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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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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间的药方里面,有一味药,叫做蝉蜕。
蝉蜕是蝉的外衣。
在泥土里面蛰伏了十七年,然后在一个月的喧闹中度过一生的时光。
有一点悲哀。
但是,也是非常热闹、非常响亮的一生。
“啪——”
长剑咣当落地,黄濑咬住嘴唇,用力掐住了手臂,这才没有为刚才的一下痛呼出声。他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很久,半晌才勉强缓过劲儿,慢吞吞地把地上的剑重新捡到手里:
“……再来,小青峰。”
“我看还是算了吧。”青峰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你这家伙,就算和我一直这么打下去也没有用的。”
“我是不会放弃的!”黄濑脱口而出。
青峰看了看他已经微微发颤的双腿,以及煞白的脸蛋,不免轻轻嗤了一声。他利落地收剑,转身,头也不回地跳下了比试台:“……随便你。反正,我准备回去了。”
他的背影被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笼罩住,最后消失在远处一片沉沉的暮霭里。
黄濑目送他的离开,神情委屈而又倔强。
他有点闷闷不了地低下头,慢慢走下比试台,把手里面的剑放回武器架。
双腿不断地发软,黄濑需要扶着架子,才能勉强让自己保持站立的姿势。他长长舒了口气。
果然是不行啊……
训练的太少,以至于身体受不了一点点的超负荷运作。以后要更加努力才可以。像小青峰这样恐怖的家伙,是在妈妈肚子里,就开始训练了吧?!
“喂,我说你这家伙的腿是被黏在地上了么?”
黄濑愣住了,他转过头去,青峰正一脸地嫌恶地站在他的身后,黄濑忍不住眨眨眼,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
……幻觉?
好真实的幻觉啊。
呜哇——居然脸上那种凶巴巴的表情都和真的一毛一样!
青峰额头上爆出了青筋,他用力敲了黄濑的脑袋一下。黄濑立刻飙着眼泪,嘤嘤嘤地捂住了脑袋,一脸震惊,嘴里还喃喃:“敲人还这么痛!青筋都有……现在的幻觉好吓人!是因为在反向模仿小黑子吗?”
“——哈?!!!你这家伙是存心要气死我是吗?”青峰痛下死手,死命揉搓了一下黄濑的那头金毛让他回神。然后转身,蹲下,瞥着呆若木鸡的黄濑,一脸不耐烦:“快点上来,要吃饭了!”
“……”
黄濑像是梦游一样爬到了他的背上。
……
背到半路的时候,黄濑终于反应过来了。
“小青峰!活的小青峰诶!!!呜呜呜,小青峰是活的真好啊……”他上下其手对着青峰的后背一通乱摸,然后咧开嘴傻笑。
青峰一个脚崴,差点连人带自己全摔进了湖里。
然后就听见他一声愤怒的咆哮:“你这家伙是训练傻了吗,啊?还是说继你的智商之后,你的反射弧也被紫原吃了?”
黄濑鼓起腮帮子:“小紫原才不会吃我的!”
“……不吃你的?”青峰思索了一会,面色有点难看:“……那会不会吃我的?看样子以后一定要离那家伙远一点。”
黄濑扒着青峰的肩膀嘲笑他:“谁叫你一点都不可爱。小紫原最喜欢吃东西了,不给他吃的话,会被他碾爆哦!”
“……你有哪一点看上去可爱?真菌小王子?”
“你这个木炭黑少爷有什么资格说我?!”
“十分脚软郎!”
“夜晚消失君!”
“@#¥%!”
“¥……%&*!”
……抓住的重点是不是哪里不对?
不,应该是哪里都不对。
路过的黑子默默地把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
果然,黄濑君和青峰君是天生一对,就连吵架都这么不约而同地掉智商。
不过,听他们打情骂俏,简直牙疼。
……等一会儿,给绿间君送药过去的时候,顺便向对方要一点治疗牙齿的东西好了。
牙齿有点疼的黑子哲也这样想着。
……
被青峰背进餐厅的黄濑一如既往的活跃。一落地,黄濑就跳到了青峰的旁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筷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目标直奔青峰面前小碟子里面的三文鱼。
一戳,一塞。
附带着满脸欠揍的“一本满足”的表情。
青峰甚至没有来得及坐下,就目瞪口呆地看见满满一碟三文鱼飞快地瞬间消失在了黄濑的胃里。
他已经完全气不起来了,甚至连抱怨,都没什么以往的凶狠劲儿:
“……我擦……你这家伙,还真是不客气啊……”
抢得忘乎所以的黄濑突然停了筷子,一脸无辜地转头,嘴里甚至还塞着那没有咽下去的最后一块:“……诶,我忘了……”
黄濑有点苦恼,瞅了瞅青峰那空空如也的三文鱼盘子,然后一脸嫌弃地把自己的那碗鳗鱼搬到了青峰的碗里:“喏,这个给小青峰作为补偿好了。”
然后,他开始欢快地和自己的那满满一盘三文鱼搏斗。
……你以为我看不见你的那一脸嫌弃么?!明明是自己不要吃吧?!还有你敢不敢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吃你自己的那一份啊?!你是欺负我晚上看不见么——那是别人看不见我,不是我看不见别人!
……还有,餐厅明明有灯!!!
青峰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用一种看奇葩生物的眼神看着黄濑:“……接下去,我是不是应该要谢谢你,然后给你双份的奶汁烤洋葱汤?”
“诶——?尊的啊?!嘿嘿嘿,小青峰你真好……”黄濑咬着筷子,对着青峰傻笑。
……
亲娘啊,黄濑居然相信了。
青峰沉默了。
然后,他开始慢吞吞地开始吃自己的那一份。
黄濑绝逼有智商缺陷。
青峰发誓,他以后绝对不和残疾人较真。
——太他1妈1掉价了!!!
坐在不远处的紫原有点失望,他看着青峰咬牙切齿地把两碟鳗鱼吃掉了,甚至在黄濑凑过去偷汤喝的时候,青峰都没说什么。
紫原喝了一口今天的汤,是黄濑最喜欢的奶汁烤洋葱汤,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咸鲜浓香的汤汁,在今天格外没有味道——也许,没有黄仔和他争抢着,就不好吃了吧。
“小青峰!这个虾饺给你,作为你今天陪我练习的奖赏哦!~”
青峰对此嗤之以鼻:“……谁要你夹过的这玩意?上面都是你的口水,看见没有?”
“哈——?!小青峰好过分!!”
青峰一脸嫌弃地吃掉了那个看起来特别诱人的虾饺,黄濑鼓着腮帮子从他的碗里偷了个肉丸,然后被青峰抢走了第二个虾饺。
“小青峰!!”黄濑炸毛:“你不是不要吃虾饺吗?!”
“……恩,仔细尝尝,这玩意儿还挺好吃的。再说,这个又没有你的口水……”
“没有羞耻度的黑皮!”
“节操掉光了的黄毛!”
“#¥%……”
“!@#¥”
紫原夹起自己碗里面的一个虾饺,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到嘴里嚼了嚼。
他一脸的若有所思。
……
餐厅里面的光,是透过微微泛黄的灯笼皮子,放射出来的。这种微微的暖色将整个屋子笼罩起来,所有在屋子里面的人,身上都仿佛笼罩着一层薄纱。
薄纱轻暖。
窗外的月渐渐上了柳梢,落在地面上的颜色,和餐厅里面的相差无几。
……却是微凉。
……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不要质疑我的决定。凉太想要青峰指导他——更何况,这件事情,我知情,也是完全同意的。”赤司缓慢地翻了一页书。
昏暗的灯火让书页上面的文字有些模糊,赤司却浑不在意。
一盏清茶在赤司的手边,缓慢地飘出一缕烟气,又漏了一点悠悠的茶香。
“虽然现在为止,我都只听赤仔的话,不过,那是因为我觉得,赤仔很厉害。不过,最近,我越来越觉得,好像不一定,赤仔的话,我就一定要听。”
赤司抬头,紫原站在他的面前,手里面还捧着一大把的花生,吃得满脸都是碎屑。那语气,却难得地认真。
“赤仔,可以和我比一场吗?输的话,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赢了的话,应该就是对的吧。”
赤司没有质疑和反驳,他只是笑笑,声音像往常一样沉稳而温和。他说——
——“可以。”
书本稳稳地落在了桌子上,犹泛墨香。
随着最后的一缕烟气飘散,茶,却凉了。
……
兵刃交叉、碰撞,空气里面,就像是有完全不一样的两种情绪,不断搅动,并且彼此冲击。
汗水一点点从毛孔里面渗透出来。
灼热。
激凉。
赤司擅长的灵活多变的作战,这一点和绿间很相似。不同的是,赤司最擅长的,是阻挡,依靠的是一种阻止进攻的屏障感。他就像是一张网,密集而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专断。不允许,也不可以让对手透过。
极致的防御——可以这么说。
蜘蛛网是绵柔、黏腻的,如果是锋利的刀剑,或许可以斩断一部分蜘蛛丝,但是很快地,如影随形、绵延不绝的蛛丝就会将整柄刀剑包裹起来。
化刃为无,这就是赤司的能力。
紫原是擅长进攻的,也是因为良好的身体条件造就了他。紫原只消站在那里,一种如同山一般的压迫感就让对手毛骨悚然。
如果要用剑比拟,紫原绝不是最锋利的一把,青峰才是。可紫原无疑是剑中最厚重的一把。
例如玄铁重剑,明明无锋无刃,却能所向披靡。
紫原已经不仅仅是一柄重剑了。这些年以来,他并没有锻炼他自己本身的攻击强度、速度,他身上原本就并不锋利的杀意甚至已经消弭,他给予人的感觉,更贴近于一种蓬勃的厚重感,仿佛是一座山、一处丘。
蜘蛛丝可以包裹住一只蜜蜂,可以包裹住一只河狸,可以包裹住一柄利剑,却拿山川河流毫无办法。
……
肩膀、后腿、脸颊、手臂,都在流血。
这种程度的伤当然不可能致命,但对于赤司而言,几乎是逼近了他的底线。
……
“赤仔,我还以为,这一次的过程,会赢得更加困难一些。”
紫原的脸上流露出一种失望,下一秒,他轻而易举地挥剑,重重地一击,落在赤司的长剑中间的位置。
蛛网破裂。
长剑碎裂。
“赤仔要输了哦。”紫原一脸的认真,然后他向着眼前的赤司,再一次挥下一剑。
这一剑,劈砍下来了。
一双赤红色的眼眸里面,遮天蔽日的剑光。
……
我居然……
赤司征十郞居然……
要输了……?
不可能……
这种事情……
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不赢不行。
不管对手是谁。
不管出现什么状况。
否则的话……
只有胜利。
必须胜利。
在这世界上,胜利就是一切。
胜者的一切,就是对的。
能胜过一切的我,就是正确的。
必须赢。
必须赢……
必须赢!!!
……
刹那间,仿佛是一种错觉,整个演武场——不,应该是整个世界,陡然间倾覆了。
碧落穷尽、星河逆行。
紫原就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束缚了一样。
他的手指还可以收紧,指甲几乎要掐到剑柄里面,但是他的手臂和腿脚就像是被割断了神经,完全无法再抬动起来,哪怕一点点微小的幅度。
就像是一种规则。
神秘莫测的一种规则。
在紫原的周围,有一张重新展开的、看不见的网。
……与其说,这种规则是一种极致的束缚,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极致的脉动。紫原本身没有动,而周围的一切却已经瞬息万里。
不是防御。
这是极致的攻击!
赤司闭着眼睛站在那里,他的脊背微微弓起,那是一种一往无前的姿势。一种目空一切的威压从他身上急卷而来,穷尽了吞天之势,撼地之能。
紫原的瞳孔收缩,他不能动,便只能看着。
和之前的屏障一般的内敛不同,现在的赤司,仿佛就是剑本身。
一柄断剑!
断剑是绝没有剑刃之说的,甚至于,断剑往往意味着十死无生。
然而赤司的断剑上面凝聚着凛冽的剑意。
锋芒毕露。
他睁开眼眸。
一金一赤的瞳孔。
一剑挥出——!
须弥间,紫原仿佛看见了日月移位,乾坤斗转。
“咔剌——”
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紫原的剑柄末端爆出,然后像是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贯穿了一整柄剑,清脆的碎裂声,然后,整柄剑化作了碎屑,片片散落。
——紫原的手里,只剩下了一半的剑柄。
“你有些得意忘形了啊——”
一个凌厉而且强势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演武场上回响。
“不要惹我发火——”
“——忤逆我的人,就算是父母,也要死!”
紫原缓慢地把剑柄握紧,他低下了头,有点吃惊,然后认真地回答:“……我输了呢,赤仔。”
赤司缓慢地扔掉手里的断剑,他异色的双眸冰冷而笃定地锁定了紫原:“……不过没关系,如果你也想要教导黄濑的话,那么就去吧。”
他缓慢地停顿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异常瑰丽的笑容:“我以前对于你们,太过于严苛了。只要胜利的话,怎样都没关系——能用就可以了。”
紫原抬起头来看着他,仿佛有点不解对方的态度改变。
“没关系。想做什么的话,就去做吧……”赤司相当宽容,“……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