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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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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来的梦魇让她的情绪有些失常,刚吼出声,她便已经后悔了。她晓得面前这个男人暴怒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他眼中的人命贱如草芥。她忐忑地看着暴怒的帝王紧蹙着眉,一双薄唇抿成一道线,仿佛下一刻便要将谁拖出去千刀万剐。
帝王往前走了一步,单膝跪在床/上,身体微微前俯,左手撑在锦缎金被上,右手狠狠地捏住她的下巴,暴虐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
下巴上传来尖锐的疼痛,她皱了皱眉,刚想往后退,面前的人却突然松了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紧拥的双臂微微的颤抖,他在她耳边不住地反复三个字,语气像个痛苦无助的孩子。
以至于浅浅甚至忘记了推开他。浅浅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残酷暴虐,没有什么能够让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说出这三个字。他无所畏惧,也从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是错的。
他的歉意,是因为刚刚捏痛她,还是因为自己说的那番话?
“迟瑾,放开我。”胸腔微微震动,恍惚间她觉得心口似乎有些疼痛。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迟瑾,还有四年。”
这一天似乎是她一年来说话最多的日子,嗓子微微的疼,她舒了口气,闭上眼睛。
这个暗无天日的大殿她已经待得够久了,三百多日的昏昏沉沉,只剩下满眼的金色和晃眼的火烛,以及黑暗中一下一下的呼吸声。
还有一千多个日夜,她便可以摆脱枷锁,回到原本的生活里。
脚上被禁锢的触感再一次刻骨铭心的传来,让她有些动摇的心顿时冷下来。
那天她从梦魇中醒来,大殿中长长的锁链的确消失了,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固定在右脚上的仿若装饰品的脚环。脚环是焊死的,固然黄金美玉为饰,做工精美,可是仍然改变不了它的性质。
那是奴隶的标志。
皇族犯下大错被贬为奴,便在脚上焊死一只铁质的脚环,无论逃到何方,都抹不去官奴的标志。
曾有能工巧匠在脚环上安装了机关,环中暗藏铁刺,开关掌握在奴隶主手中。如果奴隶惰懒或者逃跑,一旦机关启动,铁刺便狠狠刺入脚踝中,铁刺上可涂毒/药,重则瞬间致死。
戴上脚环的奴隶,奴隶主想要杀了他像捏死一直蚂蚁一样容易。
在他的眼中,她也不过如草芥一般,动动指头,便可以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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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公公一遍给帝王系着冕旒上的朱缨,一边弓着身子道:“皇上,奉塔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今日未时入宫为锦缱殿做法事,您是否……”
帝王摆了摆手,抬脚出了寝殿大门:“你看着安排吧。”
方公公弓着身子答了声嗻,忙着跟后面伺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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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奉塔的轿撵入宫的时候,浅浅还在床铺上蜷缩着,锦缎绸被铺了满床。她不敢闭眼,生怕再次入梦。
迟瑾少有的没有在锦缱殿中处理公务,或许是因为被她的话语提醒,也或许是生气了,然而总而言之,对于浅浅来说却是一件大好事。
迟瑾不让她接触外面的世界,甚至一书一画都不曾带给她,更别提琴棋之类的物品。空旷旷的大殿,除了几十盏鎏金灯盏、一张红木桌、满殿的兽皮和身下这张冰凉的大床,再没有别的东西。
迟瑾不允许她的眼中有任何除了他之外的事物。
他霸道得像个孩子,却不知道自己的任性有多么伤人。
殿门忽然被打开,十几个青色短衫的盘髻少年少女鱼贯而入,他们脚步轻/盈,又踏在兽皮上,无声无息地走到殿内,然后像是列阵似的拢袖垂首站着。
浅浅坐起身来,有些哑然。这几日的锦缱殿着实热闹,然而今日却不知又演的是哪出?
她往床里侧坐了坐,盘腿靠在扶枕上,漠然地看着寝殿门口。
殿门往外打开着,阳光漏了进来,有些刺眼。恍惚间白色的衣角轻轻掀起,纤尘不染的滚金白衣带着阳光的温度,缓缓走进殿内。
这是一个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人。
世间所有美好的词似乎在他面前都显得冒犯,俊美或是无双,都不足以描绘出他的样子。
固然他面容如画,然而世间俊男美女实在太多,即使他五官精致到无暇,却也不足以让浅浅愣在那里。
令人惊叹的是他眉宇间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韵。那气韵并不是冷漠或是孤高,而是种璧玉般的温和,让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一瞬间温暖起来,一眼沉沦。
他的眼似乎能够看到人的心底,却不显凌厉,反而带着温柔的安抚和宽和。
他缓缓走到她的面前,对着她轻施一礼,眸中带着些阳光的温度,嘴角弯起一道温和的弧度:“羽士清心,奉帝命为您驱走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