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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隐秘 ...

  •   肖风在离开言亡后翻墙出了校园,直接去了蓝夜。
      他没有朋友,酒友却有一大堆。或者说他往酒吧角落里一坐,就足够招蜂引蝶了。
      “清凉之泪”是蓝夜的特色配方,淡蓝色的一杯酒,初入口时有种泪水的咸涩感,细细品来却有一股柠檬的清芳,整杯下肚后就仿佛在清凉的海水里游泳,从内到外清新舒爽。
      生气上火的解热良方。
      肖风放下第三只空杯,耳边是游吟歌手轻声哼唱的小调,眼前是清新雅致的女调酒师娇俏的笑容,空气中若隐若现着香水的味道。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到了言亡,那个让自己翘课的罪魁祸首。印象中言亡从不喝酒。此人极为自律,许下的承诺从未失信,精准得像一台仪器。若是带他来蓝夜,恐怕他只会微蹙着眉头,在角落里沉默一整夜。
      也许是三杯“清凉之泪”下肚,这次想起言亡时竟没有那么恼怒了。肖风抬起右手,慵懒地看了一下时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向窗外看去,太阳已经下山了。
      太阳下山了,该回家了。
      他将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这么着急离开?今晚有Sherry的演出。”调酒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替我向Sherry问声好,就说我母亲喊我回家吃饭。”肖风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
      “还挂在母亲的围裙上么?”调酒师取笑了一句,随后低低地说,“不过,真羡慕呵。”
      肖风从的士里出来时,正与一辆黑色轿车擦肩而过。轿车的玻璃没有敷防晒膜,这在寻常人看来就足够奇怪了。不过肖风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他只是恰巧接着余光瞥到了车内的身影。光线晦暗看不清楚,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
      林晓燕已经做好了精致的晚餐,和往常一样侧枕着沙发扶手等他回来。
      母亲容光焕发,显然今天与旧友的见面让她很是愉悦。不过她并没有与肖风多谈,肖风便没有多问。人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小秘密,母亲也不例外。
      他帮着母亲把一碟水果沙拉端上桌,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
      轻柔,节奏鲜明,是言亡无疑了。
      不过……似乎带了一丝急切?
      他将目光转向走廊,正对上言亡的眼。
      他第一次看到言亡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
      但是瞬间那个笑容就恢复到了平常,言亡还是用温和的口气和他们打招呼:“燕姐,小风。”
      肖风情不自禁地联想到了一个场景。
      小时候,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小男孩怀中抱着书包,急急地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路上。
      周围的风又冷又湿,远处的树林哗哗作响,男孩身后的天空黑漆漆的,仿佛有妖怪在吞噬一切。
      可是小男孩心中一点都不怕,他的步伐很急却一点都不惊慌。
      即使雨下起来都不怕。
      因为路的尽头,目前还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家。
      家里有爸爸妈妈,在等着自己回家。
      爸爸的怀抱特别温暖,妈妈的笑容非常明亮。
      只要还有爸爸和妈妈等着自己回家,就什么都不怕。
      可是,推开门,发现家里空荡荡的,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
      爸爸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
      小男孩愣住了,鼻子一酸,放声大哭。
      尽管爸爸和妈妈随后就赶了回来,安慰小男孩说刚才有点急事耽搁了,爸爸和妈妈都不会离开宝宝的。
      可是那一瞬间的孤独,那一瞬间的哀伤,小男孩怎么也忘不掉。
      肖风晃晃脑袋,把这段记忆从脑海里赶出去。刚才看到言亡的目光时,他就好像看到了那个小男孩。
      虽然言亡在微笑,可是那个微笑,为什么那么悲伤。
      肖风感到心中发堵。因为那个让言亡露出笑容的人,不是自己。
      言亡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火光,冲天的火光。
      言亡最早的记忆,定格在那一场燃尽了大清几百年国力的大火。
      平日里侍弄左右的太监宫女们早已惊慌逃窜,三岁的言亡站在庭院中央,听着周围建筑倾倒的声音,满脸茫然。
      逃?往哪里逃?
      到处,都是火海。
      他环顾四周,却将目光定格在一人身上,再也挪不开眼。
      火光中,那人一身朴素的白衣,静静地站在一棵千年古树旁,仰面看天,又似乎是在和古树交谈。
      仿佛依旧是安宁的午后,水榭边。
      言亡颤颤巍巍地向那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这么做了。
      后来他总结自己的人生,认为这是他所做过的最正确、最最正确的事情。
      因为那个人,如果你不主动靠近,如果你不紧紧追随,就会消失。
      他走得太急,最后几步一个趔趄,本以为要摔个狗啃泥,却撞入一个清凉的怀抱。
      火海中,那人的怀抱居然像夏日的冰宫一样清凉。
      而且,是独属于女子的柔软。
      “殿下,有何吩咐?”
      声音和人一样清冷,只是陌生人相见时的客套疏离。
      言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想活,不想死。”
      “殿下的要求很高呢。”女子的声音飘渺了许多。
      正当言亡以为死亡即将来临,却被稳稳抱起,耳边传来女子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而我,碰巧可以做到。”
      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
      浙江舟山的小渔村,还未被战火波及之处,男渔女织,像个世外桃源。
      已是江南的梅雨时节,阴雨连绵多日。
      朴素的小院里,屋檐下,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闲适地躺在一把简易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一条毛毯被温柔地盖在女子膝上。
      盖毛毯的那双手,白皙修长,动作灵活而熟练,似是已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
      “胧,风候湿寒,小心着凉。”
      女子从小寐中醒来,第一眼便看到那双正欲离开的手。她莞尔:“怎的?当日是谁亲热地唤着\'胧姨\',又是谁在噩梦中搂着我喊\'妈妈\',到了今日,竟是连个全称都没有了么?”
      “当日年少无知。”那双手的主人僵了一下,随即木着脸说道。
      “倒是把我的厚脸皮学了个十成十。”女子不再打趣他,而是微微叹了口气,“你嗅到了吧,空气中硫磺的味道。”
      男子抬眼望向远方,似要看穿那白色迷雾,这是怎样一双幽深的黑眸:“黄海之役,正卿殁了。”
      “你们有同袍之谊,可曾想过为他报仇?”女子淡淡地问道。
      男子第一次有了些许慌乱,他直视女子,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勿赶我走,这世间没有比你更重要之人。”
      “何必呢。”女子轻轻握住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即使是刚才盖毯子时,那双手也不曾触及女子的衣料半分。
      “何必呢。”女子又说了一声,却是用了肯定的语气,“你还年轻,自是挥洒热血的时候,不必克制。”
      “我没有…”
      “天命不可改,也不会因一人而改。”女子的声音清冷平缓,“大清气数已尽,而华夏未尽。”
      她温柔地看着男子:“以你之力,不会撼动整个棋局。然而,你的力量终归是你的力量。”
      “至于我,你不必挂心。在邂逅你之前,我已独自看了千年的雨,有你无你,我都可再看千年。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言亡,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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