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物语》夜舞飞伤

3、第三章：金（今）夜烟花独好。

　　站在熙熙攘攘的热闹的街头，形形1色1色1的人们带着笑闹从身旁穿梭而过。因为独特的贵族气质，即使是最殷勤的商贩也不敢轻易对着赤司叫卖。

　　赤司将手里的金鱼提起来看了看。
　　清澈的水里，两条金鱼摆动的尾巴相当明快，他们在上一秒亲昵地擦身交叠，彼此轻触，然后又在下一秒用相反的姿态游离。

　　赤司垂下手臂，他安静地站立当地，背脊像是用戒尺丈量过一般挺直，衣袍的边角掀起一个微小而冷峻的弧度。
　　人头攒动着熙攘着，但就算是最匆忙最拥挤的人群，在赤司经过之处，都会让出一个小小的，犹如真空一般的地带。

　　身边的人不断变换着面孔。
　　夜色一点点降下。
　　星星点点的烛火被各个摊贩点起，绵延百里。

　　然而在这样阑珊的灯火映衬之下，赤司征十郞却仿佛被笼罩在一种更加寡淡的清冷里。

　　“啪嗒——”

　　一声清脆的跌倒声，随之散落的是一地零碎的糖果。赤司缓慢地停步。他的一步之前，一个穿着棕褐色棉布小衣的男童有点委屈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男孩有点心急地去捡那袋摔落的金平糖，可惜，袋子因为敞着口子，里面干净完好的糖果已经所剩无几。他呆呆地攥着那只小小的口袋，棕色的头发在灯火的映照下略略泛出点金边，小脑袋耷拉下来，摔破了的一只膝盖从裤子的破洞处露出来，带着一点点的血色。

　　一个冰冰凉的小袋子贴在了他的脸颊上，小男孩猛地吓了一跳，他睁大一双眼眸看着脸颊边的那袋小金鱼，又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看了看那袋小金鱼的主人，微微发红的眼圈落进赤司眼底。
　　“别哭，这个给你。”
　　小男孩立刻兴奋起来，他很开心地接过了那袋小金鱼抱在怀里，没有说谢谢，只是那双眼睛了分明带着喜悦和不作伪的天真。他低着头，一面摸着冰凉的小袋子，一面咯咯咯笑起来。

　　“阿莫！”

　　一个焦急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头上插着一支梅花簪子的妇人一把将小男孩揽进怀里：“你怎么到处跑，是不是又闯祸了？”
　　妇人打量了赤司的衣着，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她的神情显得敬畏而恐惧：“您是赤司家的少爷吧，都是我家阿莫的不是，请您高抬贵手原谅他。”
　　妇人推着阿莫跪下，自己也跟着跪下，慌乱地行了个大礼。
　　“……不，他并没有冲撞我。”赤司收敛起唇边的笑意，他微微后退了一步，侧身从那对母子身边走开。

　　夜色在他的身后慢慢凝聚。

　　走了几步，赤司感觉有什么东西抱住了他的小腿，他回过头，那个叫阿莫的小男孩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眸——赤司这才发现小男孩的眼睛是琥珀色，他额头微微冒着汗，有点吃力地踮着脚尖，一手抱着赤司的小腿，手腕上挂着那只小小的金鱼袋子，另一只手则努力地将一个灰扑扑的、干瘪瘪的袋子递过来。
　　赤司接住了。

　　阿莫有点羞涩地朝他笑了笑，飞快地转头转身跑走了，他的脚步有点跳跃，也许是因为摔伤了，又也许是孩子天性的野性、淘气，显得十分的不规矩。

　　赤司捏了下袋子，然后小心地打开，里面只有很浅很浅的一层金平糖，大约只占了袋子的六分之一不到。
　　他很小心地把袋子叠了几下，然后揣进怀里。

　　夜市的尽头是一颗很大的祈福树。
　　夜晚让整个树的轮廓变得模糊，然而这并不能降低它受欢迎的程度。

　　树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福娃、飞鹤、纸签，甚至还有铜钱、香囊、梳子等许许多多的物品，不一而足。
　　那些简单而零碎的东西被人们赋予了情怀和憧憬，在春日的夜风之中轻轻晃动。

　　烟花已经开始放了，伴随着人群的惊叹、欢呼，还有孩子们的鼓掌、尖叫。

　　赤司站在距离祈福树很远的一个夜市的角落里，仰头看了一会烟花。
　　散落的亮色在他的赤色眼眸里闪烁、绽放，最后化作飞灰，融入夜色，化作浓郁沉重的暮霭。

　　肩膀被人碰了一下。

　　赤司回过头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他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种无奈而充满包容的语气轻叹：
　　“……凉太。”

　　带着一个青面獠牙面具的黄濑十分惊讶：“咦呀，小赤司你居然都不会被吓到！我特地选了一个最丑的诶！小绿间摔碎了一个招财猫被老板骂了一顿（然后揍了我），小紫原把章鱼烧都扔了（然后揍了我），可惜我哪里都找不到小黑子……”他绕着赤司走了一圈，不忘四处张望，语气有点不肯作罢的不甘心：“……等我回去抓到小黑子，一定也要吓吓他才行，这叫一视同人（仁）！”
　　赤司摇了摇头，正想说什么，随即感觉自己微凉的手被一种温暖的触感包围了。

　　他蓦地屏住了呼吸，微微侧头看着黄濑抓着自己的那只手，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走啦小赤司，我们找个位置坐坐好不好，我走的腿都要断掉了呢……小赤司，小绿间看见那家‘幸运屋’的时候简直是疯掉了，小紫原真的超级能吃，他差点把祭台左边那家的碗给舔穿了哦……”
　　黄濑一刻不停地说着见闻，轻快地带着他再次穿过拥挤的人群。有不少被粗鲁地挤开的行人和情侣发出了惊呼和呵斥。
　　一块没人的小草坪映入眼帘，黄濑兴奋起来，飞快地拉着赤司跑过去，毫无坐相地一屁股坐下，长长呼了一口气：“——总算活过来了！”
　　他奋力地捶了捶腿，然后四肢张开地瘫倒，像是一只被翻过来肚皮朝上的乌龟。
　　赤司没有介意看上去并不干净的草坪，他在黄濑身边盘腿坐下，腰背依旧笔挺。

　　“唔，小赤司，祭天是什么样子的？”
　　黄濑撑起脑袋有点好奇地看着他。于是赤司轻声给他说了祭天的过程和当时的感受。
　　黄濑有点惊叹：“好棒啊！我也想要下次站在祭台上面。小赤司坐在最棒的位置上面，然后，我要站在小赤司后面，我也要感受一下‘荣誉之气’。”

　　赤司微笑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凉太是想要做我的继承者么？”
　　“不，不是哦，我要做小赤司的家将，最最优秀的家将。”黄濑把脑袋凑过来，用一种最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脑袋里面好似天马行空的想法：
　　“小赤司是帅，就是家主。家主手握令箭，执掌天下。我是家将，家将剑凝寒芒，马前士卒。家主号令不出，金戈铁马冻若雕塑，浴血犹然傲立；家主号令骤发，千军万马呼啸奔腾，金鸣铁销不止。”

　　“嘭——”
　　巨大的烟花在两人的头顶上方炸裂，四溢的花火用一种亮于星光的颜色坠落大地，虽然短若流星，却在映入黄濑那双金色的眼眸的时候，耀目得像是火透琉璃。

　　“小赤司，再艰险、再荒芜之地，一声号令，我可为你披荆斩棘。但凡你的令箭所指之地，皆由我尽数踏平！”

　　“嘭——嘭——嘭嘭——”
　　一声又一声的烟花炸响于天际。

　　大片大片的火花在天际盛放。
　　之前那一串烟花泯灭之时的波澜不惊，被全新的亮度替换，就像一场是烟花的轮回，跳跃的色泽在天际一次次刷新，然后重新演绎别样的绚丽。

　　“诶——？？？”

　　黄濑惊叫起来，他飞快地跳起来凑近了赤司的眼睛，“小赤司的眼睛！”
　　赤司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眼睛，有点疑惑：“怎么了？”
　　“刚刚，我看见，你的这个眼睛变成和我一样的了。”黄濑的表情看起来比他更茫然不解，他有点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得眼睛，然后又伸手去摸赤司的。

　　“……很恐怖么？”

　　“怎么会！”黄濑几乎跳脚：“现在突然又没有了，我才好遗憾。我还想说，如果小赤司的这只眼睛会变成和我一样的颜色，那就好了。”

　　“也许是烟花的光映照进眼底，才会变颜色。”
　　赤司抬头看了看天空。

　　各色绚丽的光用一种让人完全不敢想象的方式在夜空之中交织。

　　在烟花被发明出来之前，也许从来没有人会想到，夜晚可以比白日拥有更华丽的容颜。且那夜色愈是深重，火光愈是浓烈。

　　“我才不会看错。”黄濑鼓起腮帮子，模样看上去有点像被冒犯了的小动物。
　　赤司看着他笑了：“恩，确实，你没有看错。也许有一天，这双眼睛会真的完全变成你刚刚说的双色——因为是凉太把颜色借给我的。”
　　“诶？真的吗？”黄濑有点开心，又有点莫名的羞涩。他慢慢挪得更近，小心翼翼地又去摸赤司的双眼：“那，会不会有一天，小赤司能把颜色借给我，让我的一只眼睛也变成漂亮的红色？”
　　“那要不要再顺便去借别的颜色，绿色紫色什么的？”赤司逗他。
　　黄濑看上去有点苦恼，他思考了很久，然后一脸的惋惜：“那还是算了，一个眼睛变一种颜色的话，我要有五只眼睛啊，简直是个怪物，太吓人了。”
　　赤司浅浅笑起来，他缓慢地侧身靠近黄濑。

　　“……我觉得，凉太现在的眼睛就很漂亮。”

　　然后，他轻吻了那双很漂亮的眼睛。

　　在一片轰然炸开的、迷人的金色的烟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