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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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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风是一个人格障碍患者。他笑,不是因为他开心,而是因为“正常人在这种时候应该笑”;他哭,也不是因为他悲伤,而是纯粹为了释放压力。他的每一天都活得很谨慎,因为要察言观色,不能让别人察觉出自己的异常。在母亲面前要做一个合格的儿子,在重要的交际场合要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仅仅做到这两点就已经让他心生烦躁了,是以再没有兴致在旁人面前演戏,所以才会在下属中留下喜怒无常的名声。
但是也仅仅是喜怒无常的名声罢了,而且没有人敢在距离他百米内这样说。他们顶多认为他是一个难以伺候的老板,而绝不会认为他是一个精神病人。为什么呢?看看他的手段就知道了。他处理公司事务的态度,甚至比很多年过半百的老油条都要杀伐果断、铁血无情。肖氏在这两内的飞跃,甚至抵得上肖光庭在位时五年的收获。
也亏得他是一个人格障碍患者,否则一个没有任何经验的十六岁少年,何以在巨变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手公司,并在几个月内就对包括那些腌臜交易在内的公司事务了如指掌?他纯粹将经营公司当做游戏副本来刷,没有任何心理障碍。而在游戏副本中,无论是放火还是杀人,都不需要有负罪感的。
刚刚,他就是在发泄着近日来积聚的压力。没有任何的悲伤,只是要借助泪水将那些心中的郁结发泄出来。对着肖光庭的照片,他既没有任何的怀念,也没有对父亲将烂摊子扔给自己的怨念。肖光庭更像是一种鞭策的力量。既然他能将肖氏打理好,那么自己必然也行。
压在身上的人终于不再颤抖,言亡知道他已将泪水流尽,微微叹了口气。
人格障碍患者,在全力发泄压力时,是无暇顾及周围的。也就是说,即使刚才进来的是肖风的杀父仇人,他也能将对方当成人形抱枕使用。可是发泄之后,他会怎样对待发现了自己秘密的人,就难说了。普通人尚且不愿被别人看到自身脆弱的一面,何况是肖风这样偏执的人呢?杀人灭口也是有可能的。
言亡毫无压力地想着。
肖风终于意识到了言亡的存在。他开口,声音带着沙哑和暴躁:“滚!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言亡没有说话。他支着床坐起来,努力地平稳了一下呼吸,直到不再眩晕,才慢慢地走到房门处,打开了灯。
肖风猛地转过身去,不让自己狼狈的样子暴露在灯光下。
言亡忽视他周围“生人勿进”的气场,将一条沾湿的毛巾递过去,随口问了一个问题:“小风,你有朋友吗?或者说,你有信任的人吗?”
肖风没有回答。
言亡也没指望他会回答,他继续说道:“我想是没有的。你尊敬你的母亲,但不信任她的能力。你更不可能信任我。你恐怕不相信任何人。我只是想和你说,其实信任一个人的感觉,很好。我有一个朋友,是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那种感觉,真是妙到不可言说。为什么,不能尝试着,去信任一个人呢?”
他从地上捡起礼盒,将它打开。
礼盒里,是两款一模一样的手表。手表做工很精美,中性化设计看不出性别,想必造价也是极为高昂。
“这是从你父亲的保险库中取出的。他在遗嘱中指明留给你,也许就是期待着有一天,你能找到一个全心全意信任的人,为她或他戴上这块手表吧。你的父亲,虽然有时不近人情,但终归是为你着想的。我也希望,你有一天能够找到一个信任的人。或许是共进婚姻殿堂的佳丽,或许是患难与共的兄弟,人生中若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是极为遗憾的。”言亡温和地看着他,又加了一句,“不仅是我,想必你的母亲也是这样期望的。”
肖风这才回过头来,打量着言亡手中的盒子,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言亡将盒子放到书桌上,道了一句“十八岁生日快乐”,转身离开。
肖风却突然开口道:“别走。”
言亡今天第一次感到惊异,他停下看肖风,发现自己琢磨不透他的表情。
肖风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当真是诡异至极:“你愿意戴上这块手表吗?”他扬了扬右手中从礼盒里取出的一块手表,“这块象征着信任、象征着永不背叛的手表?”
言亡愣了一下,回答道:“永不背叛?我可以做到。只是,你确定要我戴上它?”
“为什么不呢?你已经尽职尽责地照料了我两年。父亲信任你,母亲信任你,我若是信任你,不就多了一个患难与共的……朋友?”朋友这两个字从肖风嘴里说出,语调是出奇的奇怪。
“好啊。”言亡的笑容依旧是温和的,他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修长白皙的手臂,“请帮我戴上。”
肖风的动作很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将表带系在言亡的手腕上,并且努力地将它维系在一个正好的长度,使得手表既不会从手腕滑落,又不至于在皮肤上勒出红痕。
言亡抬起头,正要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却看到他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言亡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直。然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跌倒在地。
就在刚才,一股高压电流传遍了全身,竟让他完全失去了活动能力。
电流是从左手手腕处传来的。即使全身都近乎失去知觉,言亡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左手手腕处源源不断传来的钝痛,仿佛有把刀在慢慢地切割。
他的情绪依旧平静,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流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稍稍有知觉的右手,使它覆在左手上,想要将罪魁祸首取下。
却发现是徒劳。那块手表,就像是镣铐一样紧紧附在左手手腕上,无法移动半分。
而右手此时也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攥住,属于钢琴家的修长手指被捏得几乎变形。
“多么完美的一双手。”肖风俯下身,细细地欣赏着言亡冰冷的手指,“如果再也不能在琴键上弹奏出美妙的音乐,岂不是很可惜?”
他右膝跪地,左膝压在言亡微喘的胸口,将头再次埋在言亡的肩上,轻声说道:“既然答应了我,就不要妄想把它取下。我说过,动动手指就可以让你死得非常悲惨。准确地说,是生不如死。”
言亡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离,他微张双唇,却无力说出任何话语。
肖风站起身来,打量着地毯上痛苦抽搐的男人,缓缓说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他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希望我有朋友?这对手表,不是友谊的见证,而是背叛的惩罚。刚才我使用的,只是最低档。永远不要背叛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尝尝地狱的滋味。”
他动作灵活地将另一只手表戴在了右手。
两只手表看似完全相同,其实还是有着细微的差别。肖风是个左撇子,虽然他的右手书法也造诣颇深,但他确实是个左撇子。其中一只手表,就是专门为左撇子设计的。而且在它的表盘右侧,装了一个微不可见的控制装置。而在另一只手表背面,则安装了高伏电击器。
“小风,你睡了没有?”门外传来林晓燕的声音,“如果没有睡的话,喝杯牛奶再睡。”
肖风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母亲,我还没有睡。稍等,我出去喝。”
说完,他轻松地横抱起地上的男人,没有理会他混合着痛苦与尴尬的目光,只是将右手按在他的后脑,娴熟而狠辣地一掐。
怀中的身体便瘫软下来,手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林晓燕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站在门口,便是看到儿子横抱着言先生走出来。
“言弟这是怎么了?”她焦急地问道,“需不需要叫医生?”
“没事没事。”肖风大大咧咧地说道,“言亡的酒力太差啦,本来说要为了庆祝多喝几杯,结果这就醉倒了,睡一觉就好了。”
林晓燕不放心地看了言亡一眼,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肖风有些不耐烦的声音:“男人嘛,酒力是练出来的,他的酒力这么差,真怀疑父亲当年是怎么和他交上朋友的,居然信任到连遗嘱都交给他。喏,”他将托住言亡后颈的右手露出来,“这是老头子给我的成年礼物,我和他,一人一块,这下你放心了吧。”
林晓燕听他突然提起肖光庭,一时间百感交集,看到言亡的左手上也系着一块相同的手表,感到有些欣慰,便叮嘱儿子照料好醉酒的言弟,将牛奶放在门边,转身回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