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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桑榆已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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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的风雪更甚,凉风夹杂着雪花飞舞,有路人匆匆而过,抱怨着今冬下雪竟这样早。路旁还有撑着棚卖糕点的小摊,蒸笼上热气升腾,掌柜蹙着眉捧着一捧铜板,细细数着一天的收获。
我指着热腾腾的梅花糕,微微扬起嘴角:“宁朝,我想吃那个。”
他替我付了钱,我捧着暖暖的糖糕,帷帽被冷风撩开一角,掌柜叫住我:“原来姑娘长得这样好看,竟很像往年周家绣坊的女儿。”
我说:“哦?她怎样?”
掌柜憨厚地笑:“听说她做的刺绣十分好,有许多公子青睐,只可惜五年前许配了城西的宁家公子,成亲第二日便不幸落入白河,香消玉殒了。”说着摇头叹气,“可惜可惜,宛城有佳人,竟不能长留。”
宁朝向他道了声多谢,便带着我离开了。我说:“听到没有,有许多人青睐我,听说我许配于你,竟觉得可惜。”
宁朝却说:“我也觉得可惜。为何偏偏是你,为何偏偏嫁给我,真真是知道了什么叫做有缘无分,倒不如从最初便形同陌路,相忘于江湖。”
雪停了,我们坐在温暖的茶楼,看着远处的白河上灯火阑珊。我说:“明日我想将宛城的市集都逛一遍,后日做出最好的绣品,送给我那些故友,晚上我想去星子湖。”
宁朝点头:“那最后一日呢?”
我说:“最后一日,我为我自己举办葬礼。”
过了很久,他说:“好,我会陪着你。”他派人送了三封信出去,我并没有在意他是给了谁。
第二日,他真的陪我转遍了宛城的市集,买了许多我曾喜欢的小物什,点心零嘴,首饰钗环,还有元宵夜才放的灯笼和河灯。夜里风凉,他为我买了件大氅衣,揽着我的腰上马,听凛冽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他说:“怎么,是冷,还是害怕?”我摇头:“以前我闭上眼睛就会害怕,但每次你让我闭上眼,我都愿意。有你在,我就是闭着眼也不怕。”他一手拉缰绳,另一手紧了紧我的绒帽,在我头发上吻了吻。这是他第一次吻我,是在颠簸的马上,雪夜风冷,远处灯火迷离,除了风声和马蹄声,我能清楚地听见他温热呼吸的声音,丝丝缕缕,清晰分明。我笑了。我觉得,那件氅衣里便是我的全世界。
我们带上白天买来的物什,从朝晚园的地道再次来到星子湖畔。我没有去看那个墓地,直奔凉亭下的小船,用我箱子里的工具,将小船装扮了一番。那夜雪晴,湖中有灿灿星辉。我并没有多少时间,只是睡在他怀里,我才觉得没有白睡。
次日早上,我像娘亲一样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开始刺绣。宁朝端了吃的放在一边,时不时学着帮我画图,绕线。我一边绣,一边给他讲我小时候的故事,手中的东西是绣给哪个亲友,哪个玩伴,有什么含义,我都讲给他听。他一个大男人,画图还好,绕线却粗手粗脚,我笑他,他便不死心地重新绕一次。我笑他蹙着眉头憋着气的样子,但其实,我觉得很好看——我想绣下来,又觉得什么针法都绣不出他的模样。
晚上他伏在我膝头打了个盹,醒来揉揉眼,替我数桌上那些小绣品,惊讶道:“晚儿你竟这样快,一日下来就绣了八个?”
我咬断手中的线头说:“这里还有最后一个。”
“这是给谁的?”
“并蒂莲香囊,给你的。”
“那你可要我什么回报么?”他拿着香囊左看右看,笑得很开心。
“你把合卺酒的酒杯还给我。”
他的笑意凝滞,默默从袖中取出那只银色镶红宝石的漂亮的杯盏。我取了来,在灯下仔细看着,一瞬不瞬地盯着这美丽的誓言:“宁朝,我们一直没有说过分别这件事。若说以前,我最舍不得的是爹娘,伙伴,绣坊,如今清醒地站起来走一遭,如大浪淘沙一般,只剩一个你了。”
宁朝说:“晚儿,来生我再遇见你,我希望我们青梅竹马相知,等你一及笄,我就穿着大红喜服去娶你过门,不让任何人觊觎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我说:“来生有何意义,我不记得此生的事,便已不是我了,是别人。如今的我,并没有什么希望,希望这种东西,是用来安慰人的。若说我现在还有一分信仰,那便是爱情,我们的爱情。”
他盯着我的眼睛说:“你要做什么,你告诉我。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
“我要你死,你答应吗?”我没有表情地转向远处的夜色,“我要你陪我一起,去死。”
宁朝惨然一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想。”
我有些痴狂地笑:“我为什么不该这样想?我还有一日的时间可活,你在世间寿终正寝,还有两万日可活,你不过时间比我长一些而已,你既爱我,为什么不能提前结束这个时间,与我一起去虚空之界,哪怕那之后我们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们的爱情还能活着不是吗?我一直在想,凭什么是我?凭什么你要害死我?凭什么我死了,你却能活着,别人都好好地活着?宁朝,你欠我的,你要赔给我,我的年华,我的爱情,我的生命,你要拿命赔给我!”说到最后,我声嘶力竭地哭了出来。
“晚儿,知道我前日送出的三封信,都是给谁么?”他脸色惨白地笑着,“一封是托朋友捎给你爹爹的,望他还能赶得及回来见你一面;一封是给那位老道人,求他渡那姑娘的时候,顺便将她的丈夫也渡了,我听说往生界里未曾分开的,来世才可能在一起;一封是给宁府的,告诉他们,若我三日后不回家,便不必再等了,永远不必等了。是我害死你,也是我爱上你,都是我。晚儿,那时我便想好了,若你希望,即便是有那么一点希望我陪你,我便答应你。”
我哽咽出一个“好”字,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最后的一日,我在星子湖畔,备好了黑布白幡,香烛纸钱,一口双人的棺材,合卺酒盏中盛满一杯毒酒。新刻好的墓碑上,写的是“夫宁朝,妻周镜晚之合墓”。普天之下,大概只有我一人能体会,为自己操办葬礼的感觉。我笑着说,周镜晚,你真幸运,别人谁还能自己挑选陪葬品和贡品呢?
我等了许久,爹爹终究没有出现。宁朝买了东西回来,抱着我坐在湖边,不发一言。红日西沉的时候,天空阴了下来,那疯癫的老道人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三步一跳脚地沿着湖岸的灌木走近来。
我朝他跪下:“道长,渡我时,请将我夫君一同渡去。”
道人哼哼唧唧道:“你夫君是前日给我信的?”
“是我。”宁朝拿起那美丽的酒盏,四面叩拜,与我并排跪在道人面前,握着我的手一饮而尽。不一会,他的头深深垂下,嘴角渗出一口血。
我掰开他与我十指相扣的手,冷冷将他推倒在一旁,对道人说:“不是他。”
我说:“道长,我没有夫君。这个时辰,周镜晚已经退婚,与宁朝断情绝义。”
宁朝不在时,我悄悄换了他的酒盏和毒酒,如今他只是昏迷。我将合卺酒杯放在河灯里,顺着屿溪往白河方向漂流而下,这个时辰,应该已经沉入了茫茫河底。我送了他香囊,他给了我酒盏,本想用来为自己陪葬,却也不能了。有什么意义呢?我都死了。
我拿出小船里的凿子和铁锤,跪在墓碑前,吃力地将“夫宁朝”三字一点点凿去。没有他护着,我屡次重重砸伤了手,本没有血可流的手竟也淌出血来,将墓碑染上了暗红。
宁朝还沉沉睡着,我一点一点为他整理好衣襟:“我的夫君生得俊秀,很有责任心,对我笑的时候最好看。你从来没有错,你什么都很好。是我不好,我命薄罢了。我爱你,可你不能爱我,你为我做了这么多,还愿意陪我任性,陪我去死,我很开心。可我不能让你陪我死,这条路我再害怕,也要一个人走下去。你有妻子,还有那么可爱的女儿,她们要你照顾。我再也见不到我爹爹了,我希望小婧儿能见到她的爹爹。”
天空下起雪来,星子湖畔积起一层茫茫的雪白。
我将自己绣的香囊好好收在他腰间,哭着继续说,“还有件事我骗了你。你说来生再遇见我,希望我们青梅竹马相知,等我及笄,就来娶我。我说这于我没有意义,其实是假的,我听了其实很开心。来生哪怕我记不得你,你也要来找我,找到我们的合卺酒杯送给我。你就问,周镜晚的镜晚是哪两个字,我就回答你,镜花水月,桑榆非晚,好不好?宁朝?”
我解下大氅衣盖在宁朝身上,自己穿着醒来时的那身大红嫁衣。天地间已是一片银白,大雪纷飞,我跟在老道人身后踽踽而行,鲜红的嫁衣在茫茫雪地上如同一滴血,却渐渐消融在风里。
我爱你,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