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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枯之茧(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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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下学期,学校让各科成绩优秀的学生们,到省重点高中进行一场为时一个月的交流学习,李美妆由于地理科优秀,被班主任选上了坐大巴的人选。由于他们是被安排在省重点的重点班里进行观摩学习的,结果无论师资力量,教学水平,学生学习的态度,甚至多媒体里细致的演示和那台十几小时不断开着的制冷空调,都让李美妆目瞪口呆,每一道数学题的演示,化学实验的操作,复习资料的多少,都比他们的班级里有过之而无不及,到月底考试时,他们考了一个极其差劲的分数,也让李美妆充分意识到普通人与学霸神鬼的差距在哪里。
回来后,李美妆彻底颠覆了整个学习观念,一度失魂落魄起来。到了高二分班时,原本文科较占优势的她,只因听说理科生考大学会较容易一些,而且那个省重点的重点班里,几乎都没有人报文科的,于是她给自己赌气加打气,毅然决然地报了理科班。然而,到了高二后,班里分发那些理科教材以及选修书目,才让李美妆有些后悔当初的决定,物理化学题目的艰难,让她一下措手不及,成绩也从班里下降了好几个名次,而她几乎满分的地理,则只占在理科综合里不到五分的分数,而此时,已经是高二下学期了。
到了高三,李美妆每天都学习到深夜一两点,每天一放学,除了吃饭与洗澡外,几乎没出过卧室一步,李美芽想跟她说句话都很少有机会。为了不让女儿太过操劳,她会备点点心,清茶放在桌边,让她吃下好好有脑力解决数学题。望着那日渐认真,沉默寡言的李美妆,李美芽虽然知道这是她曾梦想过的孩子,但却觉得这样的感觉太压抑了,透过那做着数学题的瘦削背影,李美芽突然觉得,她仿佛能看到女儿双脚缠绕着那隐形的榕树须,那榕树须牵连着她,牵连着那一片受诅咒的山区,而这一次,却是李美芽自己,亲手为女儿系上的。
到了报志愿时,李美妆抱着一本厚厚的志愿表,愁眉苦展地想着未来的问题。李美芽觉得能上大学就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只是希望李美妆能呆在她身边,报一些距离家近点的学校,而李美妆却执意要报更远点的,觉得好的学校都在远处,这完全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至于志愿,李美妆犹豫了好久,最终在第一志愿上选定了三个专业,分别为奢侈品管理,建筑设计和电影制片,这些都是全国985专业的名牌专业,也是当年最热门的专业,李美妆希望毕业就能顺利就业,而不会因为专业太过烂而只能啃老。危机意识重的她,在决定好第一批志愿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并且随便在第二三批填上了一较合适的专业。在写下最后一笔后,她突然抬起头来,往卧室四周望了望,察觉到有一丝不对劲。
李美妆歪着脑袋遐想着,突然发现,房间里太过安静了,简直到了落针可闻的地步,平常再怎么安静,都会出现一阵隐隐约约的沙沙声,就像是房间独有的配乐般,她想了想,恍然大悟,赶紧从抽屈里拿出她的小鞋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金蚕竟然开始结茧了!
李美妆愣愣地看着鞋盒里的金蚕,长而黑的刘海甚至扫进鞋盒的里面,三只小家伙分别围在一起,像一株三叶草般,分别地吐丝结茧着,李美妆好奇地看了一会,它们连吐的丝都是金色发光的,李美妆怔怔地看着,瞥眼望见自己刚才填的志愿,一下恍然大悟,这才知道原来这是决定她命运转折点的愿望,只要高考过后,其中一个黄金茧破茧而出的话,那么,她将成功录取第一批志愿的专业,实现她的理想。
李美妆想到这里时,一下跳到卧室中央,欢呼了一声,然后跳进床铺里,用枕头捂着自己的脸。捂了一会后,就又凑到那三只忙碌不已的金蚕身边,对着它们悄声说道:“金蚕啊金蚕啊,你们可要努力破茧而出啊,我这边也要努力才行哦。”
就这样,李美妆上缴了她的志愿表,然后进入紧张的复习状态,在第三次模拟考后,进入了高考的前一天,那天晚上,李美妆害怕自己的理科成绩太过糟糕,最后一次模拟考成绩太过不理想,让她突然失去了高考的勇气,连睡觉都在想着这些事情。当早上六点的时候,李美妆眼睛圆圆地瞪着天花板,她已经好几天失眠了。
到了考场后,由于接连几天的失眠,让李美妆一下昏昏欲睡,虽说来之前已经喝了两瓶咖啡,但还是抵挡不住汹涌澎湃的睡意,在做物理题时,就像睡神不断用锤子猛敲着她的后脑心般,等到她好不容易参加完考试,身心疲惫地倒在床铺上,一下已经了三十多个小时,醒来过后,卧室里顿时传来了铺天盖地的哭声。
由于高考失败后,李美妆执意认为是自己大意了,而不是自己实力不行,于是她央求母亲,让她参加第二次高考,李美芽答应了。在第二次高考中,李美妆早早地复习好所有科目,模拟考的成绩也很理想,时间较为充足的她,甚至上网查了很多治失眠的贴子,早早备好失眠药和褪黑素。以为十拿九稳的她,结果到了高考那一天,她发了39度的高烧,拖着如海参般的身体来到考场,途中甚至差点晕倒在草坪中。她浑浑噩噩地做着数学题,看着那些几何题目,仿佛看到它们在眼前不断跳舞一样,她试着用笔和尺子去夹住不断奔跑的辅助线,却怎么夹也夹不到。
回到家里后,她连床铺都走不到,就直接摔倒在沙发上,这一次,她梦到了自己在一个黄金茧中,身体愈加乏力,眼前的茧丝却硬如砖墙,终于,她浑身没力气了,她开始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撕破眼前的茧丝,甚至自己身上的蛹皮,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蚕蛹逐渐枯萎,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枯之茧。
成绩出来后,简直是能预料出的最差情况,分数也只能够得上当地郊区的一所三本护校,李美芽虽说庆幸女儿留在身边,但也劝她要不再考一次,以她的成绩实在是可惜了。但李美妆却认命了,她觉得如果连考两次都是这样的结果,那么接下来也会重蹈覆辙。
那是一个临近海边的学校,校外正用水泥沥青铺设道路,前不久刚来台风,导致路况泥泞非常,汽车路过时,时不时能碾到几只不慎跳入车轮的青蛙。校门口是一个桥拱形的大门,门外挂着锈迹斑斑的省级护士实训基地的招牌。校内是两个篮球场,一个环形跑道,几幢教学楼和十来幢宿舍等,食堂门外一堆想招新人入社团的学长学姐们,宿舍楼里则拉着欢迎条幅,庆祝新生的到来。
到了护校后,由于这里男女比例是一比七,再加上没有了高考的束缚,李美妆不再像高中那样不加打扮,她开始剪短流海,把那头浓密黑发弄得细薄一点,再穿上黑丝短裤,走到街上回头率不亚于在人群中发现了唐嫣。在加入几个社团浑水摸鱼之后,李美妆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浪费时间的生活,早早地利用课余时间兼职打工,刚开始是当校外煎饺店的服务员,在遭受到老板的恶意克扣工资和性骚扰后,又到与学校相隔几公里的夜吧当酒托,每晚穿着靓丽地站在吧台前,一遇到单身汉就凑过去搭讪,或等搭讪,然后娇声几句让他喝下名牌酒,掏钱买单后按业绩提成,老板是护校的学长学姐,由他们负责她的个人安全。
学校方面,她一率按照不挂科的标准来挣得学分,甚至等到临近考试时,才匆匆忙忙地到教室里划着医学伦理学和精神护理学的重点,有些科目是一些心善秃顶的老头,上课不点名,考试半开卷,成绩就容易过一点;有些则是绝经得抑郁症的老太婆,经常不划重点就让她们直接考试,此时李美妆就和其它女生在背后一边对她骂骂咧咧,一边询问学姐们有没去年的诊断学基础和人体解剖学的试卷留下来,好让她们蒙混过关。
到了大四时,李美妆在百度里搜了几篇文章,凑齐了论文稿后,就跟着舍友们一起到各大医院投递简历,由于她们的学校只是不太知名的专科,而且那一年当地医院的护士比较饱合,在碰了好几次壁后,终于有一家男科医院愿意录用了她。
在男科医院里,李美妆被分配到泌尿系统工作站的护士人员,主要工作是帮患者配药,送药,刚开始时李美妆不熟悉环境,在和一名男医生为病患者做尖锐湿疣手术时,裤子脱下的那一刻,李美妆脸红耳赤地转过头,连男医生都不敢看,只是询声红着脸地递棉签和麻药。后来混熟之后,就能处变不惊地直接让患者把裤子脱下,一脸淡定地询问对方性生活顺不顺利了。
后来,那家男科医院由于业绩收入持续低迷,开始在各大车站发传单,宣传治疗不育和□□障碍的危害等,然后等客人上门后,进行多余的检验慌称有前列腺炎,在做□□环切手术时,夸大其中的危害,然后仪器治疗加一堆中药材就骗走了对方几万块钱。其中,有名患者多了心,到一家较正规的医院查了遍,结果没病后气得冲进男生医院要求退钱,得到拒绝后,就开始殴打医生和其它护士,李美妆额头刚好挂了彩,留下一道很小的疤,只能每天用魔法膏擦拭等待愈合的那一天,也因此,萌生起了离去的心。
第二家医院比较正规,是一家省级事业单位,李美妆花子两年多时间,考了助产士证,然后再去那家事业单位,以最后一名饶幸录取,成为一名助产士。工资两千五,在综合医院产房里负责孕妇接生,提成靠绩效,忙碌时一天晚上十多个孕妇待产,李美妆差点晕倒在手术间,贫血的她赶紧去打点滴,然后提着输液袋又冲进了手术室。有时工作轻松,就只是登记婴儿病案和产程观察记录,检查分娩室的药品和器材等。每当这时,无聊的李美妆,就会拿着手机发着微博,抑或是拿着病历卡当镜子照着自己的脸,看自己的刘海乱了没有。
到了二十五岁时,李美妆到了待嫁年龄,却迟迟不肯找男友。李美芽询问过她,却总是见她穿着护士服抹着淡妆,因为一个急病例而赶往医院,边摆摆手说朋友圈太窄,找不到合适的。后来李美芽跟她摊牌,要不李美妆自己找,要不她来安排相亲。李美妆低头想了一下,抬眸说道:“还是相亲吧。”
于是,李美芽开始为女儿与当地的朋友联系,无论是社区的大妈,公园里跳广场舞的大娘,抑或是区政府面前花园里下象棋的阿伯,都旁敲侧击地询问是否有合适人选,可以来她们家做做客,或是直接拿照片过来,由李美芽询问工作经历后,制成简历给李美妆看。李美妆在卧室里一边看着妇儿科护理学教材,一边抽空看着那些照片简历,然后挑出一部分后,与简历里的人在楼下一家山寨香港茶餐厅里相亲,两人要了杯拧乐,问着家长时短,毫无浪漫可言,对方开头一见面,就情商极低地问她工作单位,收入多少,有过几个男友,甚至是不是处等等,让李美妆期待能找个情商正常的幻想顷刻破灭。
在到最后一刻时,来了一位三十岁男人,叫张子生,浅卡其色休闲裤,深蓝色长袖衬衫,虽说不是那种淡吐不俗的范,但至少没像之前几个那样,一上来就硬邦邦地提问难以回答的问题。李美妆看着他,透过平常的聊天,才知道对方是新城区里一家很小的货运公司的经理,说是经理,其实只是普通员工,负责清对货物,列成帐单,摧缴未收帐款等。几天的相亲,让李美芽筋疲力竭,于是抱着这根稻草虽不是最好但她已经累了不想再找下去的想法,向他交换了彼此的手机号码。
往后的日子里,他们象征性地约会几下,由对方主动联系,然后李美妆看有否值夜班来安排约会,总共去了几次电影院,一次星巴克和两次麦当劳,约会过程虽说没有亲昵浪漫,倒也普普通通,属于回到家里卸妆时,完全回忆不起约会内容的普通与平淡。李美妆用手掬起一捧水龙头的水,往自己脸上扑打着,抬头往镜子里看,现今二十五岁的她,仿佛能看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甚至七老八十的面容,无非就是脸皮越来越黄,越来越皱,终日在工作与家务奔波,孩子出生了,上幼儿园了,奶粉钱,择校费,大学费用等,过着一种可能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掉纪念的生活,极其平淡而乏味。然而,李美妆却不想再选下去了,她已经累了。
婚礼时,由于两人都没有什么积蓄,所以婚礼办得比较寒酸,没有找来专业的婚礼策划,也没有韩剧中的教堂撒花,在确定来宾人数后,就仓促地定下一个风水日子,在附近一家小酒店里随便摆了七八桌酒席,邀请亲戚好友过来捧场,为了能尽量省点钱,连婚宴的酒水都是自带,更别提有辆婚车了,而是男方去朋友那借辆面包车,然后在上面随便粘些拉花,当作简易婚车而度过。
在婚礼上,由于货车司机们都好酒性,频频向新娘新郎敬酒,李美妆喝了好几杯后,假装要吐的样子,让新郎帮忙应付他朋友的汹涌敬意,然后冲到厕所,锁进门,静静地呆在厕格间。李美妆拿起手机来,百无聊赖地刷起微博,希望能度过这个糟糕透顶的婚礼,微博上,都是她关注的名人,旅游达人们,曾几何时,年幼的她,在地图上乱涂乱划,背着各种地理名词,希望有朝一日能去那个地方探险,游玩,工作,恋爱,然而此时的她,却跟年幼的愿望大相径庭。在这逼仄狭窄的厕格里,时不时传来旁边的臭味,冲水声,和消毒水的味道,仿佛就像是她未来的人生,狭窄,乏味,了无生趣,就像一个早已枯萎的茧,连撕破一根茧丝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时,泪水悄悄地夺出了眼眶,在脸颊滑落,砸在了手机屏幕上,那些旅游达人的照片微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