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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宫新成这一生是从亲人的刀剑下逃出生天,趟着亲人的鲜血攀登皇位,亲情在他眼里与敌人是同义词,他也没觉得身为孤家寡人有什么不妥。因此当初惊艳于姜锵的才华时,他第一念头便是占有这个女人,令其为他所用。只是,他没想到姜锵是个怪胎,除一身惊才绝学,她那女王一样的性格更是令她成为唯一可与他比肩站立的人。从此,他有了可以沟通交流的人。有沟通便有了信赖,直至渐渐变成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是唯一。
      既是唯一,他怎么舍得伤她,伤眼前这个姜锵再次转世的小小身体。
      因此,看样子他也很难留住她。即使她婉转向他解释了与宋自昔、与她的三个兄弟的关系,他依然觉得,她不会回到他身边,受身份的束缚,那是她最厌憎的。但他又怎么肯放她走。怎么办才好。

      戎昱一走出原正始国皇宫,便脚底一滑,将带路的侍卫甩了。这年头,除了兄弟几个,还有谁追得上他的轻功,再说,他本身又是一个反追踪专家。
      戎昱悠闲地领略一顿前京城的贵价美食,在众目睽睽之下顶一头短发和绝艳姿容招摇过市,在金将军府门口徘徊三圈,犹豫之下,终究是没进去。回到客栈收拾了两人的双肩包,出来,便见被他甩掉的侍卫臭着一张脸堵在门口。
      戎昱将两只双肩包都扔给侍卫,漫不经心地笑道:“这是小七的行李,你帮她拿着。我去成衣店取几件小七定做的衣服,你要跟就跟着。”
      这些侍卫都是皇帝近臣,寻常谁敢这么对待他们。可今天见识了皇上亲自出宫亲迎贝七七的架势,即使戎昱的行为很不恭敬,他也忍了,一声不吭背起两只双肩包,紧紧跟上戎昱。
      成衣店女掌柜一看见戎昱进门,有这怪异的短发在,她怎么都不会错认,当即热情地迎上来,看着戎昱的穿戴,笑道:“戎少这一身虽说是连夜赶制,看上去还是蛮合身的。荣少可是有什么指教?”
      戎昱淡淡地道:“小七说你们做得不错。另有已经赶制好的衣服吗?我先拿走。”
      女掌柜立马春风满面地道:“有,有,所有的细棉衫裤都做出来了。昨晚连夜让人将上浆洗掉,又照着七姑娘的吩咐,将细布放入捣臼细细地捣软,用的是崭新的枣木捣杵,决不能掉下一丝木屑。再用果木炭小心烘干,炭火上放的是柚子皮。然后才裁剪缝制。哎呀,还真是又细又软,摸着比丝绸还舒服,七姑娘真是好心思。”
      女掌柜边说边从柜台下面取出五只软绸包裹,打开交给戎昱看。
      侍卫趁戎昱验收,他旁边看一眼。啐,就是本色的细棉布,硬是让掌柜的吹出花来。
      戎昱则是有些傻眼,五个人,每人五套细棉布衣裤,竟然有这么多,怎么拿回去。再回头一想皇帝对小七的态度,看来皇上应该完全不会追究小七掳走哀王的罪过,那么再多的行李也无所谓,不用他和小七肩扛背挑。看来,小七早知皇上的态度,所以才会一口气做这么多衣衫。戎昱相当好奇皇上与小七的关系。
      而这是因为戎昱不熟悉朝堂,才会只是好奇。若换做贝大一看到皇上亲自出宫迎接贝七七,那就是惊晕。
      年后正是成衣店的淡季,女掌柜不知多稀罕戎昱这样的一掷千金的大客户,因此紧紧跟在戎昱身后猛拍马屁。“人说富过三代才懂吃喝,富过五代才懂穿衣。像戎少和七姑娘这样子懂穿的,真懂享受的,小店还是第一次见识,当真是大开眼界。这种细棉布本身已经是最软最贴身的,那些高门大户都是用这种细棉给新出生的公子小姐做衣衫。可真是想不到七姑娘还嫌这布不够软,指定要小店将这布拿去做打糕的店子里狠狠捣一下。我拿到捣过后再烘干的细布才明白过来,这手感可不正是穿熟软后的旧布衫的手感,又软又吸湿,贴身穿着真是比绸缎更舒服。人人都知道穿旧的细布衣服最舒服,可谁都不愿穿别人穿旧的衣服,以后知道了,只要用枣木捣杵捣几下就成了……”
      戎昱一心两用,一边验收,一边听着女掌柜献殷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七吩咐如此处理这几匹细棉布是这个缘由。小七是真懂享受。他很快验收完,将五只包裹全交给跟随的侍卫。自己付了这一笔的款,又叮嘱兀自喋喋不休的女掌柜赶制其他衣服,便双手空空地走了。跟随的侍卫全身挂满如圣诞树,好在有武功,能负重。
      等戎昱一走,一直默默挑拣绸缎的男子微笑道:“你这老货今天大大的走眼。没见那小公子身后跟的是谁吗,这种人还用得着你拍马屁吗。”
      女掌柜一看说话的人,忙春风满面地走过去,“原来是秦大管家,您过年好啊。恕我眼拙,那小公子身后跟的谁啊,秦大管家指点指点我呗。”
      秦管家道:“也难怪你不认识,新朝的官服你见得不多。这跟随的人穿的是大内侍卫的衣服,有品级的官啊。你想想,谁指使得了皇上身边的侍卫。那种布还有得多吗,你拿来我瞧瞧。”
      在北固城里做了那么多年生意,见多识广的女掌柜惊住了,原来这两个一掷千金的小孩竟是这么大来头。但生意更要紧,她忙陪笑道:“那位小公子吩咐做衣服余下的布料全部拿来做帕子,多余的是一寸都没有了。不过帕子只是裁剪,还没缝边,您给瞅瞅。”
      但女掌柜拿出帕子之前,先递上一盆温水,让秦管家洗手,又递上手炉让烘干并柔软手掌皮肤。
      秦管家倒是不厌其烦,摸到那布,立即叫了三声“好”,“果然舒服。只是多洗几次恐怕就洗破了。”
      女掌柜忙道:“有这心思的贵人谁在乎洗几次就破呢,舒服就行了。”
      秦管家点头,“可不是,再贵也贵不过鱼白绸。你这么弄两匹给我,我交给内院去试试。”
      女掌柜眉开眼笑,这是眼看着又一笔大生意。忙道:“是,是,我后天亲自送到府上。老规矩,只要布,不要成衣。府上贵人贴身的衣服都必须是身边人亲手缝制。”心里决定赶制完戎昱与贝七七定做的一大堆衣服后,赶紧拿着这种处理后的布到各府推销。即使大人们更钟情绸缎,婴儿们用的已经够他们店里发一笔大财了。
      戎昱不懂生意经,贝七七则是不屑小生意,因此女掌柜发达了。
      戎昱回到皇宫,去太医院捡了几味他需要的药,便立刻赶到仁寿宫去见贝七七。内侍们得了皇上的吩咐,守住迎芳阁谁都不让进,但戎昱才不管,他一路点穴,直接闯入屋子里。一眼,便看到静静坐在炕上抬头看向他的皇上,与裹着薄被子靠这皇上的腿呼呼大睡的贝七七。最要命的是,皇上的一只手放在小七头顶,在轻抚她的头发。
      虽然戎昱已经见过皇上将小七抱下马车,又与小七关系亲密,可看着这一幕,心里不知怎的警钟长鸣,冒出一个念头:皇上怎么可以趁小七睡觉时候抚摸小七,这是猥亵!对,就是猥亵,要不然何以让侍卫守住房门不让他进入。
      因此,戎昱毫不犹豫地出手了。他除了顾忌这皇帝是小七认识的人才没下杀招,再说,他心中隐隐还是想替死在聚贤庄的爹做点儿什么的,因此虽然不杀皇帝,却招招重手,打得宫新成很快招架不住,不得不砸门而出,退到庭院。站稳一看,身边都是被点穴的如泥塑木雕的侍卫。
      宫新成大怒,“干什么!”
      戎昱伸腿勾来一把太师椅,正正地踢到被宫新成砸碎的门后五尺之处,他上前大摇大摆地坐下,毫无畏惧地道:“这三个字该我问皇上,小七睡觉,你呆在一边干什么。”
      宫新成被噎住,他又能如何解释与小七的关系。而且他即使如今雷霆震怒,却又完全拿这个堵着门的小东西没办法: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他都不行,全国的高手全搬来恐怕也不会是小七教出来的这个小东西的对手;群殴也不行,屋里还有个小七,他打老鼠忌着玉瓶儿。他竟是拿戎昱没招。
      而冲突事件的主角贝七七则是在两人打起来的最初就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眼一看便知戎昱手下留情,于是便懒得询问因由,也懒得起床叫停,眼睛一闭继续睡,毕竟她这几天累惨了,睡不够。更是因为她懂戎昱,戎昱是四个人里面唯一从小练武的人,手下极有准头,他说手下留情是真的手下留情,而不像她,即使愿望再美好,出手肯定没准头。
      但即使闭上眼睛,还是被吵得没法再睡着,尤其是听到两人的对话,宫新成被噎住,她却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想象得出此时宫新成的狼狈尴尬。
      戎昱在堂屋听见里面的声响,扭头对着内屋道:“小七你安睡,我替你守门。若是我抵挡不住,再喊你落跑也不迟。”
      贝七七虽不知两人何以打起来,但听戎昱这么说,她心里都是熨铁,便也不管宫新成了,翻个身继续睡。可才一翻身就忍不住又笑了,这次还是“哈哈哈”地笑。
      想她一身本事,上世因为不会武功,处处受困。即使后来能做出杀人很容易的□□,依然受困,因为她身边没一个自己人,所有的人对她再好,也还是宫新成的臣子,她的一举一动都掌握在宫新成的手里,她即使炸开宫门,依然无法自由。宫新成也是堂而皇之地在她身边放置女侍卫钟统领,一边保护她,一边监视她。她即使已经比这个时空的女人自由,可以随便出入皇宫,她依然如风筝一般,一条线被宫新成牢牢捏在手里。这种关系,对于这个时空的女人而言,会觉得是受宠。可对于来自21世纪的姜锵而言,即使宫新成再妖孽,再爱她,可一段关系中,不能退出、不能拒绝的感情不是正常感情,处于这种感情中的双方地位不对等。这是现代人具备的常识。因此她一边乐在其中,一边内心深受困扰,可无能为力。
      尤其她在21世纪曾是一方独霸的姜女王,更无法消受这种不对等的感情。
      如今,但她的思维还拘谨地停留在上一世,所谓的思维停势,但心中只认她不认宫新成的戎昱已经出手打破既有的不对等关系,在刚才的一番打斗中,建立了她与宫新成的全新的相处模式。即使宫新成有举国之力又如何,她有横扫千军的武力,她还有全力维护她的兄弟,她完全可以无视这个皇权社会的规则,甚至,她强者通吃,可以制定规则,让宫新成循着她的规则行事。比如眼下,她坦然卧床睡觉,宫新成在院子里吃西北风生闷气,这在上一世,即使两人相爱,依然是完全不可能。她心头对两人感情中唯一的阴翳全消。
      人跟人就是这么现实,再有爱情,可对等相处的关系还是得靠实力来维持,来争取。她这个老妖完全不以为这有什么政治不正确。
      贝七七因此失笑,尤其是遥想着院子里吃西北风的宫新成的臭脸,更是乐不可支。
      若说她笑第一声的时候,宫新成还有些不确定,这第二声笑出来,宫新成黑了脸,幽怨地道:“你还笑。”
      贝七七假惺惺地问:“戎昱,怎么回事?”
      戎昱清清楚楚地回答:“他不该在你睡觉的时候与你同处一室,即使他是皇帝也不行。”
      “干得好!“贝七七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更是想笑,明白宫新成是哑巴吃黄连了。她乐得睡意全无,笑着起身,“戎昱你要睡会儿吗?”
      戎昱全神贯注、虎视眈眈地监视着宫新成,只嘴巴一动,道:“我不累。“
      宫新成见贝七七完全不肯主持公道,怒道:“小七,你出来说话。”
      贝七七打开窗户,冲宫新成做个鬼脸,就是不出去,窗户一关一边整理衣衫,一边跟戎昱道:“我们时间紧张,还是兵分两路吧。等下你去找曲先生,千方百计诱拐他跟我们去丹城。一者,哀王虽然是落架的凤凰,却还不由自主在我们面前端着身份,大哥习惯,我不耐,我想找个更厉害的压一下他;二者,曲先生是当世大家,我们四个的学问一方面靠自学,一方面还是需要高人来指点,我看他最合适。三者,我们还需要曲先生处理一些杂事,总归是要上门去找他的。”
      戎昱眼前一亮,第二条最对他心。曲先生的大名,即便是在隔江的南诏国,在士人中还是如雷贯耳,更不用说在自己的母国正始国,戎昱从小便知曲先生,若能拐了曲先生去丹城当他和大哥小妹的先生,啧啧,那就是人生一大快事了。“好,我去。”
      戎昱应得如此干脆,贝七七奇道:“曲老头清高,要让他心服口服地跟你走,武力诱拐不可行。你有其他办法?”
      戎昱笑道:“曲先生涉猎极广,医术也是极为精通,嘿嘿。你下午做什么呢?”
      贝七七立刻明白戎昱要拿什么噱曲先生上钩了,她也笑了,这与她上一世噱住曲先生的办法异曲同工。“行,那我下午就放心的造谣去。晚上你也回这儿睡觉,不用等我吃饭。”
      “造谣?杀一个宋自棼需要我们如此耗费脑力吗?”
      贝七七道:“与宋自棼无关。我们以后会做出更大的事,我要让世人畏我们,敬我们,不敢置喙,不敢干涉。如此,我们才能活得真正肆意。靠武力还不够,还得造谣,呵呵。”
      宫新成听得心惊肉跳,他立刻想到贝七七上一世爱用的舆论战,她想干什么?烧息耒院,砸繁牧城,掳曲世昭,炸丹城海贼窝,杀宋自棼,在在惊天动地,可她还想干什么?让世人敬畏?让世人不敢置喙不敢干涉?连他皇帝也做不到啊。
      缺三观的戎昱却开心地笑,“好,我们晚上汇合,你告诉我造什么谣了。”
      戎昱心中怀疑小七能不能做到,但绝对支持小七去做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因为他看热闹不怕事儿大。他看见小七穿戴好了走出来,便踢开椅子,自己去诱拐曲先生了。
      宫新成郁闷地看着戎昱安然无恙地离开,才能走进屋来,“北固城初定,晚上实行宵禁。今天虽然是上元节,却无灯会,宵禁只是推迟到二更。你早点儿回来。”
      贝七七眉毛一扬,笑道:“要不要跟去看我造谣?”
      “你为什么造谣?”
      “吃饭时说好了我帮你收拾世家啊。要收拾就难免冲突。我提前造谣做好铺垫,省得如谢王府、白家、乐家、喻胄家这些你倚重的世家告到你御前时,你为难。”贝七七笑眯眯地斜睨宫新成一眼,“更怕你一脚将皮球踢给我,让我为难是顾全你的面子好呢,还是摘你的面子。”
      宫新成不禁“呵呵”一笑,心中生出无力感:她已经脱离他的掌控,这不,已经打算不将他的皇图霸业放在第一位了。眼下还在继续为他着想,不过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感情。而感情维系,有多可靠?作为一辈子都在与亲人厮杀的皇家人,宫新成对此没有信心。
      宫新成细细地打量眼前的贝七七,依然是明显剪短了的头发,甚至举手之劳将头发挽起掩饰一下都不愿,而是让只及肩的头发披散着,完全就是张扬地告诉世人,她决定丝毫不愿妥协。再想起与她在通天河初见时,她对这个野蛮世界的毫无掩饰的鄙视,以及刚才戎昱完全不顾体统将皇帝打出房门,只为维护她,还有,她那意味深远的笑。她的心意已经很明确了,她不仅是脱离他的掌控,她更是不愿妥协,不愿再向这个野蛮的世界妥协,因为她已文武双全。而宫新成相信,以她的本事,只要她不愿,她便一定做得到。
      而很讽刺,他却正是她眼里的这个野蛮世界的最高统治者。
      宫新成心里有些乱,尽力克制着,温和地道:“朕有事,你独自去忙吧。早点回宫。”
      贝七七全没想到宫新成心里绕了这么多弯子,她有些诧异于宫新成太过温和的态度,却也没多去想,“行,晚饭不用等我了。”说完,便一蹦而起。
      宫新成看着她不走正门偏要翻宫墙,与那戎昱一个腔调。无论是说话还是行事,风格都不再是过去他熟悉的三儿。
      以前的三儿已经是当世罕见的强者,她强悍的见识加上她强悍的算计,可她全无武力值,还需要他提供的至高权力的帮扶。因此他作为皇帝需要做出多少自我约束与妥协,她也必须跟着做,而且,她需要做出更多的服从。所以,前一世,她还能陪着他做戏。
      而现在,她不再需要他提供的至高权力的辅助,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约束她,除了人情。因此,她如今的风格是当面锣对面鼓,全无顾忌,怎么简单方便怎么来。
      这样的人,他还能凭什么将她困于后宫。若他强迫,即使是用感情来强迫,最终换来的必然是怨怼。
      但放弃吗?宫新成回头看向四四方方的结实的宫墙,更是看向那另一堵无形的宫墙——这个世界的规矩,他毅然摇头。她不愿受宫墙的束缚,不愿受野蛮规矩的束缚,那么他索性更放纵她,放纵得……令她内疚,内疚得无法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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