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少女追梦记》林新一

4、榕树须（4）

　　就这样，李美芽和陈明杰一起，开始了他们在手机工厂的新婚生活，每天的任务极其繁重，李美芽负责装配电子元件的细致工作，每天和其它女工友一起，围坐在车间拐角的弧形桌边，翻捡着成堆的电子元件，粘黏着黑色红色的导线，动作利落地拿起，塞入，按键；而陈明杰则负责装袋，把蓬松的气泡袋装入防静电袋中，将电子板包裹。每一个动作做到成千上万遍，导致李美芽做梦都在装手机了。

　　虽然工作繁忙，但到了晚上休息时，李美芽就会和陈明杰一起漫步在工厂里，亲呢地闲聊，或是到城里的超市里闲逛，望着橱窗里的美好事物。几乎每天晚上，李美芽都会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专门坐公交到城里去，来到曾经那间屈臣氏那里，从购货架上挑选一瓶化妆品，轻轻抚摸瓶身，读着上面的名字和说明书，就已经心满意足，有时店里面在送化妆小样，就会上前去抢几包，回到家里试了又试，一副幸福生活的美好笑容。

　　工作一年后，李美芽和陈明杰一起，如愿以偿地搬入到新婚夫妻宿舍里，当天晚上，曾经的舍友进来庆祝，夫妻房间里，全都是舍友们热情的拉花。一个月后，李美芽觉得胃里有些难受，周末到医院一查，竟然有了身孕。李美芽有点心胆战地告诉陈明杰这个消息，谁知陈明杰开心不已，抱着李美芽亲了又亲，还说要向所有朋友宣布，让李美芽松了一口气。

　　虽说要告诉朋友好消息，但李美芽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毕竟公司里没有产假，对工作期间怀孕并不是很认可，再加上现在是赶贷期间，所以他们俩商定，还是决定瞒一定时间再说。尽管如此，李美芽还是偷偷买了一堆婴儿的书籍，每天休息都在房间里看书，还听着完全听不懂的莫扎特，说这样对胎教有帮助，完全是一副慈爱母亲的模样。

　　在怀孕期间，李美芽偶尔会对陈明杰发一些小脾气，说他的脸蛋不好看了，黝黑了许多，或是食堂饭菜最近不好吃了，只有菜，没有肉，抑或是，埋怨老公不经常在家陪着她，连胎动时都错过了许多。每次发完脾气，陈明杰都会静静地守护在她身边，安慰她，陪伴她，李美芽心知这是产后抑郁的现象，发完脾气后心里有点内疚，就会煮些好吃的东西给他吃，让她将功补过。

　　直到有一天，她想要上网查找一些育婴资料，找了半天房间，都找不到他们的笔记本，她问老公笔记本哪里去了，刚开始他顾左右而言它，在李美芽再三逼问之下，陈明杰这才懊恼地松了口，说他把它给卖了。

　　李美芽一听，顿时震惊得合不拢嘴，陈明杰只好讲述事情的原由，更让原本单纯的李美芽目瞪口呆。原来，前不久陈明杰因为在工厂里业绩突出，品行良好，被公司晋升为部门经理，掌管部门员工的业绩和部分财务工作。陈明杰的工资也因此提升了许多倍。到了年初时，他得了公司的年终奖，足足有两万元，正准备攒起来买婚房时，路过工厂门外的小巷，发现几个工友在吆喝着什么，走进去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种叫鱼虾蟹的赌博游戏。

　　由于无聊，陈明杰在那里观摩了很久，这是一种比大小的游戏，三个骰子，每个骰子分别为两条鱼，两只虾，两只蟹，各代表两个数字，三个骰子开出来相加，十以下为小，十以上为大。如果开了三条鱼，或三只虾，三只蟹，就庄家通吃。陈明杰饶有兴致地看着，旁边工友看到陈明杰过来，就吆喝着玩两把，不用钱，赢了归明杰，输了算他自己。

　　陈明杰刚开始时摆手不让，后经不住推搡，就抱着试一下的态度，赌了几把五十的，竟然全都赢了。陈明杰以为今天赌运不错，于是自己下注，希望能赢得一辆婴儿车，能帮李美芽分担点工作，结果却是连环输，陈明杰开始沉不住气，赌瘾上身，想赢回所有，几个小时过去，输得一滴不剩。

　　那时，陈明杰懊丧起来，连工友们的饭局都拒绝了，一心想着两万钱的事。此时，刚才的工友拉过来，从衣兜里摸出一个小透明袋，从里面倒出一颗药丸来，放到陈明杰的掌心，说让他输钱不好意思，这颗专门孝敬他的。

　　陈明杰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对身体危害有多大，但当时一瞬间失掉两万块钱，让他一下沉不住气，想一颗五百块钱，浪费了多可惜，自己也想抽烟放松下，就到超市买了一瓶乌龙茶，扔进嘴里咽了下去。几分钟后，陈明杰仿佛上了天堂般，眼前不再是那辆寒酸的婴儿车，而是一辆坐满美女的法拉利，等他醒来时，已经双腿发软地蹲在巷角里了。

　　从那时起，陈明杰完全对那药物上了瘾，每天朝思暮想，不想工作。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购买那药物，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蛋也越来越黝黑，后来钱花没了，就动了公司的主意，擅自把食堂的肉钱挪用一点，让食堂的肉菜变成清一色的斋菜，甚至谎报员工的违规行为，把他的全勤奖克扣精光。等到他拿家里的笔记本去换钱时，已经把积蓄全都败光了。

　　由于事情的真相太过惊人，李美芽当场愣在原地，连责骂陈明杰都忘个精光。她没有想到，原来触手可及的幸福霎时间就支离破碎，而她却连一个时间准备都没有，眼睁睁地看着它跌入谷底，坠成碎片。

　　事实上，当初李美芽没有责难陈明杰是个错误，事后，陈明杰以为李美芽轻易地原谅他，为了解救他的毒瘾，更加变本加厉地借钱，变卖家产。眼见李美芽没钱了，就毒瘾发作，痛揍她一顿，就差用脚轮肚子里的孩子了。李美芽捂着乌青的脸，想要说服陈明杰戒除毒瘾，但毕竟失去了最佳说服机会，陈明杰再也不听她了。

　　不久后，陈明杰的吸毒和挪用公款事件曝光，公司责令他辞职，退出夫妻宿舍。而李美芽也由于失去了夫妻身份，而搬回到女生宿舍里去。那些日子里，原本务实的陈明杰逐渐崩坏，像资深毒犯那样，每天都想尽办法去搞钱，偷混进女生宿舍，与李美芽发生争执，趁机抢钱。每天李美芽都活得身心疲惫，同时也连累了其它舍友胆战心惊的生活。

　　虽说其它舍友都表示跟她站在同一站线，但李美芽还是觉得过意不去。由于暂时没有其它床位，所以李美芽还是睡在当初阿琪的床位上。每天工作繁忙回家，还要应对陈明杰时不时的骚扰，李美芽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望着靠近枕头的墙壁上，用小刀狠狠地刻了一个字：死。李美芽用指尖轻轻地触碰那个死字，想当初，她完全没能理解阿琪想到死的心情，而现在，却充分体会她独自站在楼沿阳台的心境。

　　几天后，在陈明杰不断骚扰之下，李美芽决定离开这里，远离陈明杰的袭击。李美芽让舍友帮她在宿舍楼下作掩护，而她则快速收拾好行李，一个人挺着大肚子，拖着两个行李离开了工厂，就在她走得双腿酸痛时，电话突然响起，李美芽接听，里面传来一阵恍如地狱般沙哑的声音：
　　“我说过，我会一辈子缠着你的。”

　　李美芽吓得赶紧关了手机，此时，她正在十字路口中，陈明杰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地萦绕在她的脑海里，周围的声音仿佛消音了一般，等回过神来时，李美芽望着眼前的十字街头，上面人来人往，却不知自己何去何从。

　　李美芽拖着两大行李，上了一辆公交车，转乘，再转乘，毫无目的地转，只为了更快离开这座恶心的城市。到了晚上，就找个便宜的地方住宿，几天后，李美芽来到了远离陈明杰的城市，在那里，李美芽扔掉手机卡，到电信店里换个新的，与之前的生活彻底切断联系。

　　到了新城市后，李美芽坐车来到城郊，这里有许多的工厂，她全身财产只有五十块钱，必须得尽快找到工作，还得包吃包住，才能养活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然而，无论哪家工厂，都不愿接待一个等一个月就临产的孕妇。李美芽挺着大肚子，从凌晨八点开始，走进无数家工厂，卑微地低头，投递简历，却无人想要录用她。到了下午六点多，李美芽绝望地走在街道上，脚踝由于长期奔波，出奇地痛，肚子里因为没吃午饭，而胎动不止。就在这时，李美芽瞥见不远处有一家隆江猪脚店，外面挂着一个服务员的招聘，李美芽赶紧飞奔过去，请求应聘。

　　店里是一对老夫妇开的，由于女儿考上北京的学校，店里一时半会没人帮忙，就挂了招聘启事。老夫妇看到李美芽即将临盆的大肚子，颇有微词，但看在李美芽哀声请求的份上，终于答应了她的应聘，条件是，这里包吃包住，工资一千四，要马上开工，生完孩子后，只有一周产假，到时哪怕把孩子带着身边，也要继续工作。

　　李美芽没得选择，只能点头不止。于是，李美芽开始在这猪脚店当服务员，每天端着猪脚饭和肉卷饭，挺着大肚子，给店里的餐桌送餐。到了临盆之际，老夫妇开车送她到医院，几个小时后，一个小女婴诞生出来，哇哇地哭着。护士小姐把那个哭泣的小婴儿用浴巾包裹着，抱在李美芽身边，李美芽洋溢着做母亲的喜悦之情，在小婴儿面前晃着手，逗她微笑起来。就在李美芽觉得一切苦尽甘来时，旁边的手机嘀了一声，李美芽把婴儿抱在怀里，腾出右手拿过手机，打开一看，上面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简单至极的三个字，然而，却是这三个字，让李美芽一下陷入炼狱之中，那就是：榕树须。

　　李美芽怔怔地看着，一瞬间，恐惧感敲骨吸髓地蔓延了整个全身，想都不用想，这分明是陈明杰发过来的。他已经找到了她的住处，正在前往过来。李美芽望着自己的脚踝，这才明白了当初女山神诅咒的真正含义，原来，她一刻都没有脱离她的魔咒，在她的脚踝处，那根缠绕的榕树须一直深深地绑着她，而榕树须的那一端，连结着陈明杰，连结着女山神，甚至连结着那个被诅咒过的山区，无论她逃到哪里，她都陷入山神的诅咒之中，无法脱身。

　　想到这里，李美芽彻底崩溃了，她紧紧地抱住怀里的孩子，痛哭失声，只因她根本无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