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少女追梦记》林新一

9、枯之茧（5）

　　好不容易离开那恶梦般的家长会后，李美妆浑身哆嗦地在街上逛着，像是灵魂出窍般，空洞无影地目视前方，却不知何去何从，旁边是亲昵的情侣，聊八卦的女生，以及把蛋卷冰淇淋掉在地上，嗷嗷大哭，然后母亲给另买一个冰淇淋的小男生。前不久，她就跟他们一样，嬉戏打闹，无忧无虑，而短短几个月内，她就丧失目标，迈着灌满重铅的双腿，不知要哪里去才好。

　　李美妆先是在熙来攘往的步行街上乱逛，再到南河大桥的桥墩下，看着一些老人在钓鱼，然后，她只身步上大桥，望着那长长的南河，几只白鹭掠过芦苇疾飞而过，河风吹荡着栽种在桥旁边的木棉花，一整桥都是红红艳艳。李美妆从书包里翻出陈明杰的手机，然后打开其中的文件夹，找到母亲的照片，点击删除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狠狠地抛到江河里去。

　　做完这些后，李美妆走下桥来，漫无目的地乱走着，直到夕阳西下，霞彩满天时，才极不情愿地迈着乏力的腿，向家里的方向走去。她极其恐惧会被他扇巴掌，但不回家的话，又把会把自己闯下的祸让母亲单独承受。当她双脚灌满铅地步上公寓楼，来到防盗门前，犹豫着想要开门时，突然听到里面一阵打斗的声音。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殴打另一个人的声音，很明显，是陈明杰在用随手拿起的吹风筒，殴打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李美芽，李美妆愣愣地看着窗边观看着，李美芽的额头上全是血迹，跌倒在客厅的橱柜上，玄关里传来陈明杰一阵阵叫骂声。李美芽察觉到窗户外偷窥的眼神，赶紧扭头暗示她快点逃跑，刚一回望，吹风筒的头柄又砸了过来。

　　看到这里，李美妆再也忍不住，往楼梯里逃跑着，边跑边哽咽，双手拧得紧紧地，步入二楼的台阶时，更是不小心踏空了台阶，连人带书包地滚了下来，狠狠地撞到了楼梯处栽种的杜鹃花上。李美妆吃力地站起身来，扭动着摔伤的脚踝，崴着双脚步下楼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跌倒在墙壁上，她佝偻着身子，屈起膝盖，把脸埋在里面，哽咽不止。她这时才知道，当发现危险状况时，她根本做不了什么，只有妈妈，才能在最后关头保护着她。

　　这时，手机嘀了一声，李美妆掏出来看，是班主任担忧的短信，李美妆回了一条没什么后，攥紧了手机，下定决心后，拨了能保护母亲的那个号码，号码接通后，李美妆往里面哽咽地说：“喂，是警察叔叔吗，这里有个人，在走私毒品。”

　　二十分钟后，警察来到李美芽家里，把藏身在里面的陈明杰逮个现行。随即，在简单包扎完伤口后，警察带着她们母女俩来到警局里录口供，在那里，她们才知道陈明杰之前的经历，他找不到钱购买毒品后，在大街上四处游荡，抢了好几个单身女性，还打砸过几辆私家车，从里面取出包裹，被警方调出监控后抓捕归案。后来放出来时，由于毒瘾再次发作，又刚好遇到之前卖给他毒品的毒友，对方介绍他真的走私毒品，把它们焊接在螺丝钉上，或是嵌进臭气熏天的牛腿骨上，浑水摸鱼带入国境，成为警方一直想抓捕的黑名单。

　　录完口供后，李美芽和李美妆身心疲惫地走出来，漫步在博物馆前的林荫道上，银杏叶踩在鞋底下吱吱作响，旁边是观摩博物馆兴奋出来的游客们，孩子们向家长嚷嚷着霸王龙的威风。李美妆刚才摔下楼梯后，脚踝肿了一大块，为了避免被母亲发现，勉强地支撑着，直到她快支撑不住时，才停了下来。

　　李美芽走了两三步，发现女儿没跟着，转过头，嘴角一抹满怀歉意的笑容，她想伸出手来，像往常那样，普普通通地喊一声回家吧，还愣在那里干什么？然而，此时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因这句话太悲伤了。

　　“妈，我们离开吧。”

　　李美芽愣在那里。

　　“我们搬家吧，我把照片和手机都扔了。”

　　李美芽愣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随即，她猛跑过去，紧紧地把她揽在怀里，昔日的憋屈，忍让，满坑满谷的歉意与愧疚，全都在这一霎间决堤了。

　　“谢谢。”李美芽紧紧抱着女儿，哽咽地说道。

　　回到家里后，李美妆从楼下超市买两瓶乌龙茶，和母亲一起喝了一半，稍微从惊魂不定的神经中放松下来后，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收拾起行李，李美妆把衣服和文具都放进行李里，动作虽说有条不紊，却带着某种慌张中的急促。两人就彼此在房间里收拾着，气氛默契而略显压抑，李美芽收拾了一会后，走出房门，跟房东商量退房的事宜。在行李收拾最后一箱时，李美妆翻到放在抽屉里的那个小鞋盒，里面的金蚕依旧有条不紊地啃着桑叶，恍然不知世事波谲般安逸。李美妆看着里面的金蚕，犹豫了一下后，把它们放进了行李去。

　　退完房子后，李美芽和李美妆一起，到了车站去买票，在上面选了一个彼此相隔的临海城市，作为她们新逃亡的地点。在了那里后，李美芽先在便宜旅馆里住宿，然后和李美妆一起，在网上找到合适的租房，联系房东进行看房，另一方面，李美芽则到李美妆的学校里去，与校长和老师商谈李美妆的转学事宜。

　　好不容易确定好房子后，李美芽和李美妆两人搬着重重的行李，全都放在家里的客厅上，这是一处两房一厅的农民房，位于电器城对面的城中村里，虽说有些鱼龙混杂，但毕竟房租低廉，而且走出村外几十步就能望见地铁，将来上学上班也比较方便。李美妆拖着疲惫的双腿，走进卧室想拉开窗帘，往房间里晒一下阳光，结果一拉百合帘，斑驳的砖墙近在咫尺，一只壁虎瞥见有人，慌张地窸窣而去，留下李美妆一副略显失望的表情。

　　李美妆退学后，就要寻找转学的学校，然而，附近的学校都在备战中考，班里的老师都不愿意接收一个陌生的学生，更何况是一个不太知名的城郊学校，李美芽和李美妆折腾了好几个月后，终于让一个普通初中的校长落实了李美妆的转学事宜，重新读回初三，此时，已经是暑假的末尾了。

　　重上初三后，李美妆不再像原先那样的活泼可爱，而是沉默寡言许多，其它女生都挺热情地邀约她参加班里活动，或是和她讨论刚出的韩剧，但李美妆总是表现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不断地用嗯，哦，这样啊来回答问题，在洗手间里时，偶尔会听到班里的女生在背后议论她，说不就长得稍微可爱点吗，拽什么拽。要是换作以前的李美妆，早就和她们闹成一片，但现在的她，却视若无赌，仿佛周遭的世界霎时间与她无关一样。

　　由于陈明杰期间的捣乱，再加上中间有半年没有复习，李美妆的中考极不顺利，被分配到城里一所最差的高中里。等到她背着书包来那所高中，看着当地论坛里经常出现欺凌视频的学校，旁边还有几个学生卷起裤腿在厕所附近抽烟，心里顿时懊悔莫及。

　　在班级里，虽说学校按照成绩分为一个重点班和十一个非重点，但上课的纪律依旧很散乱，有上课看漫画的，嚼口香糖吹泡泡啪啪声不断的，凑到女生身边调情搭讪的。而老师们，则只顾照本宣科，一副得过且过的样子，只因之前曾出现某班老师批评一个高一生的杀马特发型时，被那个杀马特当场拽下楼的，虽说杀马特后来退了学，但那老师也身受重伤，惹得其它老师心怯不已。

　　虽然在这混乱纪律的班级里，李美妆依旧开始认真学习，她的刘海遮挡额头，甚至连下睫毛都被遮挡住。庆幸那个杀马特打破学校的惯例，使得学校不太关注学生们的发型，于是李美妆干脆把头发留得盖过脊椎，一缕黑发又密又厚，从女厕里冷不丁走出来，都能看到镜子里几个惊吓的表情。李美妆之所以这么做，只因不想太过引人注意，在这个男女比例五比一的班级里，长相可爱的她，会惹得很多无畏的麻烦与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