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错缘》雪堇妍

4、却话愁 所以再见你

　　却话愁
　　林潮枫便自然的牵起陶璐芝的左手，走出画廊，南方的雨无定晴，陶璐芝来时的大雨现在已经迎来了放晴，空气中都是被清洗过的洁净和清新。陶璐芝在从伞篓取伞的时候也顺带从林潮枫右手抽出了自己纤细的手。
　　他们站在画廊门前，陶璐芝望着精雕的琉璃瓦檐上遗留的雨滴，像美人清澈的泪珠一般一滴一滴“哒哒”的落下，陶璐芝突然想起小时候林逸尘牵着她躲雨的屋檐，脑海忽然就响起周杰伦的那句：“最美的不是下雨天，而是与你躲过雨的屋檐。”
　　陶璐芝无声息的脸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陶璐芝用伞尖轻轻戳着湿润的花泥，看着一个个小小的、圆圆的洞留在地面，陶璐芝的心也像被人用巧扬琴的小锤子那样一点一点的敲击着，“陶璐芝，你今天怎么了？”她心里想着。
　　“都多大了啊你？还在这里玩泥巴啊？车来了我们走吧。”林潮枫拍拍陶璐芝的右肩，轻轻指了指刚刚停下的白色比亚迪，顺势牵起了陶璐芝的右手，对她说，“带你馋嘴的小师妹去吃大餐咯。”
　　“唉...”没等陶璐芝把伞和手摆放到能够显示出端庄的姿态，她已经被林潮枫拉到他的“坐骑”上了。
　　“赵叔，去swan。”林潮枫对司机座位上的中年男人说。
　　“好的，不过少爷好久没有出去吃饭啦，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啊？”
　　“赵叔，你还记得之前我去学画的陶老师吗？我今天遇见陶小姐啦，你看，这位就是。”
　　“哎呀，刚才就觉得这位小姐有些眼熟，这么多年不见，陶小姐还是长得像玻璃窗里的娃娃一样漂亮啊。”中年司机听了林潮枫的话，转头看了陶璐芝一眼，对陶璐芝友好的笑着说。
　　“赵叔说话还是这么耐听，不像师兄小时候说话总招人骂呢。”陶璐芝回复着赵叔，冲着林潮枫俏皮的笑笑。
　　林潮枫冲着陶璐芝拌了个鬼脸，虽然不丑但真把陶璐芝逗笑了，于是在陶璐芝笑弯了眼睛的时候，林潮枫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捏了一下陶璐芝的脸。然后两个不小了的人就像孩子那样玩了起来。
　　“少爷，到了。”赵叔对后座的林潮枫说。
　　“好的，谢谢赵叔啦，您回去吧，一会就不用接我啦。”林潮枫对赵叔说完，开了车门下车，伸出手，他身高颀长，站在比亚迪门口，就像电影中风度翩翩的骑士，他对车上的陶璐芝说，“陶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共进晚餐呢？”
　　“赵叔，师兄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呐，总爱做这些小架势。”陶璐芝笑着故意不看林潮枫，对着赵叔说，陶璐芝的笑容，总是把握着正刚好的角度，既不小家子气，又不失风雅，就像精雕过的洋娃娃。就在林潮枫准备回应她的话时，陶璐芝搭上他伸出的手，轻巧的跳下车，对车里的赵叔礼貌的说了再见。
　　陶璐芝和林潮枫进了swan餐厅，这间精装的高档餐厅，曾经只是一家开在陶璐芝家附近的平常小吃店，但是味道却极其出众，林逸尘经常在小学放学后和赵叔接上幼儿园放学的陶璐芝一起在那家店吃些爽口的甜品再去陶璐芝家学画。只是后来，林逸尘不再去陶家学画了，陶夫也去世了，这家小店也在陶璐芝的不知不觉间消失在她熟悉的路上，现在在曼青艺术学校后面的别墅区开的这样金碧辉煌。
　　林潮枫是在从曼青退学后的一天来学校取办理完的手续时，发现了以前那个和善的老板，才找到这家改名swan的料理店的。他把这家店的故事告诉陶璐芝的时候，她正在专心致志的吃林潮枫为她点的香草脆冰。然后她因为有点吃惊而睁大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咽掉嘴里的脆冰，然后对林潮枫说，“我知道。”
　　“潮枫，你知道吗？人的味觉也是有记忆的，小的时候不管吃什么，如果喜欢了那种味道，这辈子就一定会不由自主的追寻这个味道。脆冰里面的杏仁碎和巧克力，就是小时候我们吃的冰激凌味道。潮枫，我的味觉记得这个味道。”陶璐芝接着对有点惊讶的林潮枫说，“如果你没有告诉我这个餐厅的故事，我也会尝出来我的回忆。如果今天我们只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相遇，我会毫不犹豫的拥抱你。”陶璐芝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低了头，额前的碎发垂下，遮挡了她的表情，林潮枫只能看见，她拿着小银勺的右手在颤抖。
　　“如果我们是在某一个躲雨的屋檐下不小心的匆匆重逢，那该有多好啊师兄。只要一眼，匆匆一眼多好。”陶璐芝说完，她的眼泪像甜点里加的冰泉水，却是融化掉了脆冰的一角。
　　“璐芝，璐芝，你怎么了？”看见陶璐芝断线的珠子一般流下的泪，林潮枫慌了，赶紧拿了桌上的纸巾伸手去擦拭陶璐芝垂着的脸颊。
　　“哈哈，师兄，你又被我骗了啊！”陶璐芝却是在林潮枫的手即将碰到她的那刻抬起头，挂满泪珠的脸上笑容很天真，就像因为受了伤疼哭后却得了新玩具又笑起来的孩子。“师兄，你忘了我可是蛮爱哭的呢，不过那都是因为师兄欺负了我嘛，一哭，林叔叔就会为我说话啊，具体又见到师兄当然要报复你一下！谁让你这么久才出现！我是见到你激动的哭的。”陶璐芝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林潮枫笑的灿烂，用手轻轻扇了扇脸上的泪痕。
　　“喂，你怎么长这么大了还这样啊！”看到陶璐芝无邪的笑容，林潮枫才回过神来，“不过看在你这么想念我的份上，就再多加一份甜品奖励你好啦。”
　　“那就再加一个最贵的吧。”陶璐芝笑着对林潮枫做了一个可爱的鬼脸。
　　林潮枫送陶璐芝回曼青的宿舍时，已经门禁了，陶璐芝望着微弱灯光下的校园，突然感觉他和林潮枫很像附在街灯上取暖的飞蛾，翅膀已经被雨水摧残，却拼命想重新起飞。于她背后的那些秘密，她确实是这样不得不向前却没有力量的虫儿，可是为什么她会觉得养尊处优的林潮枫也如她一般微小？陶璐芝不清楚，她的心很乱，这一天是她盼望已久却又是最不希望发生的。
　　陶璐芝想要是自己只是在曼青里当顾芸默单纯的小学妹，闲暇时赏画游景，凭她的才学和父亲留下的积蓄与人脉，她和母亲也可以衣食无忧的过完平淡安稳的一生。如果她认定为一生挚爱的师兄没有再惊扰她的岁月，哪怕再等几年，她真的放下一切了再出现。陶璐芝的心情就像被乌云深深压着的夜空，并没有瓢泼的大雨，只积压着无处发泄的风暴，却必须储备一点一滴的冷空气。
　　“师兄，我到啦，我从后面外卖阿姨走的小门进去，不会被发现的。”陶璐芝在泪水汹涌决堤前，调整出一个微笑，在夜色的掩映下让人微醺，“倒是师兄，再不走的话会把女生宿舍的宿管阿姨招来哦，她会以为师兄是想闯进女寝的坏人呢!”陶璐芝边倒着走边对林潮枫挥手作别。
　　“好啦，那我走了，我的电话你可要记清哦，下次再约你出去玩。”林潮枫也回应着陶璐芝依依的挥别。
　　陶璐芝看着林潮枫离去的背影被微弱的灯光拉的老长，就像闪烁的烛光一点点将她的心脏蚕食鲸吞。陶璐芝并没有回寝室，她喜欢深沉的夜晚，在夜晚她再也不用装成长不大的小女孩，她的成熟，她的痛苦，夜晚都会用深刻的沉默包容她，理解她，沉淀她。她很累，为什么放不下，不愿意相信父亲陶暮宇的死只是一场不可挽回的意外。为什么自己要无意间发现顾芸默的身份，要知道了她的父亲和未婚夫，要发现招摇的易云集团，要渐渐拨开林家。那个曾经和陶家那么要好的林家，那个生养她深爱的人的林家。
　　陶璐芝的心在抽搐，她躺在潮湿的地上，她拼命的呼吸，想把雨后清洁的空气都吸到肺里，拥抱到空气她就不孤独了，她就不害怕了，只要还有呼吸，她就能清晰的感知到她是活着的，她可以去战斗，她要找到父亲死亡的阴谋，哪怕事实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真相。十几分钟之后，陶璐芝平静下来了，她站起来，从小门回到寝室，洗了澡，换了衣服，才干了头发。
　　“小璐，你终于回来了，我还在担心你呢。”陈雅慧揉着惺忪的睡眼躺在床上对陶璐芝说。
　　“啊，不好意思啊小慧，吵醒你了。”陶璐芝轻轻的回答她，关了床头的灯。“今天遇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所以玩的有点晚，让你担心了。下次会注意的。”
　　“嗯，你没事就好啦，快睡吧。”陈雅慧说着，便安心的翻身继续做美梦了。
　　“嗯，快睡吧。”陶璐芝很小声的低着头说着，没有一丝光线的黑暗里，分辨不清这到底是回答还是对自己的呢喃。
　　陶璐芝的呼吸浅的快听不清了，她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她梦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和林逸尘，她穿着洋裙坐在秋千上，林逸尘穿着小西装在后面推她。突然天空灰了，然后雨滴像糖果一样砸在他们身上，他们不怕，依然灿烂的笑着，可是秋千的绳突然断了，陶璐芝在摔下来的那一刻才看见，秋千架在悬崖边上，自己的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梦中的林逸尘表情很慌张，但是只是伸着陶璐芝怎么样都触碰不到的双手，眼睁睁的看着陶璐芝滚下去。
　　陶璐芝翻了身，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但是只一会，又风平浪静了。梦里的陶璐芝突然长大了，她看见一道像是无数条镁光灯带在漆黑的天空爆炸那样的亮光。陶璐芝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在睁开眼睛时，他躺在病床上，床前有一个英俊的少年，穿着笔挺的西服。但是陶璐芝什么都不记得了。她问少年，“你是谁啊？”少年回答，“我是你师兄林逸尘啊，陶小姐。”陶璐芝不记得谁是林逸尘，但是她看见少年向自己张开的双臂，她下意识的想去迎接少年的拥抱，可是当她颤抖着从病床上站起来的时候，少年的手上突然出现一把枪。陶璐芝看见枪口闪出一道火光。
　　梦里出现一声巨响，然后所有声音都沉寂了，一切变得苍白，白到所有影像都模糊了，陶璐芝捂着肚子，在少年的脸消失前又深深的铭记下这张容颜，然后张张嘴，听不见她到底说了什么，只是从唇形依稀可以看出她说了“林逸尘”这个名字。一抹鲜红弥漫起来，有腥甜的味道涌上来。
　　“小璐，小璐，该起床了。”陶璐芝耳边想起了陈雅慧半睡半醒的声音，陈雅慧坐在床上与起床这个事实做着无谓的斗争。
　　陶璐芝觉得嘴唇很痛，用手机黑色的屏幕照了照，下唇有深深的咬痕挂着红色的血液。陶璐芝舔了舔嘴唇。回答陈雅慧一声，“嗯，我洗漱完去准备早餐，你再多睡十分钟吧。”
　　“太好了，小璐，和你住在一起真是太幸福了！”陈雅慧毫不客气的继续躺回她心爱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