有的干脆简练的脚步声。她便似是不经意地对男孩道:“死桃花眼他们回来了。距离这儿大约还有一百多步。怎么才回来。”
男孩眉头一抽,但立刻若无其事地道:“他们一定还没吃早餐。我去安排一下。”说完,便走开了。
姜锵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男孩在躲避金少将军,估计男孩与金少将军是旧识。只是那死小孩正严重敏感着,怕见到熟人无法应对,更怕被熟人探知他的黑历史,因此处处躲避金少将军。昨晚男孩忽然主动提出给他围上面巾挡风,其实最终目的是男孩自己要围上面巾。因为男孩看到必须要与金少将军一起走,唯有戴上面巾才能避免被金少将军认出。当然,作为老妖的姜锵是不会戳穿小男孩的把戏的。而且老妖还会适时帮小男孩一把,提醒他该逃避了。
很快,金桃花一行出现在姜锵面前。但看上去金桃花似乎又受伤了,左手臂拿白布捆扎着吊在脖子上。而金桃花的右手抓着一团……居然是一个小孩子。但金桃花还是背脊笔挺,姿容像个军人。
金桃花看到小白胖,就将手里的小孩子扔到姜锵脚下,“再送你一个小孩子。”说的时候,桃花眼透着不怀好意。
“我又不是人贩子。”姜锵别的事都能硬得下心肠,甚至是有些麻木不仁,可唯独为小孩子心软。因此说归说,做归做,手脚麻利地端来一把木椅子,将地上的小孩扶起来坐下。才看清这是个十来岁的男孩子,脸色苍白,眼圈周围透着黑气,脸皮上是明显的纵横交错的泪痕。这是病入膏肓又伤心欲绝的模样啊。姜锵后脑一抽,劈手抓住金桃花,“死桃花眼,你这是陷害我忠良啊。我哪对不起你了?”
金桃花闲闲地笑道:“你不是爱救小孩吗,我成全你。”
用心不良啊。姜锵在心里大骂死桃花眼。但此时病男孩直起脖子睁开眼,看了姜锵一眼。这眼睛映着泪光,如流星般明亮,衬得一张羸弱的脸顿时生动明亮起来。要命的,又是一个美人儿,姜锵心里的抵抗力全线崩溃。才知原来病西施的美是酱紫滴。
姜锵心里认了病美人,可忍不住要陷害一把金桃花。她起身大声向已经窃窃私语的大家伙儿介绍:“诸位父老乡亲,这位就是金少将军。那帮漠北悍匪原本打算进山前在镇上做最后一票买卖,洗劫整个小镇。幸好金少将军不要命地追来,他们才只能忙于逃命,令整个镇子幸免于难。金少将军还没用早膳吧?这浑身是伤的,流了那么多血,要多吃点儿才能好得快啊。”
当即,金桃花就被热情感恩的群众给淹没了。金桃花给了姜锵一个你走着瞧的眼色。
好在男孩让帮工端热粥进棚子,请金桃花一行进去喝口热的,才让金桃花们杀出重围。
吹唢呐的一看有大人物来,连忙卖力地吹打起来。男孩立刻顺势拉起已经昏昏沉沉的小黑胖在灵前跪下磕头。姜锵帮男孩留意了一下,这个高度,这个角度,又带着孝帽,金桃花除非躺地上,否则360度都是死角,谁都无法看清男孩的脸。姜锵心里呵呵乱笑。真是个聪明孩子啊。扭回头看身边的病美人,不知这孩子的智商如何。
如此,她往后一口气得带上三个男孩了。难道,这一世是养一群儿子的节奏?
这一下,她都不用去想这一世要干什么了。要养活这一群儿子,首先得赚钱啊。别的不说,光是把小黑胖喂饱,每天就得花流水的银子。一个最重大的人生课题,就这么轻易解决了。
姜锵哭笑不得。
金桃花吃饱喝足,这期间乡绅们也纷纷踊跃送来马车骡车,打算欢送恩人金桃花们去县城治疗。金桃花好歹有始有终,走来与守着病美人的姜锵道别。“小七,我们在县城逗留的时间不会久。我建议你赶紧将这边的事情结束,带上你一帮小孩子到县城与我们汇合。”
姜锵当然知道这是最便宜的办法。但更知道男孩不愿与金桃花同行。因此,将问题抛给跪在不远处男孩,“大哥,你看呢?”
男孩依然低着头,不容置疑地道:“再怎么精简,也得让小弟在家做完头七。”
金桃花想想也是,再说他也看得出这俩男孩都鬼精鬼精的,即使不跟着他也吃不了亏,便点头认可了。“行,那你们赶紧去京城找我。”
姜锵见他要溜,赶紧劈手将他抓住,“你别跑,这男孩是怎么回事,你总得给我个说法。”
金桃花无奈,又知道挣不过武功高手小白胖,只能简明扼要地道:“这个小孩叫戎昱,他爹叫戎百川,娘叫叶三娘,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他爹娘名字里都有一个数字啊。”姜锵忍不住插嘴。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金桃花其实也不是很正经,看见小白胖就忍不住贱兮兮地要打击一下。
姜锵白金桃花一眼,以示不屑。
金桃花觉得小白胖被他打击得哑口无言,因此满意地继续,“他爹戎百川前年死于聚贤庄,跟我爹死于将军衙门一样,都是死于南诏国的臭弹。遇到那臭弹,再高的高手也全无招架之力。”
姜锵心说,娘诶,又来个有渊源的。她前一世造的臭弹真替她“结缘”。
“戎百川原是医毒世家的中坚,他这些年为了出人头地势必压制家族中其他人。那么他一横死,众人就拿他儿女出气,在他儿女身上试药。就算叶三娘是个泼辣高明的,也挡不住众人一哄而上,到今天,戎百川只剩这一个儿子,而且还全身中毒。”
姜锵见病美人此时费力地睁开眼睛搜寻,等搜到金桃花时,泪眼里都是仇恨。她忽然想到,对啊,叶三娘呢?
金桃花无视病美人的仇恨,继续道:“这叶三娘是个彪悍的,她和几个忠仆护着戎昱逃出戎家,一边逃避戎家的追杀,一边寻找她认为该死的人为她儿子试制解药。我昨晚赶到息耒院的时候,正看到她的几个忠仆在给满地的息耒院护院、佣人、小倌喂毒药。而她则是挑开始毒发的人开膛破肚,研究毒药在全身的毒发位置,以配出合适的解药。我当然要阻止,就打起来。”
姜锵听得毛骨悚然了,聚贤庄里死掉的那些人,果然个个不是无辜的。叶三娘和戎家其他人干的这是日本鬼子731部队干的灭绝人性的事。“估计叶三娘认为你是挡她治疗孩子的道儿,要跟你拼命吧。”心里已经猜到叶三娘的结局了。
“嗯,他们完全不肯退却一步,一直跟我们拼到她和忠仆死绝。可息耒院里的所有人也没逃一死。这事,我赶到县城还得好好与县太爷说一说。我怀疑全国有不少同样的案例,需要上报汇集。”
姜锵不禁一脸纠结地看向病美人。有这样灭绝人性的爹娘,又有被迫当药人的经历,还全身是毒,病美人的是非观若没扭曲,她姜锵的脑袋扭下来给你当球踢。再想想男孩是被迫做小倌,又鄙视自己的同性恋倾向,心理的毛病也不知凡几。还算小黑胖神经粗大点儿,可一夜之间父母双亡,而且还是身首异处,烧得墨黑,看不出人样,那对心理的打击也是毁灭性,小孩子还小,不知挺不挺得过来。
三个孩子,都有严重心理问题!
姜锵不禁捶胸悲鸣:“队伍不好带啊。”
金桃花赶紧上了马车,溜走,免得在众人面前笑出声来。太伤金少将军的形象。
男孩听了息耒院所有人的结局,也就是没一个活口留下,他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这是对他而言最有利的结局,清楚知道他黑历史的人越少越好。但他也无法叫好,那么多人是无辜的,而且是可怜的,即使是护院,也不是罪首,论理是罪不该死,他昨晚即使再恨也没敲死他们。他怎么可以叫好。他只好沉默。
幸好,姜锵是个老妖,没就此与他进行任何讨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就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姜锵回过神来,才想起忘了问金桃花有没有在息耒院找到他要找的人。
眼看着病美人脸色越来越差,姜锵不管他愿不愿意,与男孩打个招呼,将病美人抱进旁边花银子临时征用的烧饼铺子里。要说,男孩这人出手是够大方的,心思也是极周到细致的,将丧事办得人人尽赞体面不说,还费心为两个便宜弟弟安排好这么个临时休息的地方。姜锵爱才惜才,对这孩子越来越喜欢。
当然,姜锵作为一个老妖,只有比男孩更细致周到。她找一条被子将病美人围起来,放到热炕上,还特意借来一只手炉,塞进被子里,让病美人暖手。然后跑出去抱来一罐热粥,倒一碗送到病美人嘴边。
“喝点粥吧。我不知道你中的是什么毒,这些我们以后慢慢研究。因此不知你饮食上面有什么忌讳,但白粥应该是没问题的吧。喝点儿,起码暖和暖和身子。”
病美人睁眼冷冷地看姜锵一眼,扭过脸去不理。
姜锵还能不知男孩在想什么,心里偷偷一笑,这还真是养儿子呐。脸上却一本正经地道:“死桃花眼把你扔给我们三兄弟,你一定也想知道我们是人还是鬼。我们兄弟三个……”
“你是女的!”病美人果然是来自医毒世家,眼神好毒。
姜锵只觉得室内光线一暗,她假装不知,若无其事地道:“是啊。可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床,但我才这点儿大,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大家处得来,能说得到一起,就是兄弟。以后事以后再说,现在我们三兄弟只有一件事:活命。你就当我是兄弟,大家相处可以随意一些。”
男孩在窗外并非是偷听,他只是担心病美人对小七不利,特意过来看看。可一听小七是女的,一时惊住。但听小七说完,便释然。也是,昨晚到现在,一环扣着一环,一步一个死人,时时千钧一发,哪有时间管你是男是女,也没空在意,活命最要紧。小七当然是抓大放小,先解决大问题再说。
但知道小七是女孩子,男孩有点松口气,可以接受小七对他的拉手之类的动作了。于是他掀开厚厚的棉帘子走进门,对里面发面馒头一样的小白胖道:“原来你是女孩啊。”
姜锵笑道:“你不会不认我这弟弟了吧?”
男孩忍不住伸手摸摸姜锵的头皮,“认!你累了一晚上了,等戎弟喝完粥,你也歇会儿。回头忙了,我会喊你起来。”
姜锵起身,“我比你身体好,还是你歇着。喂粥的事也交给你,我真没你的耐心。”
男孩不禁一笑,“你做得了外面的那些事?”
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没规没矩人姜锵顿时蔫了,捧过一碗粥,“那你也喝点儿粥。我加了红糖,暖胃。”不,其实是升血糖,省得你这瘦子晕倒。但这没法给你解释。
病美人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着两小只,因为年龄相当,他对这两小只的抵触稍小。但等胖小只转过身,他立刻又将眼睛闭上。闭得太快,又挤出两滴眼泪。因此暴露了他偷看的踪迹。
姜锵看着这小孩子把戏想笑,硬是忍住,免得病美人恼羞成怒。男孩的心态没姜锵那么开朗,他皱眉看一眼病美人,继续斯文地喝粥,那优雅姿态,仿佛喝的是燕窝粥。
姜锵就继续给病美人介绍三兄弟。“戎昱,你看哦,这是我们大哥,他被土匪搅了家,如今只剩孑然一身。我是老二,我被亲爹娘下药丢弃,说出来都没脸见人。”
听到这儿,男孩一怔,确实,小白胖的遭遇,说出来也是挺没脸见人的,可这家伙好像并不当回事,随随便便就说出来了。可好像他听了也没觉得小白胖的身世丢脸。他一时想到了自己,满腹思绪翻滚。可他终究没胆向小白胖学,不敢将自己的身世说出口。
“外面那丧事是我们小弟的爹娘,小弟爹娘昨晚一夜之间被土匪杀了,他也变成孑然一身。听死桃花眼说,你今早起也跟我们是一路货色了,呵呵。老天真开眼啊,居然让四个完全不相干的苦孩子一夜之间从千里之外,四面八方,凑到一屋子里。”
男孩听了停下喝粥,皱皱眉头,也忍不住从喉咙底下滚出一声“呵呵”。这也叫缘分吧?真是令人啼笑皆非的缘分。
连病美人都听得睁开眼睛盯着姜锵,眼泪也忘记流了。这世上还有比他更惨的,他都不好意思哭了。
姜锵当作没看见病美人的变化,也没急着喂他喝粥,而是继续道:“我们三兄弟是怎么认识的呢?小弟家在这儿开客栈。我前天千里寻母来到小镇,住进他家客栈。昨天,大哥为了到国土最北的地方,体会最寒冷的冬季,欣赏最纯粹的冰雪,来到小镇。我们相识了。但很不幸,一队土匪也正好昨天来到小镇,住进小弟家的客栈。土匪杀了小弟的父母,烧了小弟家的客栈,逃往北山。金桃花眼追来,率领一队人马将土匪杀了。我们为了找小弟,追上金桃花眼,与他扯皮交涉吵架,不打不相识了,最终要回小弟。然而金桃花眼似乎误会我们喜欢收集小孩子,所以把你送到我们身边。既然如此,不管你愿不愿跟我们在一起,你先把粥喝了,你得活命,替你娘收尸去。要不然你娘躺在荒郊野外,死不瞑目。吃吧。”
病美人瞪圆双眼看了姜锵一会儿,终于肯张开嘴默默喝下姜锵喂来的粥。有第一口,就有第二口,第三口。
男孩被小七替他编的来历酸倒大牙,可也非常感激她替他隐瞒真相。男孩清楚小七东拉西扯说那么多三兄弟的来历,其真实目的却是交待他们与金桃花的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而非朋友。因为金桃花显然是杀了病美人戎昱的娘,若他们是金桃花的朋友,戎昱不仅不会配合,弄不好还会弄个毒药先毒死他们。只是小七如果专程向戎昱解释与金桃花的关系,正一肚子仇恨的戎昱未必会信,可如此看似只是捎带一下金桃花,却将与金桃花的关系说得清清楚楚,戎昱即便想不信都难。
男孩极其感叹小七的好本事。只一段话,将他的黑历史摘清了,将与金桃花的关系摘清了,将戎昱与他们的敌对心消弭了。他见小七一个人对付戎昱绰绰有余,便起身道:“我去叫小弟进来休息,小七,你千万哄小弟睡会儿。今晚入殓,他又没法睡,得让他留点体力,明天上山送葬。”
“我会的。不过你不用太担心,他要是爬不了山,我会拎他上去。我只是担心他太伤心,会伤身。还有你,你也见缝插针过来睡会儿,昨天到今天我们都没睡,可都是累坏了。”
男孩一笑,“小姐姐果然贴心。”
姜锵眉毛一扬,“还是别揭穿我,做女孩子出门行走不方便,做人也不自由。”
男孩点点头,“这个再议。我们先解决眼前问题。”
戎昱含着一口粥一直看着两人说话,直到看男孩摔帘子走出去,才将嘴里的粥咽下去。“你们真的昨天才相识?”
“精确地说,昨天傍晚。跟小弟是前天傍晚认识的。不过昨晚一起经历了几番生死,情谊与寻常大不相同了。”
“为什么不相同?”戎昱说话有气无力,身体显然非常虚,需要靠着墙才能坐住。
“生死之交。因为死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人只有一辈子,死了,这辈子就完了,想吃的美食吃不到了,想看的美景看不到了,喜欢的人不能在一起了,人死如灯灭,死了就全完了。所以我自己不能死,不能看着亲朋好友死,也不能仗着自己有本事轻易取别人性命。也因此,面临死亡的时候,大家都会非常紧张,非常害怕,会把最真实的本质露出来。这一面可能是最美好的,也是最丑陋的。我跟大哥小弟在面临死亡的时候还想着对方,帮助对方,因此我们的情谊突飞猛进,一下子变成好友了。明白了吗?”
“我娘为了救我的命,即使明知会被金贼杀死,她还是不放手。我娘对我最好。”
“你娘对你是真好。但那些被你娘先喂毒药,后开膛剖肚的人招你惹你了?你娘怎么能悍然取他们的性命。”
“息耒院内讧。即使我们不上门,等他们主子获悉情况后,也会把他们全部杀掉。他们是注定要死的。”
姜锵为了扭转病美人的三观,耐心地道:“你娘骗你。息耒院没内讧,只是我翻墙进去洗了个温泉澡,我为了图个清静,点翻他们护院的穴道而已,他们很快就会醒来。你进息耒院的时候见到死人了吗?见到鲜血了吗?没有吧。明白了吗?事实是,你娘草菅人命了。所以你娘当时在犯法。而金少将军杀她是镇压犯罪分子。金桃花眼不是贼。”
“我娘……我……你胡说!”
“事实就是事实。真的汉子,敢于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实。你别告诉我你不敢面对你娘犯罪的事实。”
男孩早已领着小黑胖庄运来来到门口,听到小七在义正辞严地向戎昱剖析真相,他拉小黑胖止步,等他们说完。
听到这儿,男孩才掀起帘子,让小黑胖进门。而小黑胖冲进来没二话,先抱住小白胖流泪,嘴里嘟哝“小七哥哥,我爹娘没了,呜呜呜”,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小黑胖还是跟小白胖最好,连亲戚都不如小白胖,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戎昱被姜锵气得奋起一撞,将姜锵手里的粥碗顶翻,半碗粥全泼在姜锵怀里。小黑胖抱上来,正好俩人的衣服共享泼翻的粥。姜锵百忙之中伸出拳头恶狠狠地冲着倒在炕上的戎昱挥挥,便忙着哄小黑胖去了。
男孩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复想着男女授受不亲,可这会儿没法出口阻止,便默默扶起戎昱,让他躺下。然后严肃地对戎昱道:“这世上还是有大是大非的。比如无辜取人性命,便是大非,人人得而诛之。”
戎昱怒道:“你们三兄弟合起来欺负我。我娘是最好的人。”
姜锵扭头对戎昱道:“有句话:爱之不以道,适足以害之。你慢慢领会。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戎昱你睡会儿。运来你也睡,唔,运来先别躺下,我替你脱掉脏衣服。”一边伸手,暗暗阻止男孩继续教训戎昱。她看见戎昱怒了,她担心这个出自医毒世家,又三观不正确的孩子一怒之下会使毒。他们防不胜防。
男孩咽下已经到嘴边的严厉话语,帮着整理了炕上的被褥,擦掉溅上的白粥,替戎昱掖好被子。
戎昱皱起一张小脸,“臭被子。”
又看见小黑胖脱了衣服躺到他身边。而小黑胖每天蹦蹦跳跳出汗多,可这地方一到冬天就疏于洗澡,因此不免一身体味。戎昱吸吸鼻子又嫌弃上了,滚到角落,离小黑胖远远的。“臭胖子。”
男孩觉得这小孩真烦人,这都什么时候,还嫌弃这嫌弃那,大家都不嫌弃他还养着他,他该感谢上天开眼了。他瞪戎昱一眼,不再管他。
只有姜锵看着哈哈大笑。小孩子的玩意儿,在她看来都不是事儿。“哈哈哈,确实,被子都能刮出老泥来了。忍忍,我很快会解决。”
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在炕灶里添了柴禾,从炕灶的锅里舀出热水,给小黑胖洗脸,擦手。小黑胖就不由自主地窝到姜锵身边靠着,赖着,非要看着姜锵把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净,才肯罢休。男孩看着只能干着急,急得跺脚,小七到底是女孩儿,不能这样。
洗完小黑胖,小黑胖终于肯躺下睡觉。他没心没肺,一躺下就睡着。
姜锵就立刻过去,垫高戎昱的枕头,小声吩咐,“你看着,我倒掉这盆水,然后拿滚水烫盆和洗脸巾,再用胰子洗洗脸巾,然后才给你洗脸,你答应吗?”
戎昱正嫌弃小黑胖这张脏脸洗过的毛巾呢,闻言想了想,还比他要求的多了个滚水烫脸盆和洗脸巾的步骤,于是他非常满意地点头。“行。”
姜锵一边操作,一边耐心地解释给戎昱听,“你家既然习医,你就应该懂得,有些病是接触传染。所以有条件一定要各人自己一套毛巾脸盆脚盆浴桶。如果暂时没条件,别人用过的东西可以通过用滚水泡,来杀死传染的病源。滚水泡甚至比用胰子洗的效果还好,滚水可以杀死绝大多数病源。还有一个办法是晒太阳。所以明白我这么做的原因了吗?”
戎昱到底是还小,很容易被熟悉的东西引开注意力,“噢,我们对着人用刀用剪子时候,就要在滚水里烧一下。”
“对了,一样的道理,都是为了杀病源。这就叫做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男孩惊讶地看着姜锵,发觉她懂得真多。尤其是脾气这么好,面对这么坏的戎昱,她还一点儿不生气,不仅收放自如地教育他,还耐心照顾他,照顾得还这么好。想想她对自己的照顾,也是因为她心地好,他昨晚才能脱逃,才能丝毫没有损伤。否则,他就成了中戎昱娘毒药的其中一员了。大概在戎昱娘的眼里,奴才和小倌都不是人,可以随便取性命。男孩忽然觉得他也很想学小黑胖,抱抱小七。只是,他心里不适应这样的亲密。
然后,男孩看到戎昱扬起小脸,让小七洗脸。只是越洗,戎昱的眼泪越多。最后,小七只能叹声气,将戎昱抱在怀里,让他哭个舒服。
男孩心里酸酸的,一下子原谅了戎昱的是非观的不正,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