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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赐良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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泾末正在榻上装模作样地修行,晁闻进来,看了她一眼,故作神秘地在圆桌前自顾自坐下,也不说话。泾末偷偷望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一眨眼晃到他面前,堪堪地问:“我刚参透的这移形换影之术怎样?”
“嗯,不错!”晁闻不动声色地附和。
“弗白仙子——前日我倒是见过一回……”这弗白仙子是晁闻心尖尖上的人,只是晁闻这厮脸薄,到如今也不肯承认。
泾末一直称晁闻是她“捡”回来的,但当年晁闻刚飞升站上南天门口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人却是这娇俏玲珑、绛唇轻点的弗白仙子。在凡间从未见过如此出尘绝美、仙姿飘飘女仙的晁闻当下怔住了,良久才想起报上自己名讳,“在下钦州兹县晁闻!”
弗白仙子似乎是觉得晁闻眼神轻慢了她,也不接话就拂袖而去。晁闻站着看了许久,直到泾末上前招呼才如梦初醒。乃至后来见着弗白仙子,晁闻也不像平常一样慵懒散漫,日常听到弗白仙子这几个字也颇多不自在,因此常常被泾末他们笑话。
“罢了,我告诉你就是了!”晁闻朝泾末招手示意靠近一点,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今日言绯神君新谱了一首曲子,你猜这——《驯龙诀》的曲名作何解?”
晁闻自凡间就在音律上有很深的造诣,成仙后就由掌乐仙使招了去庭前当值,时常能伴帝君左右,听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乐器和各位仙者颇为得意的新曲。
泾末琴棋书画里最不通的就是琴,无论好坏都听不出差别,因此一听说是曲子,兴致已减了大半,只是随口问道:“怎么解释?”
“凡间的皇帝常以龙为图腾,帝君贵为天界至尊,虽不曾自比威龙,但这驯龙二字,在我听来,仍然颇为心惊!”晁闻说到这,扇子一合,往左手掌里轻轻一敲。
以泾末对他的了解,这便是转折之处了。于是也配合地说:“言绯神君看着并不是那么轻率的人,此事必有蹊跷!”
晁闻点点头道:“正是!奇怪的是,帝君非但没有恼怒,反而一副大喜过望的神色!当然更古怪的是——”
晁闻伸手稳住了泾末的双肩,这才继续说道:“你——随后就被指婚给了言绯神君!”
“什么?”泾末本来被绕了一大圈有些意兴阑珊,突然被这最后的一句惊得差点扑地。
“为什么?!!”
任泾末如何思维跳跃,也想不通一首名字奇怪的曲子会跟自己的终身大事扯上关系,对方竟然还是——言绯神君!!
“我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系,才忍住一进来就贺喜的冲动,将事情的始末一起告诉你!不过不管怎样,天赐良缘是多少仙人求都求不来的福祉,而且赐的是言绯神君,对你这个找不到夫君的小仙子来说,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话音未落,三个金光璨溢的身影徐徐地降落院子里,为首的正是晁闻口中的馅饼——言绯神君,背后站着的是天界掌礼和掌姻的二位仙使。
泾末张了张嘴,有些惊呆。来天界这些年,听说过通传帝君谕旨的庄重,今日却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作何反应,只任由晁闻拉着行恭迎的大礼。
神君仍然是那副谦和有礼的神情,回身跟二位仙使嘱托几句,朗朗道:“晁闻仙,可否烦请带二位仙使先去房内稍候?我有些事要先同泾末仙子商量。”
晁闻到底是庭前当值的,立马理清了状况,躬身一揖即领着二位仙使进屋去了。泾末只捉到他一小片衣襟,也被他轻轻一拂挣脱,那眼神分明是“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的意思。
言绯神君拢了拢衣袖,神色自若地一示意,道了一声“请!”
泾末踌躇了一小会,终于横下心——左右是自己的小院子,好歹自己还是主人——
却见言绯神君轻轻巧地一挥衣袖,眼光所及之处已变成一派全然不同的景致。青砖白墙,春水如碧,水旁一条青石板砖小路上种着几颗垂柳,细长带着新芽的柳枝微微摆动。
泾末往前走了两步,虚虚地触了触那柳枝,没期想摸在手里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几条翠绿,凑到鼻端一闻,还带着新叶的清香。
“不是幻境吗?怎么可以这么真实?”泾末喃喃道,仿佛自言自语。
“不过多费一些术法罢了!”言绯神君嘴角噙着笑缓缓地走近,目光灼灼地看向泾末,柔声道:“不知是否合你心意?”
“劳神君费心了!”泾末浅浅地矮身致谢,心里虽欢喜这景致,但疑窦更重了。
“你如果喜欢,我们择日下凡间去看看也行。”言绯神君脸上神色赫然昭彰着“和善亲近”几个字,俨然二人已经是许久的仙侣。
泾末黛眉微蹙踱开几步,终于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恕泾末冒昧,神君可是有求于小仙?”
——事件似乎并没有朝料想的方向发展。
言绯神君微微一怔,仍柔声道:“泾末仙子何出此言?”
“虽不知帝君为什么突然指婚,但依着寻常的路子,泾末如此低微,自然应该欢欣鼓舞,兴奋难以自制才对。何况神君,也不是我这样的寻常小仙可妄求的——”
言绯神君不接话,只微笑着等泾末继续。
“然而神君如此费心,却是要做出一副对我情根深种的样子,以神君与我的交情,委实有些刻意……”
“哦?原以为你喜欢这样深情款款的作态——”神君并不气恼,仍是微笑着,手又一挥,院里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天界时日无涯,确实没有必要这样急迫。”
泾末也收回还飘荡在杨柳里的思绪,问道:“神君是不是知道帝君为何突然指婚?”
言绯神君没有直接回答,却问道:“你跟随伏已仙君这些年,可曾听闻真龙的传说?”
“大致知晓些,真龙据说是世间的最高法旨,万物的审判者,维持着天、人、魔三界的均衡!”泾末早年读过一些关于三界的书,只是不知道这些跟自己能生出什么干系。
“天命之女于危难中可召唤真龙,此事可有耳闻?”言绯神君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泾末摇摇头。
每次伏已仙君与其它仙人论法论道论天常,自己从来没有兴趣旁听,总觉着但凡那些高深奥妙的都跟自己没有关系,天道自有术法高深的仙人主持,用不着自己去添乱。
神君一句话却又把她拉回了风口浪尖,“泾末仙子正是能召唤真龙的天命之女!”
这么说有些事情便清明了——
天籍本来就不是随便谁都能入的,神仙也不是泾末这样毫无仙根的人能做的!原以为是迟景去求了伏已仙君,仙君去求了掌籍仙使……
还有迟景,在凡间和天界的种种护佑,岂是寻常人能享受的待遇……
泾末沿着院内的小径慢慢踱步,思索着上天界这些年的境遇。
“可是,伏已仙君从前对我颇多失望,而且我仙姿奇差,会不会是迟景寻错人了?”
“确是你没错!”言绯神君神色笃定,一副毋庸置疑的模样。
泾末顿了顿回转身道:“听闻神君新近谱得一曲《驯龙诀》,想来也是跟召唤真龙有关系。现在需要这——天命之女做什么?”
言绯神君缓缓走近几步,低头在泾末耳边道:“与我一同下凡,寻找真龙!”
温润的气息轻轻地扫过泾末的耳廓,夹着丝丝清香。泾末面上瞬间笼上一层红晕,慌忙退了两步,低头道:“我是天界的仙子,只需帝君示意,自然难辞其责。又何须委屈神君娶我?”
“帝君是怕委屈了你,只因为——”言绯神君一顿,道出了真相:“在找到真龙之前,你是不能成婚的!当然要紧的——便是这处子之身!”
“嗄?”处子之身四字神君说得极轻,泾末听了先是一怔,旋即红刹了脸。
“所以我,算是对你的补偿!”言绯神君饶有趣味地看着红脸的泾末,问道:“帝君旨在你我寻得真龙后即刻成婚,不知泾末仙子意下如何?”
“可是神君并不喜欢我,如何能娶我?”泾末原本一直低垂着头,这会却直直地拿眼看向对面之人,带着一些寻常仙子不常有的果敢与固执。
小片刻的恍神后,言绯神君又恢复寻常神色,浅浅笑道:“虽然不是非你不可,但于我而言,只要是个不厌倦的人,都没有多大差别!”
“神君难道从来没有倾心之人吗?”泾末脸上的惊异之色难掩。
神君踱开几步,负手望向远处的虚空。“像我这样在天界存在了几万年,早看淡了情爱,超脱了生死,自然不如常人浓烈。”
“那子芜仙君呢?神君先前不是要同她成婚的吗?”
神君微笑着转身,又看着泾末。“这天界仙侣无非寻的是个长长久久的陪伴,子芜她既已找到可相伴之人,与你我的婚约就没有关系了!”
看他面上神色确实没有惋惜之色可循,连如此极品美人都可以说放就放,莫不是——
泾末将那牙枞和奕及跟眼前的神君比了一比,又觉得有些不像。如若这神君真好的是那龙阳,自己岂非要守一辈子活寡?如若不是,那这神君就是个极薄情寡性之人,自己岂不同样可悲?
事毕,神君依然带着两位仙使回帝君处复命,泾末和晁闻二人又回到内厅坐下,各自想着心事。
还是晁闻先开口,神情一扫惯常的散漫。“这样,不知帝君会不会治罪于你?”
泾末扫了眼桌上未启封的旨意,苦了脸,摇头,而后又点头,再摇头。“神君既然说无妨,自然有他的主意。”
晁闻点头。“也对!”
“晁闻,你觉着我以后会不会后悔?言绯神君这样的大神,怕是我一辈子做梦都梦不到的!”
晁闻甩开手里的纸扇摇了摇:“一定的,明天铁定肠子就悔青了,哭着喊着要嫁——”
本来还想继续胡诌下去,被泾末一捏诀威吓,硬生生咽下后面的话。
“这个言绯神君,论颜,确实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即使我喜欢的是别人,看着这颜,心跳也偶尔漏掉半拍!可是——”泾末一手撑着桌,自言自语道:“这颜,能当饭吃吗?”
“当然不能!”晁闻自在地摇着扇子,故意不看泾末,向着空气说。
“这颜这仙品的神君,以后可能会慢慢钟情我吗?”
“不可能!!”
泾末一拍脑袋,高兴地总结:“这就对了,他虽是棵玉树,若是无情,于我不过是榆木疙瘩。这天界如许多的仙人,我又何苦纠结于吃不到的天鹅肉呢?”
“这天界如许多的仙人,几十年也没见你寻见一个!”晁闻白了她一眼,继续旁若无人地扇风。
“你就是我寻来的嘛!”泾末讨好地拉了拉他衣袖,巧笑道:“可惜你对弗白仙子一见倾心,不然你我也可以做天界的神仙眷侣,是不是?”
晁闻无奈地摇头。“姑娘家,这么不害臊,以后如何嫁得出去!”
“我自然是嫁得出去的!”泾末不理他,志气满满道:“斐明、昀央他们,虽然没成,多少还是对我有过一些情谊的,我就不信这将来的千千万万年,我还寻不见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晁闻嗤笑道:“你这清单倒列得真切,只是天界并没有娶妾的惯例,封禾仙君,恐怕以后也要在榜上排个位了!”
“封禾是不同的……”泾末语气低了下去,只一瞬间,又堆了笑在脸上道:“封禾仙君只是我一场单相思罢了!”
晁闻也正色道:“依我看,封禾仙君对你多少是有些特别的,但这特别,倒更像是之于晚辈的关爱,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快就娶了别人。”
眼往那桌上旨意一瞧,又喜滋滋地说:“算了,还是想想你的言绯神君吧!这趟明显是你赚到了!”
见泾末一副无知样,才解释道:“你想想,旨意在你手里,你如果以后看上了言绯神君,只要将帝君旨意一亮,神君就是手到擒来;如果你看上了别人,只消把这旨意退回,未宣的帝君旨意终究不作数……如此看来,神君倒是将自己白白这么拱手送人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帝君旨意是否有回旋余地,没料到言绯神君干脆地替她回了仙使们,只是临出门时,很随意地将谕旨留下,又很随意地说了句:“兴许以后用得着!”却没料到是这番深意!
这些活了千千万万年的老神仙,实在难懂!
深夜月光下,院中石桌,一壶清酒,两人无语独酌。
良久,老者道:“这次是你考虑不周了!”
“是我大意了!”年轻男子给二人斟了一杯,神色有些晦暗,“原本只想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却是我错看她了!”
老者回道:“他们一族之人,本来就至情至性,能打动她的,恐怕只有真情二字!”
“要至情至性,又如何守住仙根,不入魔道?”年轻男子问道。
“这世道原本也不是非仙即魔,可见纵情亦可有度!其中奥秘,也只有局中人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