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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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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贝七七闭目深思的时候,无数急促的马蹄声风一样地卷来,伴随的唯有充满权威的喝道声,甚至连市井人士躲避的鸡飞狗跳声都没有。在旧正始国京城能做到这一步的,唯有皇权。很快,贝七七和戎昱的马车被这些权威的声音包围。
只是戎昱虽然隐隐想到,却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皇权包围了他们。他手中已经扣了暗器,脸上只有稍许紧张。早在蒲露城已经见识过侍卫们的手段,他并不放在眼里。只是,毕竟是皇权啊。从识字起,君君臣臣,先生们一直在灌输的就是这森严的等级观,因此此刻忽然遇上,他再大胆,再缺三观,还是紧张。
贝七七按住戎昱,眼睛示意他将暗器收回去,“你等在这儿,别动。”贝七七自己撩开车帘,跳下马车。
四周触目可及的地方已大致清场。贝七七面前是一辆马车,那马车她认识,正是她上一世所制作的玄铁马车,又坚固又轻便,安全一流,适合微服。马车边骑马的人她也认识,白总管,大内侍卫总管,此刻看着她的眼神非常精彩,什么味道都有。可见白总管是知情人之一。周围,则是一水儿的侍卫及高头大马。此刻更无须有疑问了,跟踪他们的人就是宫新成派来的。当然,是善意,他一获知她的行踪,便亲自追来找她。
贝七七打量归打量,脑袋里飞一样地思考归思考,两脚则是直直朝着马车走去。白总管也是眼神复杂归复杂,手脚利落地下马给贝七七打开车门,神态恭敬。戎昱怎么可能不跟下车,但看着这样的场景有些不知所措。他唯一的想法是紧紧跟上贝七七,免得小七独木难支。但白总管拦住了他。
贝七七的手已经攀到车里的扶手,听到声音回头,连忙吩咐:“戎昱,别紧张,我没事。白总管,请带上戎昱。”
贝七七下半截话已经被车门挡住。因为车里的宫新成等不及,伸手将贝七七拉进,自己把车门关了。当然,顺便犀利地将戎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幸好戎昱两年中毒,身体一直没好好发育,看上去甚至比贝七七还小。明显的一个小孩子,宫新成当然就放过了这个小子。
贝七七设想过无数种与宫新成见面的方式,唯独没去想再度见面时宫新成是什么样子。能是什么样子呢,他现在皇位坐得稳稳当当的,被朝野誉为中兴皇帝,当然是舒心快意,两年时间不会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必然还是个妖孽。可是,被拖进车门一看,贝七七愣住了。这个瘦了黑了还养了八字胡子的男人是妖孽?眉眼还是眉眼,可是妖孽气呢?本以为见面很自然的拥抱,她怎么也做不出来了。
宫新成也是怔怔地看贝七七,完全是另一个人,而且气质也不像。不对,为什么跟看陌生人一样地看他?他可还是他,没有变。“三儿?你真是三儿?”
贝七七路上下了决心,心里也有了打算。可是看着变得黑瘦变得男人味的宫新成,不禁心软地点头,“是,是我。”
宫新成本质还是妖孽,手臂稍一用力,便将贝七七拖进怀里,一手紧紧抱着,一手摩挲贝七七的脸,“才这么小。”
一接近,贝七七无端地安心了,还是这个味道!这妖孽爱干净,身上向来无异味,也不愿多熏香,就是他自己的味道。贝七七终于张开双臂,也环抱宫新成。“神仙干的好事!你怎么会变瘦,如今很辛苦?”
马车启动,但不再是来时的速度,而是慢慢回去旧皇宫。
“你走之后什么都不对劲,吃穿住行,他们什么都不懂。”宫新成面对这么张稚嫩的脸,实在没法进一步做禽兽举动,心里的无数思念都无法化作行动,憋闷得慌,只得捏捏这张小脸蛋,叹道:“这么小。”
饶是贝七七是只老狐狸,还是听出这三个字背后的无穷含义,还是脸红了。“不是信里都跟你说了吗。”
“看到信还不敢相信。你怎么才来见朕?”
“还以为你要回通天河以南过年……”
“不对,以你对朕的了解,既然你回来了,朕巴不得立刻见到你,得到消息怎么还会离开北固城?就算是你没想到这一茬,你慢吞吞地终于来了京城,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来见朕,还到处逛街溜达,若不是朕来截你,你是不是还不想见朕?还有,如果不是被喻胄撞破,你是不是还不打算来见朕?你如果想见朕,在跟着宋自昔走出老林子的时候,早可以来了。为什么让朕苦苦多等两三个月?你还问朕为什么瘦,能不瘦?”
贝七七哑了。都是聪明人。贝七七心想。可见是骗不了瞒不过的,索性还是说出来。“我其实初六离开丹城。”
“初四劫走曲世昭,初五炸掉海贼窝。然后去哪儿了?”
“去睢城拐了一趟,杀了个宋家主。六天前到北固城郊,在乱葬岗抢了四具尸体,进山里解剖了五天。所以昨天进城后没敢立刻去见你,一身晦气,不好。”
宫新成的眼睛里早已乌云密布了,想不到初六出发后又闹出这么多幺蛾子,可就是不来见他。他抬起贝七七的下巴,让她正面对着自己,道:“是替宋自昔做事比见朕重要?还是养你的野哥哥野弟弟比见朕重要?还是你心里就不想见朕?”
贝七七坦然看着宫新成:“谁都没你重要。三个月前我刚转世时候,锦绣雪城老宅只有我一个人,我当时胖得走三步必须停住喘几口气,抱一根手臂粗的柴禾就走不动,可即便如此,还是得抱柴禾烧地龙,烧饭,要不然就冻死饿死。艰难得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想你,想着我跟你说好两年期限,我不能毁约,这样又能坚持了。一个月后,宋自昔中毒撞进雪城老宅的时候,我已经能自理了……”
“慢着,宋自昔中毒,孤男寡女,你怎么照顾他?”如果是漫画场景,此刻宫新成周身一定是熊熊烈火。
“你不问问我当时怎么活下来,你就纠缠这些细节!”
宫新成指指自己的脸,“你问我为什么瘦,是吗?朕看了喻胄捎来的信以后瘦的,朕特意找小门小户的人家来问,一个小孩子该如何生存,一个人要做多少事才能活命,朕还找来十岁的小胖姑娘,试试小姑娘有多大力气。此后朕一直担心你。可你就硬着心肠让朕担心。”
贝七七又哑了,心里极其感动,又心软地不愿顶撞了。她眨巴着眼睛,指着自己的头发,“我昨天到北固城时候,因为解剖已经吐了五天,可一想到今天要见你,拼命支撑着身体去成衣店订做了这身衣服,今早早饭都没吃,先赶着去银楼打造首饰。我想美美地来见你,我不是贪玩先逛街逛店。”
宫新成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放开捏着贝七七下巴的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很美,是你们那边的装扮?”
“嗯。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你别总跟我置气了好吗?”
宫新成犹豫一下,可还是道:“宋自昔怎么回事?”
贝七七却忍不住笑了,伸手拉拉宫新成那古怪的八字胡子,这家伙吃醋吃到如此明目张胆,一点脸皮都不要了。
“快说!你上一次转到三公主身上,第一个见的人也是他。这回,又是。这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那天最初也不知道这是哪个江湖人,把他拖进屋,点亮蜡烛一看是他,惊呆了,真巧。”
“哼。”宫新成紧紧把人揉进怀里才能放心一点儿。神仙总是安排他的三儿与宋自昔第一个见面,肯定有企图。再说,“你任家那个亲爹,亲口把你许配给宋自昔了。今年过年大家走亲访友都在提这件事,都说是门好亲事。”
“我这不是打着任家大房小七的名号,公开打上宋庄,当着众人的面把宋自棼杀了嘛,还结个鬼亲。一石二鸟。”
宫新成一笑,可不。他忍不住亲了亲贝七七的脸,又忍不住哀嚎,“还这么小。对了,别岔开话题,你怎么照顾宋自昔的?”
“真是,好像我不会尴尬似的。所以我想了个办法,连夜满宅子搜了许多棉被来,缝成一顶保温效果非常好的小帐篷。宋自昔就钻在小帐篷里,头露在外面可以呼吸。帐篷里再放一盆烧红的石块,烘得宋自昔大量发汗,再结合他自己运功,就这么强行加快排毒。也同时解决一个问题,喝下去的水都出汗了,省得小解。本来说中了那十香软筋散要在床上瘫一个月的,用我的办法,三天就成。期间,我做的事就是换石头,烧石头,喂水,喂面汤,喂蛋羹,唯一身体接触是在脖子那地方摸脉搏,免得心动过速人吃不消。嗳,这事要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都免不了端屎端尿一个月,还带洗澡翻身。你纠结也是情理之中,但太低估我。”
宫新成这才松一口气,终于舒心地笑了,也终于吻上贝七七的唇。但被贝七七严正推开,“不行,我太小,你不能禽兽。”
宫新成郁闷得不行,倒也从善如流地忍了,“仅止于此,行吗?朕不会更进一步。再说,你十一岁,十一岁成亲的女孩有的是。而且你在朕眼里,就是三儿,是大姑娘。”
“我十一岁?不是十二岁?”
“嗯,朕查过。”
贝七七惨叫,“生日呢?”
“八月十四。”
“老天,还真比庄运来小,四个人里面我最小。”贝七七简直捶胸顿足。
宫新成不解,都已经让神仙送到小孩子皮囊里了,还在乎这一岁两岁?
马车进宫。下车时,宫新成就跟以前一样,很自然地将贝七七抱下车,然后又很自然的拉住手。于是,贝七七看到旁边惊讶得快掉出眼珠子的戎昱。
戎昱是毫不犹豫地想到贝七七那次在繁牧城说以后肯定要进宫。当时他觉得很遥远,还觉得是贝七七胡说,此后都没当回事。这一下,他信了。
贝七七看见戎昱,才想起自己重色轻友,马车上的时候眼里脑袋里都是宫新成了。忙拉宫新成过去,“这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戎昱,两年前的荀梁府院试案首呢。医术极其了得,蒲露总兵身中十箭,本应送命的,是他救了回来。这回又带来一种药水,□□,人吸上一口可以失去知觉。戎昱说,很多外伤因此有治了,尤其是行军打仗的士兵伤亡可以减少许多。”
戎昱再缺三观,此时也老老实实拜倒参见皇上。起身后口齿清楚,不卑不亢地道:“□□是小七做出来的,羊肠线是小七指导、我们一起试制出来的,人体结构也是小七指导、我们一起认识的,动手医治才是生员的强项。”
“小七。”宫新成都没空管别的,只看着贝七七笑,又轻轻念了一声,“小七。”
贝七七让念得心都化了,妖孽还是妖孽,一点没变啊。
戎昱则是看得目瞪口呆,忽然福至心灵,终于对男女之事有点儿感触了。然后看着皇帝与贝七七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不禁不好意思地扭开脸去,才发现以前自己做了许多逾矩的行为。
宫新成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干咳一声,道:“白总管,你带戎昱去郊外大营找几个伤员,使用一下那什么□□。等明天伤员稳定后,再带戎昱过来见朕。你好生照料他,别让太医院那帮老资格欺负他。”
戎昱站原地没动,冷着脸看着白总管道:“生员的爹死在聚贤庄,据说那次就是白总管大人指挥。虽说白大人也不过是执行公务,但请皇上恕生员无法与白大人说话。”
贝七七扶额,她忘了这事。
宫新成看一眼贝七七,心说罪魁祸首是这个才是。他正色对戎昱道:“围剿聚贤庄,是朕亲自布局,朕亲临现场指挥,也是朕现场历数庄中群恶的罪状。你,有异议?”宫新成只说“有异议”,已经是看在贝七七的面子上。
戎昱站着没动,依然平静地道:“生员无异议。然人非草木,生而有情。亲爹有罪,亲爹却依然是生员的亲爹。请皇上体恤生员看到杀父之人时心中的排斥。”
白总管面不改色,还一脸同情地看着戎昱,拿他当撒娇的小孩子。
宫新成却问贝七七:“你们四个都这样?”
“呃,就我跟戎昱没规矩,平常都有大哥约束着。”
宫新成眉毛一扬,想笑。十四岁的小屁孩,能约束得了三儿?他都约束不了。他完全是看在贝七七的面上,帮着演戏,“难怪敢光天化日掳走曲世昭。”
“嘻嘻,冻死了,能进屋谈吗?戎昱也来,大冷天去什么大营,手冻得慌,没法动手术的。”
戎昱侧目,看这架势,果然掳走曲世昭对于贝七七而言只是小菜一碟。这两人到底什么交情啊,交情都到皇上亲自出宫去接贝七七了。他没问,不是不敢,他的胆子随着武功涨,又从来缺三观,才不会怕皇上,他只是怕小七当众难堪。他见皇上招手,就看一眼白总管,跟皇上与贝七七去……不知哪儿。
宫新成一路取笑,“深山里解剖尸体,手倒是不冻了?”
贝七七悻悻的,“你不就是想支开戎昱吗。”
两年了,都没人这么跟宫新成调笑过,此刻听来,心旷神怡,他忍不住伸出闲着的那只手,捏捏贝七七的鼻子,笑道:“仁寿宫离朕最近,朕早早让人收拾出来等你。等下你亲自挑个房间给戎昱,再让人陪戎昱去太医院随便挑药材,这下总行了吧?”
“行。不过先让人陪戎昱去客栈退房,拿回我们的包。仁寿宫听着像太后住的。”
“你现在不是草书厉害得狠吗,晚上起来自己改匾额好了。管它是给谁住的。”
“咦,你见过我的字?”
“《侠客行》,喻胄把人茶馆整堵墙搬来,砌进他自己书房里。又拿鱼胶死死粘住,谁敢取那堵墙,除非同时毁了字。恨得朕不行,白适也骂他小人。”
“哈哈哈。我本来从银楼出来是打算去喻胄那儿,让他给你递牌子,省得我和戎昱人生地不熟,在宫门口跟人打起来,抹你面子。后来发现有人跟踪,想想现在敢跟踪我们的大概只有你了,既然如此,我想看来可以直奔皇宫。没想到半路遇见你。”
“对了,现在你武功有多好?看着似乎看不出来。戎昱的也看不出来。”
“轻功基本上是天下前五都让我们包揽了,现在还包括一个世昭。”贝七七进了仁寿宫,看看里面一棵已经脱光叶子的不知什么树,就让宫新成看着,她凝气为刀,一刀砍去。与屋顶平齐的一条旁枝立刻轰然断落。宫新成大惊,走过去亲眼验看,只见碗口大的断口平整,如快刀大力斩下。这可是用气劲隔空砍树,即便是用刀子砍,一刀砍断也需要大费力气,何况隔空这么远。更不是大力轰断,而是如刀割断,杀伤力更大。
再回头看贝七七,面不改色心不跳,似乎都没用什么力。难怪杀一个宋自棼跟捻死蚂蚁一样。难怪现在天下无人敢跟踪她。“全自己悟出来的?”
“最初需要宋自昔指点,也不是指点,是提供他熟悉的心法,我将之与我设想的内力激发原理相对照,完善我的理论框架。宋自昔毫无保留,连弹指神通的心法也告诉了我。其他轻功啊内力啊,都已经没问题了,教谁,谁会。可惜我还没彻底摸清弹指神通的原理,所以教不会其他三个,也只有戎昱才在前两天对着四只解剖开的脑袋,大致找到弹指神通的激发部位。现在是我的弹指神通力大,可以当刀砍。戎昱的精,老远的点穴都不会错,还能凝气做手术刀,这绝对是神人。”
宫新成微一皱眉,等贝七七去验看房间,给戎昱找客房,他就拉戎昱在院子里打了一场。几招下来便清楚了,这天下,便是曲先生的轻功也不如贝七七几个。但戎昱打斗全无章法,大概是缺乏实战训练。胜在,戎昱那来无踪去无影的弹指神通,甚至连biubiu的声音都没有,完全是防不胜防。因此,又何必学打斗章法。若非戎昱心有顾忌,大概早早就将他隔空点穴点倒在地了。因此宫新成点到为止,几招就罢手了,他自知不是对手。
“你跟小七比,如何?”宫新成带戎昱入荫余堂坐下。早有内侍上来奉茶。
戎昱相当聪明地回答:“小七的武功一直在精进,她能一直想出办法进一步改进她的心法。生员也能改进,但最多只是进一步发掘人体的潜力,却与小七包罗万象的诸如共振、真空之类的想法完全无法比,也无法学会。大哥对武学不是很有兴趣,能自保即可。小弟自小力大无穷,即使学武不大肯动脑子,可依然事半功倍。至于哀王殿下,小七只指点他如何在运作轻功时以内力刺激几个部位,而没教他心法。也是省得我们跑路时,还得出力拖着他。”
宫新成这才放心,看得出贝七七是有节制的,对几个兄弟能保证控制。“你果然聪明。你们四个看来各有所长。大一的游学札记朕看了几篇,立意有些学小七,但他自己的想法也很好,结合起来,比小七的更适合朝堂。他有没有出仕的打算?”
戎昱心中时刻保持警惕,微笑道:“我们四个有次议论,该有个人去当官,做靠山。结果只有小弟一个被迫答应,而且还是考武状元。”
宫新成状若不经意地问:“为什么不肯当官?你秀才是案首,看大一的文字,做个解元也是不在话下。做官对你们是轻而易举的事。”
贝七七进来,笑道:“我们几个臭味相投,都觉得活得率性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小弟还懵懂,才会被我们骗着答应考武状元。对了,戎昱,我居然比小弟还小几个月。”
“噗,小弟要得意死了。以后他再不让你踢屁股。”
“照踢!最小的原该无法无天。”
宫新成有点失神,但什么都没表露,便直白地赶戎昱去客栈,再去太医院了。
戎昱一走,宫新成就将贝七七抓到身边坐下,问贝七七:“你是不是不打算回来朕身边了?”
“是。”贝七七回答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宫新成沉默了会儿,“你从一开始就千方百计说服朕放你出宫,不惜冒犯朕。以后先贵妃后皇后,你都不在乎。说起我们的儿子,你也从不想让他当太子。朕早知你不想留在宫里,只是以前逃不出去。现在,天下还有谁拦得住你,你怎么还肯呆在皇宫。可是,你就扔下朕孤零零一个人吗?”
贝七七一路这磨磨蹭蹭的,组织了不知多少解释,有关自由,相信十个宫新成也辩不过她,可宫新成只问她“你就扔下朕孤零零一个人吗”。她一愣之下,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忍不住双手捂脸,不敢看宫新成,也不敢让宫新成看到自己,怕彼此从眼睛深处看到伤感。
宫新成叹息,将贝七七紧紧搂进怀里,不愿再说话。
贝七七知道解释不解释都是一样结果,可还是忍不住道:“不是因为别人。与宋自昔从锦绣雪城老宅穿过老林子出来,住进第一个客栈,我就设了个骗局,把宋自昔骗走了。其实那天我点了客栈老板儿子的睡穴,晚上就睡在客栈老板儿子的炕上。客栈老板儿子就是小弟庄运来。漠北悍匪逃亡到那个客栈,杀了他爹娘。他就跟着我们走了。”
“嗯。”
“贝大一他们都还很小。贝大一而且生来只喜欢男人。不过这不是伤风败俗,道德败坏,有些人生来就是,大约占人口一成。在我们那儿对此都习以为常,但这边对这种人很诋毁,贝大一因此很压抑。他可能是正始国历史上比戎昱更年轻的案首,只是他不愿透露真名实姓。除此,他对弟弟妹妹非常真心,才十四岁,恨不得能扛的都自己扛着。”
“嗯。”
“戎昱,你见到了。他们那种家族是典型的弱肉强食,他爹死在聚贤庄后,他的地位一落千丈,被族里人当药人使,全身被下了几十种毒,就为了做出一本书上记载的荒谬的毒中之王。至今还没解完。前几天解剖尸体,一半是为他解毒找根据。他很聪明,人前掩饰得挺好,别人都以为这是个无法无天逍遥自在的,其实是个半夜哭醒的小屁孩。”
“嗯。”
“现在多一个世昭。本来我没打算救世昭,他是原正始国太子,终身幽禁之类的是他注定的命运。只是那天坐马车里偶尔听到世昭说话的声音,我给脱口而出叫出他的名字,押送他的侍卫就受惊吓了,我不想让你的侍卫为难,就跟去说明一下,顺便也与世昭聊几句,不料正好遇到有人围攻世昭。这时候我意识到世昭会被无聊人杀死,想到我在原正始国天天逃命的时候,世昭好几次救我,我就救了他。我会看住他。我救他还有一个原因。”
贝七七将“她递给宫新成一把杀原正始国臣子的刀子”的想法说了一下。但宫新成“嗯”一声之后,只无精打采地勉强又说两个字,“好刀。”便没下文了。
解释完毕,贝七七也不再说了。宫新成说他头晕,贝七七提议请太医,他不肯。贝七七让他躺下睡会儿,他又不愿。不肯说话,却拉着贝七七不放。贝七七后来终于发现了,他就是在唧唧哼哼撒娇。要不然怎么说是吃饭没胃口,却吃得很多,喝水也要她喂,还要这茶那茶呢。反正贝七七也心虚,由着他闹。只是贝七七自己也虚弱,刚吐了五天,昨晚又睡得不长,早早醒了准备见宫新成,因此宫新成闹到下午,反而贝七七歪在他怀里睡着了。
宫新成看着这个小东西,恨不得给她下药,废了她的武功,从此死死拴在身边不放。可今时不同以往,今时,他再下不了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