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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棋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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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这话不假。
……
青峰咬紧牙关,抖抖索索地终于熬过了这个艰难困苦的通宵,硕大的黑眼圈已经不能阻止他随之而来的好心情。
守得云开见月明!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恶灵退散,阿弥陀佛……
类似这样的心声云云。
然后他十分狐疑地在餐厅里面,发现了黄濑同样挂着可怖的黑眼圈。青峰忍不住问:“……喂,黄濑,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黄濑有气无力地哼唧了一声。
青峰皱眉,他知道黄濑不怕鬼,说白了,黄濑一直是那种有点傻大胆的存在。如果真的见了鬼,黄濑这厮的反应估计如下:
“快走开别挡路啦。” →“咦,刚刚那个是鬼吧?肯定是幻觉。我要去洗把脸,没有睡醒的感觉好讨厌……”→ “呜哇!居然真的有鬼——”→“绿间的生日礼物有着落了。”→“怎么抓这玩意?”→“不对,应该拿去吓小青峰。”→“哈哈哈,我简直机智!”
……说真的,一点儿错都没有。
……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简直像是两只熊猫。”绿间端着粥走过来,凑近看了看两人:“不——我错了,抱歉。应该说,一只熊猫。”
绿间放下碗,拍了拍黄濑的脑袋,眼睛却看着青峰,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
“吸溜吸溜……青仔全身都是黑色,有了黑眼圈也看不出来,真的要形容,应该是熊吧……吸溜吸溜……”吃面条的紫原不忘落井下石。
青峰直爆青筋。
赤司伸手摸了摸黄濑的额头,感觉温度恰当,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凉太今天怎么了?”
赤司原本和黄濑一个房间,只是昨天晚上他被赤司征臣叫出去谈事情,彻夜未归,因而今天他反倒是最后一个发现不妥的。
黄濑抬起那张分外憔悴的可怜脸蛋:“小赤司……昨天晚上,我被鬼压床了……”
全场震惊。
青峰摸着自己的黑眼圈,有点悲愤地想,可能今晚他又要辗转反侧,不敢入眠了。
赤司微微眯起眼眸,他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捧起黄濑的一张脸,伸手将他的头发拨到耳后。
然后,赤司轻轻捏住黄濑的耳朵,眼眸中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降下来。
一个小小的耳洞,赫然出现在黄濑的耳垂上面。
因为之前黄濑是侧靠着手臂,他的脸颊埋在手臂里面,耳洞又很小,加上没有任何感觉,不痛不痒的,所以很难发现。
黄濑有点疑惑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然后瞪大了眼睛:“……咦?那个鬼还在我耳朵上面咬了个洞!”
青峰当即大惊失色。
他扔掉碗筷,捂住耳朵,退避三尺。
此番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流畅之至。
……不愧是名震山野的剑客。
黑子默默在心里给青峰的动作鼓掌,然后继续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倒是听说,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外面都在传闻闹鬼。据说是一对鬼夫妻,女的乘着夜色,四处寻觅猎物并且留下记号,男的则之后的三天之内将猎物带走。有很多道士法师想要抓住他们,贴符求神地折腾了半年,至今毫无建树。”
绿间走过来,同样仔细地端详了一会黄濑的耳垂:
“传说被女鬼看中的猎物,在当天晚上就会发生‘鬼压床’,而女鬼给猎物留下的标记,就是像这样的一个耳洞。”
在黄濑惊恐的大呼小叫声里,众人都齐刷刷地盯住了黄濑的耳朵,每个人的表情都是各不相同、精彩纷呈。
赤司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我所了解的具体情况,就像真太郎说的这样。”
“那黄仔不是很危险?”紫原咕咚一声,把最后一口面汤咽下去,然后他又表情很坦然地端起了第二碗:“不过,有赤仔在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赤司摇了摇头:“不,前两天,父亲已经收到了消息,织田家族的当权者将前来拜访。”他瞥了一眼青峰。
青峰则点了点头予以了肯定,有关家主前来拜访的消息,他也已经有所耳闻。
“现在,整个本家都在做相应的准备工作。我能坐在这里,与你们一起吃饭,已经是父亲最大的通融。晚上的话……我必须和父亲,或者其他家将商讨相关的东西,不能回来了。”
赤司伸手摸了摸黄濑的脑袋,黄濑立即乐颠颠地扑过来,眼睛里面全是扑闪扑闪的小星星:
“小赤司!~那今天我是不是又可以睡你的大枕头了?”
“……你一直都在睡,凉太,不论我同意与否。”
赤司敲了敲对方的脑袋,在黄濑不依不饶地鼓起腮帮子的时候,轻轻一笑:“睡吧,随时都可以。今天晚上,就让绿间陪着你,明天是紫原,至于后天……”
赤司缓缓抬起眼眸,唇边带着笑意,一双异色的眼眸却是深不见底:
“……青峰,不要让我失望。”
每个人都是严正以待的戒备表情,青峰也难得地严肃起来,回了句我知道了。
“赤司果然考虑的很周全。”
随即传来一声清冷的低喃。
——这是绿间说的。
他鲜少有这样突兀开口的时候。
绿间的手指缓慢地沿着碗沿划了一圈,他微微抬眸,凝视着赤司,眉目之间一片冷清。
赤司微笑起来,笃定而坦然,他向绿间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过誉了,真太郎。”
……
棋室。
九条西麻(赤司家十二家将之一),正对着赤司而坐,两人的中间放着一个木质的棋盘,赤司手执黑子,九条白子,两人在商议事宜的同时,也在棋盘上对弈。
这一局并不激烈,两人都是慢条斯理,纯粹是在言语交流的同时,打发时间罢了。
这样轻松的气氛,让赤司在同一时间里,想了很多很多,包括前一段时间的刺杀,包括刚刚在餐厅说的,晚上陪伴黄濑人选的决定……
……
演武场遇袭那一次之后,赤司和绿间曾彻谈过一次。
刺客想要刺杀绿间的原因,很明显是为了切断赤司的一条臂膀,因此不必再提。
而掳走黄濑的原因,更多的可能是一次试探。虽然最后是无果,但是已经给赤司敲响了警钟。
——赤司对黄濑的重视太过了。
赤司已经在克制了。
他很克制,尤其在人前,他甚至不敢表露任何对于黄濑的纵容。
然而,即使是赤司,这样的隐忍,也会在各式各样的细节里流露出来。
——他望着黄濑的眼神,就与看着别人的截然不同。
感情是不允许在赤司家族出现的。无关性别,无关年少。是因为情感本身。
人的情感,就是错误的。
它过于理想,也过于天真。
它是被虚构出来的泡沫,看似美丽,却往往在现实里面不堪一击。
赤司的眼睛已经蜕变了,人格同样蜕变了。他观看整个世界的视角已经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也直到这一时间,赤司对权利、胜利的认知才深刻起来。
数年前,千叶花玲的那一次反叛,被镇压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反叛本身。
赤司家族一向尊崇强者,如果有绝对的实力,即使是千叶花玲这样一个女人,也一样可以坐上赤司家族当权者的宝座。
——但她不能。
所以,她的感情和反抗是极为可笑的。最终沦落的结局,就是四个字:
“理所当然”。
多么可悲?
多么扭曲?
可是,这就是现实。
……
“赤司君,在下棋的时候走神可不好。”九条西麻提醒了一句,将手中吃掉的六个棋子放在自己的脚边,神色有几分得意:
“看样子,这一局,我九条西麻,也有赢的希望啊。”
“如果西麻可以赢上一次,就不会再被棋友们叫“臭棋篓子”了。”赤司微笑。
“哈哈,说的不错,不错——就是这个理儿。”九条西麻连连点头,大笑起来:“快下,快下,赤司君可不许再斟酌了……”
……
两个侍女走进来,给灯里添了一些油,灯火微微摇晃了一下。
夜已经深了。
今天晚上,陪伴黄濑的人,是绿间真太郎。
……
在没有手握利剑,执掌天下之前,一切的关于情感的想法都是空谈。
没有可能。
便无需再想。
……
虽然,赤司已经开始远离黄濑,但不代表他会真正放手。离开,这是一种保护的手段,也是为了让自己更加清楚明白地看到整个格局。
所谓旁观者清,便是由此而来。
……
赤司今天,在陪伴人选上面的这个决定,其实包括了很多东西,有明面上的保护黄濑之意,也有不可言传、只能意会的隐秘情绪。
赤司有他的私心。他承认这一点,对此也毫无愧疚。
人总是自私的。
即使像赤司这样的人物,也不能免俗。
演武场遇袭的那一次,绿间和黄濑走的太近了。生死之间,往往最能带来情感的变质或者飞跃。
赤司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再一次发生。
这一次安排的顺序,其实很有意思。
第一夜,安排绿间照顾黄濑,看似送羊入狼口,但实际上最妥帖的安排。其一,是因为这一夜,往往是最安静、最安全的一夜。
其二……
……在得出晚上陪伴的最佳人选的时候,第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因此,两人可以接触的时间,反而最短的。
青峰和黄濑最近走的很近,但这无伤大雅——青峰和绿间永远不是一个等级的。
很有趣的是,赤司也是第一次知道,紫原也会有想要争取什么的想法,不过这也没关系。
一切的事态发展,都已经静静躺在赤司的指尖。
……
赤司微笑,他落下最后一子。
“……承让了,西麻。”
“啊,我输了。赤司君,您的棋艺又进步了很多啊!哈哈哈……”九条西麻痛快地认了输,爽快地摸着后脑勺大笑起来。
九条西麻也是个趣人。
他嗜棋如命,偏偏却是棋艺不精。师傅虽然请了不少,棋艺却一直上不去。
好在九条西麻虽然棋艺不佳,棋风确实不错,输赢皆是他的乐趣。因此人们也愿意和他厮杀、博弈一番。
“来来来,我们重新开始,再来再来……今夜还长,我总算可以和赤司君痛快地杀上几盘,一偿夙愿了。哈哈哈……”
“……征十郞舍命奉陪。”
……
夜露凝霜。
赤司家的灯火彻夜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