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不正经》张怡

39、第 39 章

　　贝七七便紧贴戎昱耳朵，以极小的声音道：“别被邓氏的言论拐跑你的思路。别顺着邓氏的言论去辩驳。邓氏来此的目的不是为金氏辩护，而是搅浑水，放话给关注这场公审的海盗们听。她为拉拢那些已经做了海盗的金将军旧部属为她效力，肯定许了不少好处给那些旧部属，如今失败，主事的朱青与金氏被曲先生杀死，许诺无法兑现。可那些已经在我们手底下严重损兵折将，甚至失去丹城据点的海盗却没得到好处，海盗必然会找邓氏麻烦。邓氏担不起，只好将朱青与金氏的死归罪于皇上，是皇上在有步骤有计划地开始找金将军旧势力的麻烦，诱导海盗赶紧将注意力转向提防皇上，而无暇找她麻烦。她私下向海盗解释，海盗未必肯听。但她在公堂上说，得到公堂上诸公的默认，海盗就无法不信。”
　　戎昱恍然大悟。他反应敏捷地“呵呵”笑了出来，以寻常说话的声响对贝七七道：“小七，你知道里面为什么忽然没声音了吗？”
　　贝七七低眉一笑，默契配合，“不是吧，里面不会一屋子蠢货吧。”
　　戎昱笑得更明媚，但他毕竟年轻，不像贝七七是童身里面住着一个一甲子的灵魂，因此演技不佳，笑得有些僵硬，幸好他背对着所有人。“可里面弄不好真一屋子蠢货呢。邓氏说金将军膝下两儿女一夜之间先后遇难，暗示大伙儿这事儿一定是有计划的谋杀，大伙儿也忍不住循着她的暗示起疑，到底是谁要杀金将军后人呢。从上往下数，排第一位的皇上。恰好杀害金氏的是曲直先生，曲直先生不会无缘无故地杀金氏，金氏也绝无可能与来自通天河以南的世家子弟朱青私通，那么是谁指使曲直先生杀金氏呢？换句话说，谁能指使得了曲直先生？里面一屋子的人又都想到唯有皇上。一想到这儿，他们自以为掌握正确答案了。既然暗中计划杀光金家后人的是皇上，屋里的大伙儿全都自作聪明地不便再开口了。”
　　贝七七笑嘻嘻地道：“我替一屋子蠢货责问你一句：有什么不对？再替一屋子蠢货问候你：你才是蠢货，你全家都是蠢货。嘻嘻。”
　　两人的对话在寂静的公堂里，其实非常清晰，谁都听得清楚。屋里有几个高人只是低头微笑，并不出声，比如宋自昔与白适。但更多人是气得面红耳赤，因为大家都有戎昱说出来的想法，大家都因此被外面的两小儿指为蠢货了。只是公堂之上，他们无法开口辩驳，反而痛快了在公堂外不受公堂约束、可以随意闲聊的两小儿。
　　这下，戎昱是真笑了，连旁边的贝七七都看着惊艳，“哈哈，他们不服？很简单啊，金老将军一双儿女一夜之间先后遇难，第一种可能就是大伙儿想的，是皇上有计划地灭绝金将军后人。但不排除还真是巧合，这是第二种可能。还有第三种可能，则是有人在看到曲金氏遇害后，特意连夜炮制出金小将军的遇袭，以驱使蠢货们毫不犹豫地、自以为聪明地联想到第一种可能。”
　　贝七七适时补充道：“金桃花眼如果不是被炸伤，我还不会去接受第三种可能。正好是炸伤，才使第三种可能性极度放大，几乎可以视作真相。当然，真相的最终确认需要查看金桃花眼身上的伤，和客栈爆炸遗留物，便可。不同的人制造炸药有不同的配比，不同配方的炸药炸出来的遗留物绝无雷同，明眼人都知道查遗留物就可找出炸药持有人。正如每个人手上的指纹绝无雷同，查指纹便可找到对应的人。很简单。”
　　戎昱瞅贝七七一眼，真能从爆炸遗留物反推出炸药制造人吗？他心中存疑，但此刻当然是顺着说下去：“对的，所以说，昨晚有人设计使用炸药炸伤金桃花眼，这一设计暴露了设计人的两个弱点，一个弱点是此人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可以收发自如地将金桃花眼伤得恰到好处的高手，这个恰到好处可能是杀死金桃花眼，也可能是只要阻止金桃花眼今日前来会审公堂，我们另议。另一个弱点是此人不了解炸药的性能，不知道用炸药很容易露马脚。只此两弱点，便可排除手下各方面高手如云的皇上与本身就是全方位高手的曲直先生的参与，也即，皇上与曲直先生和金桃花眼昨晚遇袭无关。”
　　戎昱话音刚落，只听公堂里面一声惊堂木响，惊得戎昱不禁看向贝七七，心说他出什么错了？他赶紧回顾他说的那些话，查找漏洞，看能否弥补。
　　公堂上听得入巷的众人也都是被惊堂木惊得全体扭头看向制造噪音的乐至，不知主审官此刻拍惊堂木是何意。不过公堂上的人阵营有分化，如宫过、喻贯这些热血青年，原先被门外两小儿一口一个蠢货说得满脸通红，摩拳擦掌恨不得将两小儿揍了，此刻都以看蠢货的眼神不满地注视着乐至。那些老成持重，不受一口一个蠢货影响的，如宋自昔、白适、任重之流，则是看一眼乐至，便又关注门外。再有就是脸色非常不好，力持镇定的邓氏与朱家人了。
　　乐至的脸不禁一红。他是破案高手，他而且特意跟着先皇后学过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逻辑推理，因此他比堂上众人更能欣赏戎昱与贝七七对案情的层层剖析，严密推理。听到如痴如醉处，不由得拍案叫绝，不料，手里握的是惊堂木，因此，他把他自己也惊吓到了。
　　只有贝七七完全不受影响，毫无停顿地道：“刚才你说金家兄妹昨晚先后遇袭有三种可能，如今排除第一种可能，而第二种巧合的可能性太低，不如你点评一下第三种可能？”
　　戎昱听得贝七七一说，便知道贝七七认为他前面说的话无破绽，完全可以继续往下发挥，因此赶紧收起回顾之心，眉毛一扬，继续全速开动脑力，投入战斗，“第三种可能是有人在看到曲金氏遇害后，特意连夜炮制出金小将军的遇袭，以驱使蠢货们毫不犹豫地、自以为聪明地联想到第一种可能。这里需要问的问题有俩：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公堂之上当即有几个人不动声色地将目光射向邓氏。即使邓氏力持镇定，可在这些老辣的人眼里，都已经看出她心底的发虚。
　　乐至则是瞄邓氏一眼，大声对门口道：“宣证人戎昱、贝七七。”
　　贝七七道：“曲先生已经承认杀人，我们两个证人已经没有上堂的必要了啊。”
　　戎昱道：“进去吧。我对设计玩转蠢货的邓氏很有趣，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
　　贝七七一愣，立刻明白戎昱这个腹黑的其实是想看看邓氏与贝大一的长相有没有相似之处。因此，贝七七毫不犹豫踢了戎昱一脚，戎昱则是嘻嘻一笑。
　　两人于是又抱臂在胸前，垂着眼皮，并肩进入公堂。进去后就这么直直地站着，目不斜视，当然也没跪拜之说。
　　当即有官差喝令：“证人跪下。”
　　贝七七微微睁眼傲慢地看向那位官差，她然不跪，她只是从大斗篷中伸出一只小手凌空一抓，以反向弹指神功将那官差凌空抓到自己面前。人们只看到那官差随着贝七七的手势缓缓飘起，最终稳稳地落到贝七七面前。即便是曾经见识过贝七七的反向弹指神功的宋自昔都面露惊讶，想不到几个月不见，小东西的弹指神功已炉火纯青。
　　贝七七依然垂着眼皮，看都不看面前差，淡淡地问：“都是白丁，若是曲直先生上堂，是否不用下跪？”
　　戎昱神色不变，同样不看官差，但伸手将官差抓到自己面前，“记住我和小七两个，从今以后，与曲直先生一样上堂不跪的，多我们两个。”
　　戎昱说完，以弹指神功将官差缓缓送回原先站立的位置。
　　在场不懂武功的人全都当作看个热闹，觉得两小儿如变戏法，神奇得紧。
　　而所有懂武功的都叹为观止，这一抓一送，而且被抓送的人都是缓缓来去，说明这两小儿将气劲收放自如，举目当今之世，恐怕曲先生也做不到。懂武功的都在心里想，有这本事的，当然可以上堂免跪。
　　乐至仔细打量这两小儿，居然从善如流地喊出“免跪”。实在是因为他出身顶级世家，可以任性。
　　而朱家人则是不满了，大声喝问：“两位小证人，昨晚为什么从现场逃走？是否心怀鬼胎？”
　　戎昱从眼皮底下斜朱家人一眼，道：“问得蠢！”
　　贝七七则是没看朱家人，而是在眼皮底下寻找邓氏，但一边“好心好意”地娓娓道来：“戎昱你曲高和寡了，弄不好人家正摸不着头脑呢。我来解释一下，众所周知，凭我俩的本事，如果是逃，这世上还没人能抓得住我们。众所周知，我们两个作为出类拔萃的存在，只要我们不存心逃避，你们总能轻而易举找到我们。而在场的人都知，昨晚最初到场的都是小官差，我们听到看到的那些人和事绝对不方便跟他们说，留在原地有问必答反而坏事。最后，只要稍微有些常识的人都清楚，只要昨晚老老实实跟官差配合调查了，我俩恐怕别说是昨晚睡牢房了，还得好好吃几天牢饭，这是我们不乐意的。所以贵蠢货只要看到我们两个神清气爽、相当配合、准时准点地出现在公堂，就没必要问这个为什么了。你无法故意为难到我们，反而自爆其蠢。”
　　早有人低头偷笑。而朱家人气得脸色通红，却噎得无法反驳。因为这就是大实话。
　　戎昱趁机也找到了邓氏，看清邓氏的长相，即便此刻身处公堂，他也忍不住放下傲娇脸，与贝七七轻语：“邓氏那长相……”
　　贝七七不等戎昱说出，便点头，“活脱脱就是大哥翻版。”
　　连戎昱都叹息了，“大哥最看不开伦理道德，偏偏总有伦理道德纠葛找上他。”
　　便是邓氏也看到两小儿在研究她，邓氏强硬地与两小儿对视，目光冷厉。
　　总算是乐至打了圆场。“两位证人只需回答本官的提问。”
　　戎昱将目光收回，不咸不淡地回一声“好”。
　　乐至便问：“昨晚你们为什么去哀王府？为什么晚上去？”
　　戎昱微扬下颚，垂着眼皮，傲慢地道：“我们受哀王所托，来北固城会晤哀王妃。但如今哀王处境特殊，在皇上明旨颁发之前，我们无法正常投贴拜访，只能晚上贸然翻墙。至于哀王的问题，恐怕在场诸位不便与闻。”
　　在场众人都惊，想不到昨晚的案子牵涉到失踪的哀王曲世昭。一个个都竖起了耳朵，试图听出一些蛛丝马迹。
　　乐至道：“皇上口谕，哀王之踪迹与昨晚案子有关，你们但说无妨。”
　　戎昱从善如流：“说起来又是巧合。我们的马车停得不好，与哀王的马车在蒲露城相撞，相撞之时恰逢我们的小弟打通筋脉，小弟不懂控制第一次爆发的内力，进一步将哀王的马车差点撞翻。护送哀王的侍卫以为我们有诈，强请我们去蒲露总兵府调查。不料海贼联合江湖高手，甚至还有一些驻地官兵，大约三四千人，趁天黑强攻总兵府，欲取哀王性命。刀剑不长眼，我们也同样被围攻，遭此无妄之灾。为此不得不与哀王及众侍卫联手，小七与大哥以将海贼等一个个地摔成肉泥来吓退围攻，杀出一条血路，掩护哀王逃出。我们大哥与哀王相谈投机，便关心上了哀王的安危。见侍卫们本事一般，目标却很大，恐怕再招来更大一波围攻，便擅自决定将哀王掳走，由我们秘密保护。但我们是顺民，虽然情势所迫出此下策，等炸平方圆百里的丹城海贼窝，威慑海贼，获取短暂平静之后，便决定由我俩进北固城来投案自首，如今被扣留在宫里。哀王也让我们捎话给哀王妃。这就是我们夜访哀王府的来龙去脉。”
　　在场众人都已听说蒲露城总兵府一战，知道百来个侍卫杀出重围，护送哀王逃离。更听说，那一战极其血腥，靠着突围者将来犯者从空中摔成肉泥，竟是将杀人不眨眼的围攻者吓得不敢举步。今日才得以听到当事人叙述，原来经过是如此这般。不禁都盯着两张嫩生生的小脸发呆，有些接受不能。以前都在琢磨这高空摔肉泥该如何才能做到，现在回想起两人缓缓抓放官差便知，那完全靠的是绝顶武功，闲人别奢望自己也能复制了。
　　戎昱答话的时候，贝七七依然垂着眼皮，只半睁双眼，一会儿看看邓氏，一会儿看看朱家人，打量这两人的神色。
　　喻贯兴奋地对宫过轻道：“看来他们四兄弟那次砸繁牧城还是砸得轻了。看见任家主没？任家主现在肯定没脾气了，不敢出来找小七他们算账。”
　　宫过轻笑道：“什么啊，任家主看小七的眼光那是恨不得赶紧将小七抱回家去供起来。到底是亲生的，没隔夜仇。”
　　喻贯才想起那天在茶楼里，小七说她是任家大房的七小姐。有这等本事在身，即便是砸掉整个繁牧城，任家主也不会追究。“你说小七会跟任家主回家吗？”
　　贝七七进入公堂后，便将内力灌注到耳朵，仔细聆听公堂上人们的议论。只是大多数人持重，不肯多嘴，因此她只听到喻贯与宫过的议论。她转过眼睛瞥两人一眼，微微勾唇一笑，便满堂搜寻任重疑似物。倒是一一扫到了一直注目她的宋自昔与白适，还有谢王。她都是眼皮半睁地掠过时，递上一个微笑，便将目光匆匆扫过了，谁受得了这三人透过现象看本质的目光啊。而后很容易捕捉到任重，真没法忽视这人眼中的热切，要不是在公堂上，配合着热切的目光，恐怕这任重早已扑上来相认了，而且必须是熊抱相认。
　　贝七七这个老奸巨猾的对任重的内心一清二楚，她可不想给自己找个爹娘来压着，因此对任重视而不见。任重见了贝七七的态度，心里自然是失望，但当然不是失落，因从未亲近。
　　乐至对这两小儿实在好奇，可他今天是主持，只能克制任性，继续有模有样地提问：“曲直先生与你们是同路，还是各行其是？”
　　戎昱感觉到贝七七在扫视公堂，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要知道贝七七必然在他身后支持他就行了。见问，他依然有问必答，“久仰曲先生大名，既然来了北固城，自然希望与曲先生切磋一二，昨天下午便翻墙入曲府留下一幅图。等我和小七翻墙入哀王府，曲直先生因对我的图有兴趣，正好追踪上来找到我们，我们便在哀王府院子里聊我留下的图。正好，见到朱青穿一身鲜红，在十五的月亮照耀下堂而皇之地翻墙进入哀王府。我们有些好奇是谁将夜行进行得如此高调，就忍不住跟过去了。曲直先生了解到朱青的身份，并听到朱青与哀王妃的谈话后，便不由分说将两人拖出哀王府，在府门前摔死。摔死的办法，就是模仿我们跟他说过的小七与大哥在蒲露城突围的那一手。”
　　公堂上的许多人闻言痛苦地将脸扭到一边。曲先生的规矩在北固城人尽皆知，连前朝皇帝上门他都不见。而曲先生府邸机关众多也是人尽皆知，隔墙扔出许多死人之后，再无人敢挑战曲府的围墙。而眼前这小孩子居然擅闯了曲府，全须全尾出来不说，曲先生竟然还追着找他聊天。人比人，气死人啊。可偏偏，大家都信。
　　乐至直奔主题：“曲先生因朱青与曲金氏的谈话，而起杀心？”
　　戎昱道：“我看是这样。”
　　乐至问：“你详细说说朱青与曲金氏的谈话。”
　　此时，戎昱却终于全睁双眼，目光炯炯地看着邓氏道：“小七与大哥曾跟随金少将军剿灭漠北悍匪，并帮当时全队挂彩的金少将军善后。两人对金少将军的人品赞誉有加，尤其小七与金少将军颇有交情。小弟父母被漠北悍匪所杀，金少将军替小弟报了仇。因此我给金夫人一个人情，你看我是一五一十说出昨晚朱青与曲金氏的谈话呢，还是一口咬定两人私晤偷情，惹毛了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