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龙诀》顾多啦

12、往昔启封 寻根未果徒

　　“她虽仙术进展神速，琴艺却无甚长进，按这根性，根本不可能练就《驯龙诀》！”男子语气中颇多担忧。

　　言绯神君若有所思。“这原是我意料中之事，只是没料到会到如此极致！”

　　“愿闻其详！”男子道。

　　“便如这排箫，原本都是一样长的竹子，截掉了有用的部分后，剩下那截能用的就不多了！”神君指了指墙上的乐器做比。

　　“那就是说——” 男子似乎悟到了，“她原本越擅长的，现在就越无法精进，反倒是原本修得不多的，才能有大的进展？”

　　神君点头。“虽然知道她原来琴艺高超，却谁也没料到她竟已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境界！这天界——，恐怕已无人能及！”

　　“如此说来，这《驯龙诀》岂不是非她不可？”男子眉头紧蹙。“那是不是说，需在寻得真龙之前将仙灵还给她才行？”

　　“仙灵原就是要还给她的，不过现在看来，要提早一些才好！”说到此处，神君也隐约露出担忧之色。

　　“可是她现在对神君——” 男子欲言又止。

　　神君表情有些微妙，虽然她亲口承认了，却也没有表现得多热烈，两个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仍是恭敬客气，看来这“有意”和“喜欢”之间，差距还挺大的。

　　见神君没有接话，男子又问道：“神君是真心想娶她？”

　　“原是天界对不住她，如果永生永世的陪伴能慰藉到她，也算为天界偿了一桩债！”

　　神君这话虽大义凛然，语气却并不似寻常的理所当然。为天界的责任活了太长久的人，很难分出里面哪几分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哪几分才是自己担上的职责。

　　男子叹了一口气。“即便是为了天界，也希望神君能真心待她！”

　　“那是自然！”神君这次话倒接得爽利，语气庄重得连他自己也有些惊讶，作势抖了抖手中的衣袖，看向窗外。

　　男子也抬头看云。“她重获仙灵之后，也是记忆恢复之时。不知道那时候，她还想不想要神君的陪伴……”

　　神君身形猛地一怔，原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此番被人道破另一种可能，才惊觉事情也许并不完全由自己把控。傲娇如神君这般的存在，从没想过有人会拒绝自己。

　　不过现在想来，这小仙子倒是已经明明白白拒过自己两回。自己难道还要更放下身段一点待她？像昀央曾经那样逗她开心？像迟景那样守护？还是像封禾那样深情？

　　“我会比其它人待她更好！”神君自然是不能输人的大神，虽然心里没有底气，话却说得坚定。

　　男子兀自望着窗外，又叹了口气。“其实——，这却是对她的另一种残忍！”

　　神君闻言也负手望向窗外，脸上神色莫辨……

　　有爱的残忍，无爱的残忍，哪种会更让人痛苦？

　　两人安静地赶路，各怀心事。

　　自从知道自己纯属自作多情会错了神君的意以后，泾末在神君面前表现得愈发窘迫。一方面盼着神君早日明白她只是假意承迎，一方面又担心神君真的明白了会追责于姬何他们，心中冰火两相交融，越发地没有话说。

　　言绯神君这边，近日也似乎冷静了下来，不再招泾末去夕虹殿，来探看她也没前些日子勤快。虽然神情仍似寻常一样和善温柔，眸子里却多了丝迟疑，更不会再做些刻意亲近的举动。

　　这让泾末些些松了口气，神君本来看着就有点像拿自己找乐子，也许这会是突然想通了，乐子还是取代不了喜欢。

　　抬眼看了看神君，还是那副天地间我自淡然的表情，看不出来半分的情绪。之前都没听他提过，今日却突然说要带她来祭拜身生父母，虽然心中有很多疑惑，终究没有办法像面对迟景姬何他们那样，一股脑把问题全问出来，只巴望着到了之后神君能告诉她些原委。

　　“这就是了！”神君带着泾末降落在地，眉头微蹙，向着面前的巨大峡谷示意道。

　　泾末朝崖边走近了两步，脚下的山风从空谷中掠过，衣袂和发丝都顺着风势狂舞。对岸远远地隐在蒸腾的白雾里，看得并不是特别真切。那断层崖面上的土石上并没有草木，虽经山雨冲刷了些时日，看着仍像是新暴露出来的痕迹。

　　“莫非这是七娘山？”泾末想起昀央得以重返天庭的传说。

　　神君点点头，指着前方峡谷中断的地方道：“那倒塌填埋入地缝中的，正是从前的七娘山。你父母的骸骨原来就葬在这七娘山上！”

　　又转头面向泾末，带着歉意道：“地裂发生后，我曾派了几拨仙者下来，不料怎么也追寻不到你父母墓穴的踪迹，想来他们是要长眠在这谷底了。”

　　泾末闻言也征了一征，不再言语，只恭敬地朝着断崖跪下，行叩拜的大礼。虽然先前无数次地怨恨过他们，怪他们没有来将自己寻回去，但每次想到亲生父母，仍是希望他们能过着安详的晚年，子孙承欢膝下。可能早就有人取代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位子，可能他们已将自己遗忘，终究是希望他们能活着，即便自己不能陪伴在身边。

　　这番神君说要来祭拜，便知他们已然离世，但心里仍是抱了些念想，想在那坟头的石碑上抚摸一下，寻找一些自己的渊源；想要隔着那层薄薄的黄土，感受一下娘亲的亲近。

　　这些年，除了集市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和那场被掳走的噩梦外，没有一丝之前童年的回忆。因此总觉得自己像株无根的野草，飘荡在天地间，恰巧落在了天界，却仍然是游荡着，并没有归属感。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落了空。想来不禁悲从中来，伏在地上久久不愿起来，只任由眼泪倒流进额发，再渗进眼前的泥土里。

　　神君望着前方跪伏在地因抽泣而微微抖动的身子，心里几多酸楚，想扶，最后还是忍住了。有时候，安静的陪伴似乎比苍白的告慰更让人感激！

　　良久，泾末终于平复了心境，又长磕了三次头才缓缓站了起来，身形中仿佛又多了几番孤寂。

　　神君走上前去，在她身旁站定，仍是看着那峡谷道：“他们去了这么多年，早该在这里安息了……”

　　泾末微微点头，转过身来，神色里已看不出太多异常。“我可有什么兄弟姐妹留下？”

　　神君缓缓摇头。“你父母原就你一个女儿。那场灾难，你族人也就你一个人幸免……”

　　泾末心下一颤，竟是遗世孤立的命运。“我能活下来，是不是只因为我是所谓的天命之女？”

　　神君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泾末又困惑地蹙紧了眉，追问道：“还是说，他们的死，就是跟我这天命之女的身份有关？难道——他们是因我而死！”

　　“所谓浩劫，自然是天于人设置的谴责，但只要莫入了执念，原本还是可以挽回的……你父母及族人之死，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

　　泾末闻言陷入了沉思。

　　迟景虽是终身守护自己的命数，晁闻却说是迟景选择守着自己身边……子芜仙君说自己会带给神君毁灭，却说自己可以选择放弃来救他……

　　可见这世间之事，原并非都是天定，如果有自己可以把控的部分，如果一直以来都是遵循真心的选择，即便结果是悲惨的，也应该不会心生怨怼吧？对与错，恨与爱，情与愁，原本就不过是各人的执念，往往只是一念之差！

　　这么想着，心里就舒坦了许多，又向着峡谷望了望，在心里对已故去的父母说：“爹娘，你们在此安歇吧！我会在天界好好的活着，我有迟景，有晁闻姬何他们，还有好多对我好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泾末完成这番告慰后，淡淡地冲神君一笑，说道：“走吧，神君！”

　　神君有稍稍震惊，转身与她并肩而行，却道：“你不问你父母是怎么死的？”

　　“是神君杀的吗？”泾末不着声色的问。

　　“当然不是！”

　　“是伏已仙君吗？”

　　“也不是。”

　　“是迟景吗？”泾末问得有些迟疑。

　　“不是。”

　　“晁闻，姬何，管适，牙枞，奕及，都是后来飞仙的凡人，必不是他们吧？”

　　“不是。”

　　“那就好了！”泾末缓缓地朝前走着，却似一步比一步坚定。“神君既然说这不是别人的过错，想来我也不能因此心生怨恨。我现在觉得，只要不是我身边这些人，我的日子也无需有何改变。就让那些恩恩怨怨都过去了吧！”

　　神君闻言沉默了。如果真的就如此过去了，应该算是此事最好的结局了吧？

　　泾末也沉默了良久，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又抬了头问：“神君既然是带我来寻根，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

　　神君面有诧异之色，这小仙子几乎从来不跟自己提什么要求，此番倒是干脆。于是敛了敛沉重的面色，和煦道：“且说无妨。”

　　泾末面上掠过一丝愧意，轻声道：“我幼年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现在能想起最早的一桩，就是我在集市上被掳走的那一幕……”

　　神君有些愕然，没想到她还记得。

　　泾末接着说道：“不知道神君知不知那集市在哪里，我想去看看。那日，也许就是家父带我出门逛，我不小心才被劫了去……”

　　“那日带你逛集市的，却不是你父亲！——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