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不正经》张怡

40、第 40 章

　　贝七七由衷地低喝一声，“大赞！”
　　戎昱闻言，崩了半天的傲慢脸顿时皲裂，赶紧焦急地附耳轻语：“小七你误会了，你先别心急，千万别开口，等我回头解释给你听。”
　　贝七七轻笑：“你这十足十的芝麻汤团，别看一张小脸Q弹雪白，良心当真是墨墨黑。你让邓氏怎么回答你，她让你这人情挤兑得左右不是人，除了当众死一死，今天是没法安然脱身了。”
　　戎昱长喘一口气，又恢复傲慢脸，只是嘴角掩不住的笑意。是他过虑了，小七只有比他更奸诈，怎会不懂他给邓氏设置的陷阱。
　　戎昱对着邓氏抛出这么大一个人情，公堂上的人看着邓氏苍白得如死人一样的脸，顿时都了悟了。显然，毫无疑问，昨晚朱青私会哀王妃绝非偷情，而是另有重大隐情。而这重大隐情严重到曲直先生直接就闷声不响将两人处死了，事后连句解释都没有，说白了就叫杀人灭口。这该是怎样的重大隐情？
　　公堂上大多数人的思路被戎昱一边倒地引向探索隐情上去了。这些人稍微多余的理智都快闪一般地想了想，觉得戎昱为人够义气，为了兄弟姐妹与金擎的交情，可以公然送邓氏人情。因此，他们几乎忘了戎昱刚才还一口一个蠢货地骂他们，觉得戎昱是个不错的人。
　　只有老奸巨猾的宋自昔、白适、谢王、任重等几个才一脸沉思地看着脸色越来越白的邓氏，一边思考究竟朱青与哀王妃说了些什么，一边帮邓氏想如何才能脱身。
　　在场的朱家人却是与邓氏一样，很清楚朱青为什么去找哀王妃，也不问便可猜到曲直先生偷听到的是什么内容。他们都没想到曲直先生与两小儿几乎没听到什么，都想当然地被戎昱误导着，以为三个人听得详详细细。来公堂之前，他们都是心怀侥幸，不信曲直先生能听到什么，他们都知道哀王妃与朱青是精明人，不会在谈密事时不做任何防范。可此刻他们被戎昱一步步地误导，尤其是在见识两小儿的身手之后，已经万分肯定曲直先生听到精髓了，甚至这两小儿也一起听到了。
　　他们甚至觉得，若是光凭曲先生出马，那还是常规的偷听，朱青与曲金氏一定防得住。可眼前这两小儿的功夫类似妖孽，既然可以当众将大活人缓缓搬移，神鬼也不过如此，当然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朱青与曲金氏的偷听范围，带上曲先生听个清清楚楚。因此，对于两小儿已探知内情这事儿，朱家人与邓氏都再无怀疑。那可是实打实的人证。
　　朱家人与邓氏都清楚，朱青这个世家兼京官通过中间人勾结曲金氏，间接调用人数庞大的落草为寇的金氏旧部属，不仅在沿海各地多有动作，而且还勾结官兵与江湖人士围攻了哀王，这事儿只要有了曲直先生这个可信度极高的人证，就可以定性为勾通匪寇，意图谋逆。这是什么样的罪名啊，即便是朱家这种超级世家也扛不住，也必须被灭九族。何况本身就是前皇族，正活得战战兢兢的曲族。难怪曲先生要灭口，朱青与曲金氏若活着，而消息通过两小儿传出去，整个曲族也必须被灭族，那是曲先生所不愿看见的。
　　此刻即便是朱家人也在心里埋怨朱青了。好好的，通过中间人办事，什么证据都别落下，即使出事也可以推个一干二净，干嘛嚣张地亲自去找哀王妃曲金氏？以前也曾通过中间人，利用宫瑜在宫中下毒，弄伤一个皇长子一个公主，可即便皇上猜到背后指使者是朱青，却因为抓不到证据，只能杀到中间人为止，完全动摇不了朱青，还不得不与朱青敷衍，即使朱青的马踢死皇后也没被赐死。朱青这是太过顺利而大意了，却不知夜路行多终遇鬼啊，昨晚还这么不知死活穿着大红衣衫走夜路。
　　想到这儿，朱家人全没了昨晚讨论善后时的张狂，心里评估着，昨晚三个知情人之中，曲先生既然做出杀人灭口的举动，那么说明他是说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但眼前两小儿就难说了。虽然两小儿说出来的话很难被有效采信，不如曲先生的一言九鼎，而且两个当事人已经被曲先生灭口，其他人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但如果谈话内容泄露太多内情，还是可能被皇上顺藤摸瓜，慢慢找到罪证。
　　而且两小儿还住在宫里，又正为曲世昭的事儿与皇上交涉。不管两小儿掳走曲世昭的初衷是什么，可毕竟是先斩后奏，而且是从皇上的侍卫手里掳走人，算是痛削了皇上的面子，这两小儿怎么都得为息事宁人而割地赔款的吧？而昨晚朱青与曲金氏的谈话若是包含太多内情，正好是割地赔款的好条件。皇上拿到那对话不知该多高兴，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削他们朱家占据的良田。那是历代大诏皇帝都梦寐以求的事。
　　因此，无论如何，保险起见，都必须封这两小儿的口。
　　如今，一道极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两小儿毕竟还是小孩，讲义气，给邓氏机会做出选择。朱家人几乎是两眼血红地盯着邓氏，恨不得扑上去拧住邓氏的耳朵，威逼邓氏赶紧承认昨晚朱青找哀王妃是偷情，而曲直先生掼死两人是家务事。公审结束以后，他们可以再接再厉，威胁利诱这两小儿继续讲义气，将朱青与哀王妃的谈话彻底忘记，再不提起。讲义气的人容易糊弄。
　　朱家人看着邓氏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身子都开始颤动摇晃，气急得不行：到底是女人，关键时刻拿不出手啊。
　　岂知，邓氏让戎昱给逼到绝路，正左右不是人。朱家人不知邓氏心里的苦。她在公堂上最先一口咬定哀王妃不可能与朱青有私情，还用金擎昨晚紧接着被炸来引导众人猜测皇上要灭金家，再令人想到皇上是有步骤地灭前朝旧臣，以搅乱如今正人心惶惶的北固城，引发前朝旧臣们对大诏皇帝的抵制，彻底地搅乱浑水，转移视线。
　　此刻若是忽然反转，接了戎昱抛过来的人情，认可曲先生杀人是因为私情，那么就等于承认她熟知内情，承认她知道昨晚朱青与哀王妃的谈话内容有多可怕，承认她在得知哀王妃死于曲直先生之手之后，便开始做手脚，今天来公堂搅局，将众人视线引导到皇上正暗中杀戮前朝旧臣，制造前朝旧臣的恐慌，以更大范围的骚乱来令人忽略朱青与哀王妃勾结的真相。
　　那么，本来已经被戎昱层层剖析，几乎已经快见肉的金擎昨晚被炸的真相，很快就会被明眼人发掘出来，联系到她的身上，看出是她做的手脚：她是金擎的身边人，最知金擎心性，懂得如何将金擎引到设伏的地方；她一个内宅妇人手里没打得过金少将军的高手，只能用差劲的炸药炸伤点儿金擎的皮肉，以一方面阻止金擎今天来公堂，一方面用金擎的伤来攻击皇上，转移视线，又不会令金擎伤筋动骨；她这种书香门第出身的人不懂炸药，才会想到使用炸药，暴露了戎昱指出的致命弱点。
　　她若是选择让戎昱说出朱青与哀王妃的谈话内容，是参与谋逆，死路一条。若是选择承认朱青与哀王妃是因偷情被杀，则是谋杀亲夫，诬陷君上，还是死路一条。她有其他选择吗？有，就是贝七七说的死一死，以逃避表态。
　　邓氏晕倒在公堂。
　　戎昱在邓氏倒地的瞬间，清晰可闻地给了一个点评，“聪明人。”难怪贝大一的学问处处压他一头，学东西总是快他一步，原来是邓家人的脑子长得好。
　　这三字点评令公堂上的几个老奸巨猾者肯定了他们心中的猜测，确认邓家有鬼。但他们既然老奸巨猾，就轻易不肯发言，都扭头看向乐至，等乐至做出处理。
　　此刻，贝七七却是将目光转向朱家人，与朱家人焦躁的目光对碰，眉目间传递出两个字，“有戏”。朱家人身不由己地冲着贝七七连连点头，又很快意识到不能在公堂上如此堂而皇之，连忙僵住了脖子。贝七七则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对戎昱轻道：“我们可以闭嘴了。”
　　“噢。”戎昱想着无论如何今天公堂上不能将邓氏打死，如此惩戒一番差不多了，回头必须、只能由贝大一来处理邓家。要不然，兄弟没得做。四兄弟里面，戎昱在意的只有贝七七一个，但相处久了，日久生情，再冷血的戎昱还是能给贝大一几分人情。
　　贝七七看看戎昱的表情，知道他可能还不懂，就轻道：“还在充满正义感地想着如何挖掘真相？”
　　戎昱心说不妙，他似乎在冒傻气。可在贝七七面前他不打算掩饰，还是点点头老实地道：“我想趁几天在京城，查查邓家。”
　　贝七七摇头，“真相与你何干。不如拿昨晚朱青与曲金氏那子虚乌有的谈话卖个好价钱。”贝七七微微一撇嘴，轻蔑地看一眼朱家人，“朱家人很快会来找我们。你去谈封口费？五十万两起价。”
　　戎昱这一下午一直表现得英明神武，可这一下直接傻掉了。呆在那儿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吐出一口长气，“你比我黑多了。”才明白为什么贝七七让他可以闭嘴了，原来是为了卖个好价钱。“好吧，我去谈。”
　　贝七七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了一下。21世纪时那王国般庞大的家产是那么容易挣来的吗？靠得就是这种能将一切变现的本事。
　　乐至不得不指挥手下人叫来金家的仆人，将金邓氏送医。好不容易将闹哄哄平息，乐至看着公堂中间平静地垂目站立的两小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如这两小儿，看着两小儿多镇定啊。他一拍惊堂木，将众人的注意力聚拢，才再度发问：“两位证人，我们回到原来的问题。你们详细说说朱青与曲金氏的谈话。”
　　戎昱淡淡地道：“曲直先生听到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狡猾的案犯证人之类的乐至见多了，他并无动怒，只是紧盯着问：“你方才给邓氏一个选择，你一五一十说出昨晚朱青与曲金氏的谈话。说明你听到谈话。本官令你当堂说出谈话内容。”
　　戎昱眼皮都不抬一下，不动声色地道：“我不过是诈邓氏一下，看看她在昨晚金少将军被炸一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大人您也看到了，那句话我是对邓氏说，而不是跟您说，不算欺瞒大人，不算扰乱公堂。”
　　乐至快郁闷死了，却拿戎昱没办法。照程序，他应该是拷打杀人者曲先生，问出曲先生听到什么，可问题是这世上还没人敢传唤曲先生，更别提拷打曲先生了，所以只能反复盘问证人。他也知道这是捡软柿子捏，可他没办法啊。如今证人一口咬定没听到，他只能到此为止了。
　　此时，乐至看到白适给他使了一个眼色。乐至便赶紧一拍惊堂木，宣布暂停公审，休息一刻钟。
　　转到后堂，乐至终于等来一脸闲适的白适，忙道：“适之兄帮我。”
　　白适将手一伸，“如果你将曲先生的墨宝转送给我，我立刻替你拿主意。”
　　“你！那是证物，要留档。”
　　白适轻嗤，“偷换证物的事儿，你们又没少干。”
　　确实！乐至犹豫了会儿，痛苦地道：“公审结束，我让人送曲先生墨宝去府上。”
　　白适一笑，这才肯帮忙，“你好好想想，皇上开这一场公审的目的是什么。”
　　乐至一点就通，看着白适，一脸的郁闷，“我是让那个戎昱绕晕了，一定是的。”
　　白适笑道：“你太爱才惜才，看到戎昱爱不释手，才会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好了，现在公堂上的形势已经很明了，曲族和朱家对曲金氏和朱青的死都已无法有异议，不会去找皇上的麻烦。你的公审便是圆满了，达到皇上的目的了。”
　　乐至敲敲额头，“真相？至于真相？皇上恐怕是心知肚明，可惜拿不出有力证据。如今只求息事宁人，现将朱家的暴怒按下去再说。”
　　白适道：“对。皇上还需要朱家往西疆提供军粮呢，不愿在这当口与朱家翻脸。皇上现在刚接手前正始国的领土与官员，正忙于理顺，此刻也不愿太触动前皇族曲族。你帮皇上息事宁人吧。”
　　乐至点头。想了会儿道：“公审能将邓氏与金家人压制住，全靠戎昱。”
　　白适一笑，“你是当局者迷，我们旁观者清，看得分明。真正掌控公堂局势的是贝七七，而不是你。一直是贝七七转折时刻用耳语提点戎昱。不过戎昱也发挥得极好，是个人才。”
　　白适说完，便满意地笑着走了。曲先生的墨宝多么稀缺，已经起码有十几年没有新的墨宝流出，他怎能不先下手为强，稍微放弃一下节操，将今天曲先生交给公堂的那十个字收入囊中呢。
　　乐至被白适的话打击得晕眩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赶紧飞窜过去拉住白适，“炸金擎的是邓氏？”
　　白适也想到什么，“真能从爆炸现场遗留物反推出配制炸药的人？若可以，可能你找得到邓氏作案的证据。”
　　乐至道：“连查指纹都是先皇后教我，我在刑部推广的。炸药遗留物反推，我想应该做不到。”
　　白适不禁笑了，“这么说戎昱确实发挥得卓绝，他估摸着邓氏完全不懂炸药，才这么一诈，一环套着一环，硬是诈得邓氏当堂装死。不过虽然邓氏公堂上逃过表态，回家却得面对金擎的怀疑了。你既然痴迷推案，朱青与曲金氏一起做的事，我看那邓氏是个关键人物，可以继续关注。”
　　乐至道：“我再有兴趣，也不敢捅那马蜂窝。朱青联络前朝皇族干的事……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对了！”白适干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