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风物语》夜舞飞伤

15、第十五章：鬼节（注释①）。

　　风向变了，温暖而潮湿的空气，已经变得冰冷和干燥。这预示着已经到了秋日里的小秋。
　　丰饶的原野献上了春日里忙碌的战果，金色的稻米连绵成田，风吹摇曳，散发着醺醺的香。果树也成熟了，果香萦绕，多汁甜美的水果是活跃的猴群的最爱。木芙蓉、蜀葵和大丽花，则在人们的窗外争奇斗艳。
　　这是属于自然的秋日盛宴。

　　人们，自然也有许多其他的有趣活动。
　　大街上热闹起来，香灰和纸钱飘洒，这是寄托哀思的一种情怀，也同时预示着，为期一整个月的“鬼月”的到来。

　　鬼月中最重要的，则理所当然是中元节了。
　　中元节，俗称七月半。传说，在每年的此时，阎王就下令打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禁锢在地狱，受苦受难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从而享受人间血食。

　　……
　　绿间小心地把床头上面的风铃取下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面，小心地放进柜中。
　　——中元节这天，有很多禁忌。传说红绳、铃铛、风铃等都容易引来鬼魂，因此即使是今天的幸运物，由于忌讳的原因，绿间也不敢随意放置。

　　中午是正式祭祀的时间，赤司家的祠堂里面，已经燃烧了不少的冥纸、金纸。冥纸是烧给鬼的，金纸是烧给神的，两者截然不同，燃烧的位置自然也大相径庭。
　　还有很多看起来极为诱人的佳肴、珍馐，都被一一安放在牌位之前。
　　即使是紫原，在中元节当日，也不敢去动那些摆放得相当整齐的祭品。

　　中元节的规矩算是最多的，忌讳也不少。青峰在当日过得可算是相当艰难——当然了，作为一位名声在外的堂堂剑客，他是怎么都不会承认自己怕鬼这一事实的。

　　拜祭过祖先，供奉过小鬼，一行人就会去往餐厅。厅堂中放置着一张很大的八仙桌，上面摆满二十四味全席。
　　全席的用具是七双筷子、一壶酒、七个爵杯。
　　八仙桌的正中摆着果盒、馔盘，果盒为六棱柱型，上面有坚木雕刻的花饰。而馔盘也用坚木雕成，形状是长方形，上方有六格，分别放置香菇、木耳、松菇、黄花菜、干笋丝和红枣这六味素菜。
　　这就是俗称的“六味斋”。不管喜不喜欢，六味斋在这一天，是一定要吃的。

　　赤司征臣请了法师，特意在赤司家入门处的一处堂口，设置了水陆道场，这是赤司家每年此时必然要举行的活动，也就是放焰口（注释②）。
　　这一次的放焰口是在下午。法师祈福祭天之后，几个侍从就从台下抗上来一个箩筐，里面全是做好了的包子。法师不断地向台下抛掷这些，无论是否赤司本家的人，此时，都会跑过来争抢。

　　紫原对此兴致缺缺，他懒洋洋地站在人群外围，喀嚓喀嚓地嚼着一袋子脆薯饼。
　　黄濑一向喜欢凑热闹，鹤立鸡群一般挤在一群孩子堆里，充分利用自己良好的身体素质，施施然抢了好几个包子。在一群孩子的白眼里，他无知无觉，甚至还颇有点乐此不疲的意味，一溜小跑回紫原身边。
　　被连带着鄙视了的紫原对此一向处之泰然、雷打不动，他张嘴咬了一口黄濑递到嘴边的包子，嚼着咽下去，然后去咬第二口，不忘给出一个极为中肯的评价：“黄仔的包子一点也不好吃。”
　　黄濑憋着笑把一个包子投喂完，然后自己在原地乐得不行，简直像是偷了鸡吃的狐狸一样。
　　紫原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着黄濑乐颠颠地捧着怀里的一窝包子跑远了。
　　“黄仔今天真奇怪……”
　　紫原扯开装着脆薯饼第二个布袋，旁若无人地吃起来。

　　“小绿间！~吃早饭啦！~”黄濑蹭过去，递上去一个包子。绿间有点狐疑地看了他一脸的谄媚，犹豫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头，扫视了自己架子上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品。在充分肯定没有动过的痕迹之后，绿间终于还是接过了那个包子，放在手边，然后继续叠着纸船和纸锭。
　　黄濑趴在桌子边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绿间被那种又期待又无辜的视线盯得发毛，最后忍无可忍，还是抓起那个包子用力咬了一口，里面馅儿是很普通的肉酱，并无特色。
　　黄濑眼睛一亮，然后嗖地一声跑远了。

　　才过转角，黄濑就远远地看见青峰，正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黄濑转转眼珠，计上心来，狂奔的脚步立刻来了一个紧急刹车。他装作只是正好路过的样子，一边慢悠悠地闲逛着，一边从手里捧着的包子里面拿出来一个，举到嘴边，要吃不吃。
　　一只手完全不出意外地半路截胡了。
　　青峰咧着一口白牙：“哟，黄濑啊，多谢款待。”
　　黄濑目送青峰咬着包子离开的背影，乐不可支地原地转了个圈。

　　在去找黑子的路上，黄濑碰到了拜祭回来的赤司，他立刻捧着包子窜过去，满脸讨好地双手奉上。
　　赤司接过包子，捏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黄濑那一脸按捺不住的窃喜，已经基本让他可以断定出结果了。
　　赤司对此的处理方式很淡定，他直接撕了一块包子皮下来，然后送到黄濑嘴边。

　　黄濑登时傻眼。

　　赤司异色的眼眸里面毫无杀气，他只是很淡然地盯了黄濑两秒钟。对方哆哆嗦嗦地张开嘴，哭丧着脸，但还是乖乖把包子咽了下去，然后扭头嘤嘤嘤地跑走了。

　　“……走吧，哲也。你应该也饿了。”
　　赤司把手里的包子用锦帕包起来，放到怀里——赤司家一向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

　　没被黄濑看见，而逃过一劫的黑子对此很疑惑：“赤司君，黄濑君刚刚那是什么意思？”
　　“他是从法师那里拿的包子，据说这种包子带有福祉，小孩如果吃了，可以庇佑一生不受惊吓……”赤司停顿了一下，语气有点无奈：
　　“……如果不是孩童，吃掉包子，来年开春就会受孕得子（注释③）——所以，通常抢这些包子的，是孩童和求子的妇女。”

　　“……”
　　黑子满头黑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食盒——里面装的是厨房在今天早上做的一屉小笼包。
　　黑子极为有礼地向着赤司鞠躬、致歉，在征得对方的同意之后，果断地转身调头，重新向着厨房走去。

　　——这一个月，黑子都不想再看见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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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放水灯的路上，夜幕已经缓缓沉下来了。
　　黄濑像是没有骨头的大型布袋，挂在黑子的身上。如果没有刻意去看，或者是不知情者，黄濑就像是趴在什么无形的、看不见东西上面。
　　这在今天格外让人毛骨悚然。

　　外出的众人一看见他们这一行人，就纷纷惊恐地避让，这种行为，让黄濑、黑子等人周围的一大圈，就仿佛被真空了似的。

　　黄濑笑嘻嘻地瞅着躲得很远的青峰，然后故做无辜地向着绿间撒娇：“小绿间，你应该对中元节很了解吧，中元节有好多禁忌，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绿间瞥了一眼远远跟在最后面的青峰，语气相当冷静：“第一条，就是不能一个人。鬼魂们看见有人单独行走的时候，就会很开心地跟着那个人一起走。”

　　青峰打了个抖，然后他同手同脚地快跑几步，这才又放慢了步子，整个人几乎快贴上了紫原的后背。

　　“黄濑君，我也知道中元节的禁忌哦。”黑子微微仰了一下头：“在今天晚上，不能随便、轻易的回头，尤其是在荒郊野外，或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如果觉得好像有人叫你的名字，或者拍了拍你的后背，绝对不要轻易回头。”
　　黑子的语气有点轻飘飘的，听着格外吓人。

　　青峰的脖子都直了，他几乎是梗着脖子，一步一步蹭着紫原向前走。

　　黄濑憋着笑，他松开手送黑子身上下来，然后故意用一种虚无缥缈的声音开口：“我啊，也知道一点呢。今天不能叫人的时候叫出名字，尽量都应该叫代号，或者只是姓氏。如果叫了全名，很有可能引来阿飘。”
　　“还有，凉太，今天不能和别人随随便便地勾肩搭背。”赤司也很配合地开口了：“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左右肩膀各一把，只要灭了其中一把，就容易被鬼魂上身。”

　　青峰打了寒噤，他竖着耳朵，把这些禁忌听得格外认真。

　　紫原都停下了吃东西的节奏：“俗话说，人不犯鬼仔，鬼仔不犯人（并不是）。鬼仔们难得出来一趟，一定非常兴奋。听说鬼仔们喜欢躲起来吓人，所以我们不能向着四周乱看，否则……”他喀崩一声咬断了手里的饼干棍子。

　　哆嗦了一下的青峰，直勾勾地把目光对准了紫原的后脑勺，梗着脖子，僵着全身，蹭着紫原的后背，同手同脚地向前走。

　　黑子面无表情地出现在了青峰的身后，然后悄无声息地抬手，轻轻摸了摸青峰的后背……

　　全场安静。

　　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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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元节的夜晚，是最为热闹，也是最为冷清的。

　　中元节的夜晚是河灯的夜晚。
　　无论是贵族、平民，在这一个晚上，都会集中聚集到最近的河流、小溪旁边。大大小小的河灯，在身份完全不同的主人手中成型，然后在此地汇流、聚集。

　　人们多用木片或纸片做成莲花型的底座，有些人会将姓名留在做成花瓣状外壳的薄沙或卡纸上，然后点燃中间的灯芯，最后将一盏一盏的水灯放入河流中。

　　河灯就这样，在寂静的河流里静静地徜徉，无声而迷离。

　　此时只消站在那里，低头凝视，便能看见无数的星星点点，在黑暗的河流中明灭、闪烁。
　　若是仰头，遂可望到那长天墨染，秋水黛色。星罗棋布的夜空一如既往的安谧而美丽。

　　这场景无法用言语形容。

　　在无声、黑暗、沉寂的夜色空茫之中，两道星河交辉而映，就像是流动的星河降临人间，又似人间的星河向着天际飞流、逆行。
　　宛如一体，恍若天成。

　　彼此吻合、相契，却又截然不同。

　　俯仰一息间，两条流动的星火长流从脚下铺出，如同被天梭纺织，在极为渺远之地融合、纠结在一起。
　　又像是完整的一道长河，从天际蔓延而至，刹那间，到达人们的眼前，却又在瞬间撕裂成为两条缎带，彼此远离，将天地分割。
　　这是天上的星河与人间的灯河，在中元节的一个夜里，就这样意外而惊艳地突然出现了。

　　这就是当夜最热闹的时候。

　　河流里面的主角，就是水灯，也叫荷花灯。
　　它解平民危厄，普度水鬼，同样也释孤魂之怨。
　　河灯沿着水流飘远了。

　　乘着清凉的夜风，带着一点点的人间烟火气息。
　　绵缠者后辈们的寄托，环绕着着人们的哀思。
　　同时，也为魂魄们指引归去的方向。

　　就这样归去吧……

　　终这样归去了。

　　烟气散去。
　　夜尽日出。
　　灯火燃灭。

　　最终的一切，都将化为一片安宁。

　　注释：

　　注释①：
　　中元节，就是鬼节。
　　本章大多内容源于中国。本章大多内容源于中国。本章大多内容源于中国。（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毕竟作者是天1朝人。和风文化虽然略知一些，包括山神祭、民俗、吃食什么的，但是毕竟不如对天朝的熟稔。
　　开篇就已经排过雷，全文架空，所以不要深究其中的民俗和内容。如果不能接受的考据党和强迫症请放高抬贵手，不要掐，直接右上角，谢谢。

　　注释②：
　　放焰口的活动是确实存在的，而抛洒包子、水果，众人哄抢的活动，多集中于江西等地。其他地方放焰口时，多撒桃子、大米等物品。

　　注释③：
　　其实，在现实中的情况应该是：孩子吃了包子，会一生不受惊吓；而妇女如果吃包子，会在开春受孕有子——当然，这些只是人们美好的祈福而已，真假也无需辩论。

　　各地民俗不同，聊以做趣，就此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