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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相 ...

  •   我拉着他先往宁府的方向走去:“我要取我的合卺酒杯。”
      “你是要……”他愣了一下,拦住我,“你不方便,我替你取出来便是,过一会在门口见。”
      我不想走远,只坐在门外等着。一会儿,一个粉嫩嫩的小女娃蹒跚着走过来,伸手扯我的衣袂,我见她大眼睛水灵灵的十分可爱,便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口齿不清道:“姨……”我抱了她在怀里:“你叫什么?你娘亲在哪里?”她指着街口的方向,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子正挎着一篮新布走来:“婧儿,莫要乱跑!”说着朝我抱歉地一笑,“孩子不懂事,姑娘莫怪。”
      宁朝从宁府出来,小婧儿蹒跚着扑过去:“爹爹!”宁朝满眼疼爱地抱起她,女子有些惊讶:“回来了?不是有事要办吗?”宁朝说:“阿芙,我回来取些东西,还要走的。”女子温柔地接过孩子,“婧儿也想你了,你早些回来。”宁朝嗯了一声,又逗了逗女儿,转眼看见我竟然没有走远,一时间,脸色刷白。
      他温言软语地打发那女子和孩子进了府中,一步步有些踉跄地朝我走过来。
      我毫无知觉地站在原地,想退一步离开这里,双脚却不听使唤。我嗓子发干,说出的话有些沙哑:“是假的对不对?是你生气了,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他向我伸出手,正要说话,却被我打断:“宁朝,我错了……”我不觉已泣不成声,“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是真的。那是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为什么呢?这到底怎么回事呢?怎么我一直什么都没有发现呢?宁朝明明是我的夫君啊!
      这一次我终于使劲哭出声来,却不是在他的怀里。我来不及思考,只知道这一切是真的,便转身一步步僵硬地朝周家的方向走去,撕心裂肺的哭泣。帷帽太大,没有人替我摘下来,我看不清路,一路跌跌撞撞,宁朝默默跟在我的后面,没有扶我。到了周府熟悉的家门前,我早已哭得溃不成军。
      我才离开不到一月,家中竟然显得十分凋敝。我哭着唤爹爹和娘亲,却没有人应答。宁朝说:“你娘亲生病去世了,你爹爹去了南方躲债。我这几日要处理的,不是宁家的仇家,而是周家的。”
      青石板的巷子里北风冰冷,不一会竟零零落落飘起雪花来。
      我摇头:“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你娘亲的葬礼,是我操办的。”
      一连串的噩耗,我胸中几乎透不过气来,心皱缩成石块,沉甸甸地坠着,令我直不起身。我跪在青砖地上捂着脸失声痛哭,宁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不发一言。我一把揪住宁朝的衣领,疯了似的嗫嚅:“是你害死我娘亲,是你一直在骗我……是你……”
      他摇头,眼泪也掉了下来:“晚儿,我没有骗你。”
      我捂着耳朵尖叫出来:“你有妻女,为什么还要娶我!还将我骗到朝晚园住,是要金屋藏娇吗?你竟还说你喜欢我!哦不,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喜欢我,是我天真,全是我一个人自作多情!……若不是你迫害,周家绣坊一个月之内,怎会凋敝得这样快?我娘亲明明好好的,怎会就病死了!……宁朝,宁朝,你还敢说你没有骗我!”
      他伸手想抱我,我死命挣扎,他用尽力气才终于将我扣在怀中,他摘下我的帷帽,抱住我,我的头发被他的泪水打湿。“晚儿,我喜欢你!可喜欢得太晚了,太晚了,比什么都要晚……天知道我有多后悔成亲那晚与你的合卺酒之约,多后悔第二日回门的时候没有陪着你一起……”
      他抚着我的头发,声音悲凉:“你听我说,我从头好好跟你说。你可记得你回门那日坐的轿子,你做了一个梦?你梦见了什么?”
      我回忆了很久,“梦见了……白河水……我掉进了白河水。”
      “对,白河水。”他声音颤抖,“那日我嘱咐轿夫走河边,因为路近,可是经过河堤时,轿子落水,你,死了。”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却听见他一字一顿道:“你死了,我很后悔很难过,我都还没有见到自己的夫人,竟已经间接将这个姑娘害死了。葬礼前,你娘亲说你的愿望是去星子湖,于是我日夜兼程找到了星子湖,将你葬在了那里——那日你看到的墓地,便是你自己的,墓碑上刻着的是,‘爱妻周镜晚之墓’,是我写的。一年之后,家里再次替我娶了亲,阿芙没什么不好,她替我操持家业,还为我生了婧儿。你娘亲思念你成疾,周家绣坊积蓄耗尽倒闭,靠宁家接济过日。半年前你娘亲药石罔效,病重垂危,周家已没有可投靠的亲友,你爹爹只好找到我,说要我看在女婿的情分上,请法寺的一位隐世高僧为你招魂,满足你娘亲临终的愿望,也满足你生前的愿望。我答应去做了这件事,然而此事困难重重,虽然你的尸身曾用昂贵的药材保存得很好,却依旧花费了数月才招魂成功,然而此时你爹爹为躲避债主追杀逃去了南方,你娘亲已经熬不住,去世了。你的魂与身被高僧用法术黏合在一起,在世上能存活七七四十九日。后来……我没有想到,本来是要为你完成心愿,我却喜欢上你。”他紧紧抱着我,“见你第一面时,我丝毫不觉得害怕,我只觉得我开始难以抑制地喜欢你,觉得你真的还是那一日我新婚的妻子,真正的爱人。我这样荒唐,我竟喜欢上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我推开他:“你编故事,也该编的像样些!你也知道荒唐,以为我就会信这些鬼话么?”
      他摇头:“晚儿你好好想一想,为何你梦醒之后会在佛寺?是那些和尚在为你作法招魂。我不想让你太早知道爹娘的噩耗,便带你去朝晚园,更怕你从城中的变化看出什么来,便总是要你戴着帷帽,而且若不是帷帽遮挡,你身上的阴气会让有些人看出端倪的。你看见我手背有经年的旧疤,那是我为了找星子湖,在崖壁摔伤的。这段时日你身体可以与常人无异,只是受伤时,伤口几乎不会流血的,所以我替你包扎的时候,一直让你闭着眼。还要最重要的一点,我最担心的,你却一直没有注意……你嫁给我时,是辛戌年的春天,而现在,是丙卯年的深秋。”他看着我说,“晚儿,你已经死了五年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夜幕开始降临,雪落在我身上,每一片雪花都令我抖得更加厉害。我哑着嗓子说:“所以呢?现在呢?”
      宁朝说:“你遇到的那老道人,他看出你已经死了,他会顺应天意,将你渡回往生之界。本来有的七七四十九日还剩一个月,如今只有三日了。”
      “三日之后,我便真的死了。”
      他说:“对。”
      我在下着雪的青石巷子的尽头,蜷缩成一团。
      若是新婚那晚我没有向宁朝发难,他便会掀开我的盖头;若是他没有与我定下合卺酒之约,我们便会真的做一对夫妻;根据风俗,若是他亲自送我回门,就要经过闹市,走的便不是河堤那条路,我便不会死;若我爹爹没有求他为我招魂,我便在一片虚空的往生之界,不知道宁朝原来这样好,不知道他有妻有女,不知道这人世间还有这样多的快乐,苦痛和舍不得。只可惜,没有假设。时间的车轮滚滚,我只能仰望着天,如同蝼蚁般被倾碾而过。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一双能绣出宛城最好的绣品的手,这一整具躯体,都已经死了,皮肤是了无生气的白皙,内里更不知是什么腐坏的恶心的东西。宛城美人周镜晚,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
      都说人死不能复生,我的存在,原来早已是逆天而行。人生在世哪怕没有一步行差踏错,也逃不过一个命字,命说你死了,你便死了,即便你还能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坟墓,也再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三日的时间,在我思考的当下,已经在更漏里滴滴流逝,待时间用尽,便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亲人,没有了爱情,没有了这个荒唐的世界,也没有了这无穷无尽的悲伤。
      死亡就在眼前,近得可怕,那便是终结。即便我不想终结,也并没有任何作用,时间便是在这想与不想的瞬间,慢慢将我推向终结。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决定,除了害怕哭泣,我应该做些别的。
      长长的沉默过后,宁朝为我拂去头上的雪,像往常一样,将外衣披在我肩上,替我戴上帷帽。他也这样说:“晚儿,我们该做些别的。”
      我扶着他的手缓缓站起身:“做什么?”
      “你最想做的事,”他说,“你最舍不得的事。”
      我凄凉一笑:“最舍不得的都舍了,还有什么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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