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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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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原始森林,好不容易天黑时找到一处小镇上的一家简陋客栈。在森林里穿梭了三天三夜,两人有一种终于到了人类居住地的感觉。
宋自昔还能有个人样,一路矜持地走近客栈。顶着一身孩儿身体的姜锵反正知道小孩子可以不怎么要脸,几乎是和身扑上去拍门,将门拍得山响。
很快,一个大约十来岁,长相敦实的男孩过来开门,顶着一脸由衷热情的笑容道:“客官请进,还有房间。”
姜锵心说这天寒地冻的,这破地方早断了客商行走,说不定都有好几天没人住店了。果然进院子看去,一间间房间窗户都无灯光透出,显然就是没人住。进屋再看,里面设施毫无疑问的简陋,当然,出门在外,只能将就。
饭菜也是将就,现烙的粗面饼,姜锵觉得现代社会的全麦面粉都比这面饼细腻。不过,这样才正常,适合这种冷僻小镇的简陋客栈。这种地方要是端出一盆晶莹剔透的虾饺,那才是闹鬼。
不过,姜锵饭后还是惊到了。她看到那个客栈老板儿子,敦实小男孩庄运来一个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双手搬装了半桶热水的大浴桶进入她的客房,她惊呆了,这湿木桶加里面的水,统共足有百多斤吧,这小男孩该多力大无穷啊。难道……这是新龙门客栈,或者孙二娘的人肉包子店?
姜锵站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小男孩翘着尾巴一脸臭屁得意洋洋地走出屋,见他与宋自昔擦身而过时,宋自昔似是不经意地伸手在小男孩脖子上拂过,等小男孩走开,她才小声向宋自昔求证:“难道不世出的天才不止我一个?可才出林子就遇到一个,这地方天才密集度也太高了吧。”
宋自昔听了一笑,“放心,不世出的小天才只你一个,没人跟你抢。这小男孩应该是天生神力,我试了,他没内力。看得出他父母也没内力。不用担心是黑店。你赶紧洗澡睡觉,这几天累了。”
宋自昔看着姜锵乖乖地进屋,听她反锁上门,又细心试试门闩牢固度,才回自己的房间。
不过,也算是不出所料,小胖老鼠果然说到做到,半夜出洞,到宋自昔房间门口又是骗他出来,又是佯搞拔门栓之类的小动作。宋自昔过了一次泼水节,不会再上当,呆床上以不变应万变。他也是累了,很快便静下心来睡着。
这一觉,宋自昔直睡到天光大亮。他敲门去叫小胖妞,可半天都没人应。不禁心头一紧,扭头,却见客栈老板夫妻都挂着敦实的笑容在打扫擦拭,完全没有异样。宋自昔不再犹豫,去拨动那门闩。想不到,门闩不是反锁,从外面一拨就开。他也不顾男女大防了,推门便看了进去。果然,炕上空无一人。宋自昔惊住,但他看见屋中央八仙桌上有一张纸。他忙走过去一看,上面是红色的胭脂膏涂出来的三个字,“我走也”。
宋自昔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从小胖妞在森林里闹着要拜他为师起,她已经设好了这个不辞而别的局。此后拿言语威胁半夜赖招闹他,以及小胖老鼠半夜出动骚扰出声,都是在一步步地迷惑他,麻痹他的警觉。等她真正拔腿溜走时,他听见了也以为她又在使赖招。而他,果然中招。宋自昔一向在军中是出了名的神一样的军师,全没想到今天会中了一个小东西的招。他看着纸条哭笑不得。
以小胖妞的轻功,他不知小胖子这一夜下来,都已经飞掠去了哪里,朝着哪个方向。既然小东西不辞而别,应该是不想被他找到,他也相信,小胖子一定有本事不会让他找到。
而且他完全有信心替小胖子保证,这小家伙如今武功已经在奔着顶级而去,轻功早已够逃命之用,而其之姣计百出,估计旁人也只有被她欺负的份儿,她一路肯定不会吃亏。
想想那张小胖猫一样的脸,那圆溜溜灵动的眼睛,宋自昔有点遗憾,他倒是挺喜欢这个小胖妞的,他是真心打算带她回京好好替她找各行各业高手栽培她的,可惜……。不过人各有志,以小胖妞的灵性,和小胖妞的细致,她由着性儿地自己发展,未必会比他安排的差。
宋自昔挺期待与小胖妞再见的那一天。
其实姜锵哪儿都没去,她才不肯吃苦受累做半夜踏雪亡命那种辛苦事儿。这一点上,宋自昔误解她了,宋自昔以为她在任家闲不住,闲下来就扫雪或练功,太肯吃苦。其实,姜锵不肯吃无谓的苦。她还在客栈,半夜点了小男孩庄运来的睡穴,就在庄运来屋里的炕上大睡。她听着宋自昔结帐走了,才将庄运来弄醒,交给庄运来五十个铜板,她要再住两晚,顺便逛逛这个原正始国地图上最北的小镇。
早饭过后,客栈反正也无其他住客,姜锵拉上小伙伴庄运来做向导,一起逛小镇。
根据姜锵上一次穿越看熟的地图,这个小镇是前正始国朝北官道的尽头,本就应该车马廖落。如今又是寒冬腊月,因此毫无疑问的,小镇官道上人迹罕至,连店面都有三分之二关着,冷落得厉害。姜锵与庄运来可以闭着眼睛横着走。
姜锵自出任家大门起,便一直穿着男装,在路人看来,这是两个胖小子在逛街。这两个人年龄相当,一个是柔软雪白的胖,一个是敦实黝黑的胖,互相辉映,倒是一道喜气洋洋,丰衣足食的风景。
相比心思刁滑如狐狸的宋自昔,庄运来简直是简单得透明,比城里那些世家大族十来岁的公子小姐更简单。正应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传言。姜锵可以一边与庄运来毫无障碍地对话,一边思考自己的人生大话题。
“那边一家馒头店,肉包子可好吃了,肯定开着的。”黑胖三句不离吃。
“嗯,嗯,馅儿多大?咱过去吃两只。”这第二次穿越干些什么好呢?有一身好武功,有宋自昔给的两千两银票与任家各房撬锁砸门搜刮来的金银首饰,有超群的智商,还有神仙答应的漫长的五十年,做些什么好玩的才能打发漫长的五十年?还跟过去一样挣大钱吗?
“馅儿可多了,还都是肥肉,咬下去吱吱的都是油。我一口气能吃十只。”小黑胖一脸陶醉地沉浸在回忆里。
“啊,好想吃哦,你快告诉我银楼怎么走,我去换些零钱。”挣钱当然是必须的,而且她姜锵必须挣大钱。只是总觉得上一次穿越欠宋自昔太多,这一次又承宋自昔无私帮助,可她为了活得自由自在又不告而别,心里越来越内疚,必须想个办法大还一票才好。要不,由她出手收拾掉差点杀了宋自昔的新宋家家主宋自棼?姜锵微讽地想到,以宋自昔的性子,一定要证据确凿才会去收拾宋自棼,可人家会这么蠢地等着他收集证据吗。这一个月来,再有证据也都被抹干净了。不错,她替宋自昔出手,这是个好主意。
“这儿就是银楼啊,哈哈,你站在银楼门口问银楼在哪,真傻。”小黑胖成天傻乐傻乐的,也不知有什么事这么开心。
小黑胖说着就拉姜锵的手进店。一拉手就觉得有些异样,“小七你的手真小。”
“手小不是问题,手胖才最要紧。”姜锵说得理直气壮。
小黑胖觉得真有道理,又捏了一捏,“又白又胖,像肉包子。看着就好吃。”
姜锵心里感叹,小黑胖别看人小,又一脸傻笑,却是天然会调情。“我是白面包子,你是杂粮包子。”
小黑胖忍不住伸手戳戳小白胖细腻红润的脸。“你比我好吃,真想舔舔。”
“呃……不许!”幸好是傻小孩,要不,这话不知多猥琐。
两人进店还能说这么多话,实在是因为这银楼是这整条街上难得生意兴隆的一家店,小二与掌柜忙着应付年底犒劳自己买个银饰的大姑娘小媳妇,没空招呼两个被成年人遮住的小的。直到掌柜的一眼关六逮住姜锵等候已久的眼神,生意人一眼便心领神会行家来了,这是个可以谈生意的人。掌柜的看看姜锵的小胖子身体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赶紧杀出重围,将姜锵请进小隔间。
姜锵也是爽快,把小黑胖关在门外,大剌剌坐下,从自己缝制的随身双肩包里掏出一大包在任家搜刮来的银饰,放到掌柜的面前,“这些都是式样过时的,但成色十足。你秤个分量,折成碎银。火耗……算你每十两减我三钱吧。”
掌柜的将已经关上的门进一步反锁,才低声问:“不会有人找我麻烦?”
姜锵笑道:“你又不是当铺,你转身往火上面一化,谁还认识。问个啥。”
掌柜的便已知这堆玩意儿来路不正。只是这么一大堆的银饰,三钱火耗,多么划算。相比外面那些纠结半天才只买两只一钱重小丁香的生意吸引得多。掌柜的怎么肯放过这生意。只稍微犹豫一下,便开门去拿来小秤,秤重算钱。
姜锵也套路十足地摸出从宋自昔口袋里搜刮来的一只五两重银锭上秤测试了一下,显示是五两,果然足秤,看来掌柜的做生意挺老实。才点头收下掌柜的递来的银子,足有五两银锭十七只,以及一把碎银子,几串铜板。姜锵一笑,没多一句废话,拿银子走人。
姜锵的套路越娴熟,掌柜的越安心。掌柜的甚至即使明知这小胖子是外地人,也绝不去打听其来龙去脉。送走小胖子,便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心里想了半年,这么小的人,哪儿学来的娴熟套路,比他这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还老鬼。从此,对儿子的培养教育加强了不止三个等次。
小黑胖拢着两只手,缩着脖子,在寒风中蹦蹦跳跳地等在门口,毫无怨言。一见姜锵出来,立刻又开心得满脸阳光,拉着姜锵往包子铺走。“走,我带你去吃最好吃的肉包。我有七文钱,可以买两只,正好一人一只。”
在一个住宿一晚包早餐才只要二十五文铜板的地方,七文钱对于小孩子是好大一笔财富。姜锵感动,小黑胖好大方。但她这种老鬼不会急于感动,而是冷眼看着小黑胖珍而重之地解开腰带,拉开棉袍,从里面的中衣口袋掏出七文钱买下两只肉包,才真正感动。她摸出一块一钱的碎银子递给老板,拿回小黑胖的七文钱。“两碗酸菜炖猪血,十只肉包子。”
不等小黑胖反应过来,便掀开面帘子进屋找张桌子,将满脸都是“我有话说”的小黑胖按坐在长凳上。“我十一岁,你几岁?”
小黑胖庄运来被姜锵的话拐走了,“我十岁。”
“我比你大,所以,该哥哥我请客。”理由说清楚,姜锵这才将手里的七文钱还给小黑胖。
小黑胖抓抓头皮,好像是这个理,但好像有什么不对,不肯接铜板。
旁边端包子过来的老板娘看小白胖的衣服虽然不很新,却是上好的缎子,知道这是个有钱的少爷,几文钱的请客不会放在眼里,便点头帮忙,“小爷说得好,运来你听这位小哥哥的。”
熟悉的长辈这么说了,小黑胖才肯拿回这七文钱。又是解腰带脱棉袍地好一番折腾才把钱藏好。姜锵与老板娘都看着笑。
姜锵没等小黑胖,现掰开一只肉包,将肉全扔进小黑胖的酸菜猪血碗里,她只吃蘸了肉汤的包子皮。这包子果然肥肉多,因此包子皮蘸的肉汤足足的,非常好吃。
小黑胖大为不明,“你别把肉给我,肉才好吃。真的,你吃吃看,一辈子都忘不了。”
姜锵道:“我不爱吃肉。”
“那你还不如买馒头,便宜好多,才一文钱一只呢。”
“我就只爱吃包子的皮,我挑食。反正我吃包子皮你吃包子肉。”
老板娘笑道:“去年任家偏房一位大爷来,也是只吃包子皮。肉都让他长随吃了。”
姜锵当即假装小孩子式的雀跃,“任家我知道,我知道,府城那边好大一个院子都是他家的。我家跟他家隔着一条街。他们经过要路过这里吧?”
老板娘道:“任家啊,几百年的世家了。从这儿到府城,一大半挣大钱的生意都是任家的。任家在这边就是半年天啊。”
姜锵不动声色地循循善诱,“可看上去街上人很少啊,一大半店门关着。这儿做生意有钱挣吗?”她还有意环视一下只有她和小黑胖两个客人的凄凉店堂。
老板娘果然被激将了,“这是大冬天啊,你换夏天来,这儿全是人。一半去山上砍木头,一半到河里放木排。现在河水冻住了,老林子里也是雪堆得比人高,那些雇工没法干活,只好回家等开春。这伐木生意就是任家的,镇子背后那么多山,都是任家的,听说京城皇帝造房子也都用任家的木料呢。”
这一说,姜锵就想起现代社会的漠河了,当年还没发展旅游业时,一到冬天,整个漠河只有一家宾馆还营业,因木材商冬天没法做生意,客商都回家了。她当即想到一样好东西。她这六十多年早已将千山万水走遍,旅游得快审美疲劳了,还能吸引她的唯有独特的天象与地理。“对了,你们这儿夏天能看到北方的天空上很亮很漂亮的光吗?夏至那时候最亮。”
小黑胖急于要说,只是满嘴都是食料,等他拼命咽下,话头早被好整以暇的老板娘抢去。“哎哟,小少爷这也知道啊。你们等会儿吃完往西走,一直走到底,那边有任家的息耒院。那边地势高,周围没遮挡,看天火最好。一到夏天,不止是任家人,好多贵人来这儿悟神修道,听说里面还有热汤池呢,泡着热汤看天火,神仙也不做。喏,院子里住满人,有些下人就住运来家客栈了。一到夏天,我们包子店要是不雇短工,忙都忙不过来。”
热汤?温泉吧!这一次穿越后,洗澡一直洗不痛快的姜锵一下子激动了。必须夜探温泉啊,练一身的武功不正是为了吃喝玩乐吗。于是人生一下子有了一个鲜明的目标。
小黑胖终于成功抢到插嘴机会,“唔,不对,去年冬天还是有很多人到息耒院玩,听说是专门来泡热汤的,过年都没回呢。今年不一样啊,奇怪了,我家店里一个下人都没来住。”
老板娘也想到了,“是啊,奇怪了。往年冬天客人来得少,今年更少。怎么回事。”
姜锵心想,那是当然,任家全家都逃往京城了,连佣人都逃走了,谁还有胆留在息耒院泡温泉。不过既然如此,可能息耒院里守卫松弛,那么晚上去偷泡温泉是妥妥的英明决策啊。
回去客栈,门外依然是冷冷清清,推开大门,却见不少大汉要么等在院子里,要么坐在客堂里。大概是赶路过来,衣装都是脏脏的,走近了一股陈年汗臭味。小黑胖一看,就扔下小伙伴,自觉挤进去帮忙。姜锵慢吞吞进去,心里有些惊讶地发现,来客倒有一大半是身怀内力的武林人士。她如今内力已经收发自如,深知内力的来龙去脉,因此没事时将内力收得妥妥的,没人看得出她是练家子。其余人,除非是曲先生那样的绝顶高手,行动之间总能露出内力的蛛丝马迹,如此这般便能识破,这都是宋自昔前几天填鸭式教导她的知识。
那群等待住下的来客最初都是双眼警惕地扫视新来者,一看来者是小孩子,又是个看上去懒散的小胖子,便没怎么留意。
姜锵也不管,进屋关门睡午觉。以便养足精神晚上泡温泉。
那些新入住的人行动乒乒乓乓的很响,但几乎没人说闲话,很沉默。等很快住下,火炕烧暖后,各房间里便传出高低不一的鼾声,姜锵即使将所有内力充实到耳朵,都捕捉不到他们的说话声。姜锵觉得这些人很奇怪,她有些兴奋,难道,这一次穿越,她将深入江湖?
不过,一切都得等她舒舒服服洗了温泉澡再说。经历过第一世人死了钱才花掉个零头的悲剧,姜锵此刻已经更相信人活一世,必须吃喝玩乐。那么人活三世呢?姜锵更是先吃喝玩乐伺候好了自己再说,崇高啊志气啊之类的,对她没刺激。
因此其他房客再神秘,她也没太多兴奋,睡饱泡温泉才是最重要的。
但在睡着前,姜锵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镇子只有一条街,这条街又正好是官道,客栈就在街边。可刚才她和小黑胖两人从街头逛到街尾,看到的街面一直是空空荡荡的,没看见也没听见有这么一大队人马走过。这说明这些人要么是跟她一样从山上下来的,要么是化整为零,偷偷从小道进镇子,偷偷摸进这客栈住下。若是后者……
姜锵没睡意了。她看看窗户上映出的天色,虽是才刚下午,却已开始昏昏沉沉。姜锵决定还是必须先泡了温泉浴再说。泡久点儿,晚点儿回来,悄悄地回来,先在外围观察一下。这种月黑风高飘大雪的天,正是作奸犯科的好天气。说不定外围打转真能发现什么。
因此她又躺了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背上随身的双肩包出去,一边笑呵呵地与在忙碌的庄运来打招呼,“运来,我去包子铺旁边的羊肉店吃羊肉,你一起吗?”
客栈老板娘忙出来,“小爷你先走一步,等运来忙完店里的事,我让他去找你玩。今晚看来雪会下大,你别太晚回来,仔细迷路。”
姜锵道:“那行,我给你带块羊肉回来做宵夜。运来,别早早睡,等我回来。”
小黑胖庄运来跳出柜台,笑嘻嘻地道:“你一定要吃红烧羊肉,买半斤,你这胃口吃半斤够够了。让他切大薄片。再让他们现煮一碗羊杂粉丝汤,加足足的大蒜和辣椒。然后你赶紧往前跑五十来步,买一叠烙饼捂衣服里别让冷掉,回羊肉店卷羊肉片吃。可好吃了。”
姜锵这个吃了一辈子美食的人都听得忍不住吸吸口水,“除了羊杂粉丝,其他我都给你带回来。你一定别早早睡,留心我敲门声。”
客栈老板娘笑道:“小爷还是早去早回,大雪天大家都睡得早,一路黑灯瞎火的,还真会摸不着门呢。”
姜锵摆摆手,“知道了。别担心我。”咱眼神好着呢,咱现在是有功夫的人,咱这大黑天的还要摸到息耒院里去呢。
三个人说话间,不时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姜锵凭方位估计有人在探头探脑地研究她。她当不知道,尽量装作与年龄相符地蹦蹦跳跳地走了。
此时银楼生意已经不再是高峰期,掌柜的终于有闲了,不怕寒风凛冽,在门口舒展劳累了大半天的筋骨。一看见早上做过交易的姜锵,不禁一笑,大声招呼,“这才短短一条街,只有二十来家铺子开着,你打算逛几遍啊。”
姜锵也笑,“逛是逛遍了,可还没吃遍呢。”说着已经走到掌柜的身边,改小声道:“客栈下午一口气住进来足有三四十个大汉,看着都挺能吃的,我看晚上运来娘在灶头要忙死了,我一个人抢不过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呢,还是趁天还亮着自己出门找吃的吧。”
姜锵是特意多嘴说这件事,她果然看到银楼掌柜的脸色微变,对着旁边粮店的门道:“老梁,你下午看见这么多大汉过来没?我好像没见着啊。”
隔壁粮店传出一道声音:“我没见。要不这些人是山上下来的?往年这山上早没人了,不会等腊月里才下山。”
姜锵道:“不像是山上下来的,裤腿是干的。”又有意无意地道:“再说连任家老小带佣人都出了山,去了京城,这时节还有谁会呆山里。”
不仅银楼掌柜的如忽然定格,隔壁粮店的门一开,掌柜的老梁也探出了脑袋,两人齐齐严肃地看着姜锵。银楼掌柜的将姜锵拖进银楼那小隔间,小心地问:“你说任家……”
姜锵若无其事地道:“奇怪,难道你们还不知道正始国已经被南诏国灭国?任家当然是全家出山避祸去了。”她心里则是没觉得奇怪,这儿是正始国的最北边,如今政权新旧交替,估计上行下达正瘫痪着,改朝换代的公文还没下来。而这边如今又大雪封山,客商只有离开的,没有进来的,当然也带不来消息。再说,官驿又不是宋自昔,会轻功,消息传得这么快。
两个掌柜的闻言面面相觑。银楼的对粮店的道:“我去息耒院报一声吧。老梁你盯着路上的动静。客栈那些人,路子不大对。小爷,你暂时也别回去客栈。”
姜锵伸手拦住银楼掌柜的,“您还是别去报信了。山里的任家人都逃光了,息耒院里的还能有谁留着。这信报了白报不说,恐怕您路上还得被客栈里那帮人的同伙盯上。”
老梁也拉住银楼掌柜的,“对的,听这位小爷的。我们还是早早下了门板,明后天看情况再开门。客栈那帮人,来得诡异。”
姜锵见这两人都明白了,便拱手告辞,“小爷我吃红烧羊肉去了。告辞。”说完也不管两位掌柜心里还想与她讨论些什么的眼光,推开隔间的门扬长而去。
银楼掌柜的便明白了,这小胖少爷是特意过来传信,告诉他客栈出现的异常。他也赶紧走快几步,跟出门去,假意大声送别,“小爷慢走。那鱼鳞纹银簪子最容易脏,你看着脏了尽管送来小店洗,不收您钱。”
姜锵也哈哈笑道:“等簪子脏了,小爷我早让家人领走了,还会呆这儿挨冻啊。您回屋去吧,外面太冷。”
两人好像刚做了大买卖似的,一搭一唱的还挺和谐。等会儿银楼掌柜的回到店里,脸一下子沉下来,与粮店掌柜的道:“那小爷也是个来路复杂的,但他说的事看样子应该是真的。”
老梁忧心忡忡地道:“我们还是赶紧打烊,店里收拾收拾,值钱的都别放店里了,银钱也分散放去。”
“我也这么想。往常这儿都是息耒院的任家人管着,现在连他们都跑不见了,真有人搅起乱子来,我们谁都不是对手。”
“朝廷改朝换代,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这些日子还是小心着点为好。”
姜锵只通知了一个银楼,包子店什么的就没管了,小本生意,遭殃也左不过给抢去几只包子。反而通知了会导致人心惶惶。万一客栈那帮人只是寻常客商呢,那她不是造谣惑众吗。因此她即使通知了银楼,也只说了这么一个现象,而没留下与他们分析该如何应对。
她就进了羊肉店,一口气让切了四斤羊肉,两斤是红烧的,两斤是白切的。她没留在店里吃,也没去买烙饼,而是拿油纸包了,看看迅速暗下来的天,将棉袍反穿,露出雪白的衬里当面料,这正是雪地里的保护色。她在镇子里七拐八弯走了一圈,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确定没人跟踪,便施施然去了息耒院。
息耒院建在面北的山坡上,从官道到大门,只有一条路可走,路两边都是荒地,稍微高点儿的树木都已除去,荒坡上最多只有被积雪压弯的衰草。因此即使不沿路走进去,试图从路边悄悄摸进去,也没门。没遮挡物,很容易被里面望风的发现。
但这难不倒姜锵。她现在轻功很牛,她还能在树顶上飞,因此她迅速从远处绕到息耒院的后山,从树顶飞进息耒院的后院。她没急着进去,先站在树顶观察。
天已黑,但这么大的院子里只有二十几处窗户透出烛光。估计留在整个院子里的人不多。姜锵倒是看见冒热气的温泉了,温泉有好几眼,均匀分布在山坡上的大花园,与透着烛光的房子有些远。那就好了,只要她动作轻点儿,应该不大容易被人发觉。再说,估计护院的主要关注那些存放有贵重物品的房子,才不会管野地里的温泉。这天寒地冻的,谁会大老远地半夜专程跑来洗个澡。这是穿越人才有的怪癖,旁人才没那么古怪。
姜锵其实也没太在意护院的,如今她艺高人胆大,连宋自昔的轻功都有点儿不如她,她有功夫就是这么任性,她主要关注了温泉坐落的位子,并未太在意巡逻人的路线和出没时间。
过程也确如姜锵多预计的,她完全没被任何人发现地进了息耒院,摸到温泉边,顺利地脱衣下水,美美地开始泡澡。久违的滋味了,舒服得她只想叹气。
这么大的池子,这么温暖的水,洗头洗澡横着竖着都行,还可以游几趟泳。池子上面,则是飘扬的雪花,若是此刻有灯光打着,一定是美不胜收。但姜锵可以想象,那些日本北海道的风吕。
只是,第二次搓得满头皂荚,一个闷子钻进水里闭气洗干净,刚钻出水面,一道男子的声音轻轻从旁边传来,“别怕,我不会害你。”
姜锵怎能不怕,扭头看去,她现在眼睛好,看得清楚有个眉目如画,不小心会错看成小女孩的,大约十三四岁的男孩子蹲在一丛矮矮的扁柏边,眼睛里都是紧张。再环视一下周围,没其他人,也没其他器物。姜锵一哂,“只是来蹭个热汤,最不至死吧。怕什么。”
男孩轻道:“我都看不清你是怎么进来的,你轻功这么高,能带我离开这儿吗?求你,我保证以后给你做牛做马。”
姜锵看看男孩身上穿的绸缎,面料不错,看来生活不错。她不禁奇道:“我不带小孩子离家出走。”
男孩道:“我不是这家的孩子,也不是这家的客人。我在这儿度日如年,求你帮我。”
度日如年能穿这面料的衣服?骗小孩呢。以为老子真是小孩吗?姜锵扭过脸不理这小男孩。
男孩见姜锵不理他,急了,“我断文识字,能给你当书童。要再……不如我立字据给你,你若救我出去,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姜锵不耐烦了,“小子,你看上去好吃好穿的,干嘛要离家出走?告诉你,任家人都去京城了,没人陪你玩捉迷藏。你出去就出去了,回头会被拐子盯上。瞧你这细皮嫩肉的,拐子最爱了。你不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就给我滚,别吵得小爷没法享受热汤。”
那男孩一脸纠结,沉默半天,却跪在雪地上,“理由实在难以启齿,请你相信我。请你千万救我出去,外面即便挨冻挨饿,我都甘之若贻。”
姜锵看着那男孩的表情不像是作假,她猛然想到一个很难以启齿的可能性,心里有些动摇了。但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这样的人,这院子里有几个?他们想不想走?”
男孩一下子呆住,跪在那儿怔怔地看着姜锵。姜锵尽然从这么小的男孩眼中看到万念俱灰。她此刻确认了心中的想法,这男孩可能是任家养在息耒院的小倌,供每年来此修道玩乐看极光的人禁绝女色期间享用。
他原本大概想找她帮忙逃出去后隐姓埋名,压下这段耻辱,到没人知道他这段黑历史的地方重新开始。结果被她识破了。若如此,逃出去后一辈子还得面对黑历史,依然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