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满地》疏疏青璃

5、萍水相逢约终生

　　李唯弋身上携有银票，而且不下万两，李家堡的大小姐手里岂会缺乏零用？但她却把巨额的银票悄悄地留在草丛中，任由北风吹起，成就一些不知是谁的陌生人。

　　十三眼力是何等的惊人，却当作不知道李唯弋做的小手脚，他甚至没有看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计较她身上隐藏的不计其数的秘密。比如她是谁？为何深更半夜出现在荒山？

　　她衣衫凌乱，脖子上留有吻痕，这是谁的杰作？她受伤昏迷，又是何人所为？

　　对着一个谜样的女孩，十三慨然允诺：“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命，说，你要我做什么？”

　　“送我回家吧。”

　　“好，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处？”十三这才发现自己把人家姑娘看也看了，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却连名字都不知道，脸上表情好生古怪。

　　李唯弋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明媚的脸上抑郁之色终于一扫而空，“我姓李，木子李，名叫唯弋。家在……十三，我家在云南大理，离兰陵邑不下千里万里，你可不许赖皮。”

　　十三当然不会赖皮，天涯虽大，他原本也无处可去，况且这个路边捡到的姑娘软语相求，又岂能硬起心肠拒绝？但是，他从赌庄中逃离，被白明镜的人追杀，只怕连累了李唯弋，沉吟半晌，道：“你放心，我定会陪你回家，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白明镜的人绝不肯善罢甘休，这一路不会太平，说不定还得拖累李姑娘。”

　　听说有热闹好瞧，李唯弋岂会错过？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姑娘手中的剑也不是吃素的，说不定我也可以闯出个名堂来，好在江湖之上留下我的名声。”她边说话边站起身，眼睛的余光瞟到裙裾淡紫色下摆上干涸的血渍，一阵晕眩，竟似站立不稳，十三慌忙伸手相扶，指尖触碰到姑娘胸口柔软滑腻的肌肤，居然微微战栗。

　　虽曾阅人无数，但那些夜晚简直就是屈辱，况且那些庸俗之色如何能与李唯弋相提并论，十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慌乱中松开手，任由李唯弋一交坐倒在地，摔痛了“尊臀”。

　　十三讪讪道：“摔疼了没有？很对不住。”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搀扶李唯弋。

　　李唯弋羞得满脸通红，峨眉耸起，想要发作，又不好说什么，心里寻思：我这是招惹了哪路子的霉神，已经失身于叶疏放，这会子又和十三各种暧昧，也不知十三是无意的还是存心的。

　　十三自然明白李唯弋心中所想，江湖男女，虽不拘小节，可是我对她所做的都已逾越了礼法本身，再者到时一路上孤男寡女同行同宿，恐怕与她名节有碍，想到此处，坦坦荡荡起来，道：“我可以叫你弋儿么？在下十三，今年二十五岁，无父无母，无家无室，别无财产，只有一把破刀，若是姑娘不嫌弃，斗胆高攀，愿意……愿意娶姑娘为妻，绝不辜负。”

　　李唯弋没有想到十三是个敢作敢为的好男儿，心想：十三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只因情非得已才有非礼之举，并愿意对此负责，可见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昨夜在叶疏放处破碎的爱情今日就从十三身上得到了弥补，人生是多么的奇怪，失去未必是不幸，得到未必是幸运，李唯弋苦涩的心里沁出一丝甜意，忍不住瞧着十三英俊的脸，打趣道：“十三，你这算是求亲么？你就不怕我是个打家劫舍的女强盗，或者……是个轻薄无行的坏女人？”

　　十三故意歪头看了李唯弋半天，方才摇头道：“你不像。你衣衫精致，显然品味不凡，绝非女强盗之流可比；你气度高贵，身佩名剑，也不像是那种轻薄无状的女人。”

　　“哦，那你以为我是怎么样的姑娘？”李唯弋来了兴趣，不依不饶地追问。

　　“不是名门之后，便是大家闺秀，多半养尊处优，父母宠爱。” 十三信口开河，便把李唯弋的来龙去脉猜了个□□不离其实。

　　李唯弋眸子里写满了惊愕，“何以见得？”

　　“你这小妞子这么这般啰嗦，我问你，到底肯不肯收我为夫？”十三语带诙谐，满脸调笑之意。李唯弋慢慢站起身来，头却慢慢低了下去，几缕柔柔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晕红的脸颊，她料想不到十三会如此单刀直入，口齿便有些不利索起来，道：“你……我……。”

　　十三大笑，道：“好，我权当你答应了，走，先去填饱肚子，饿着了天下所有的女子，也不能饿着我家小娘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俯身横抱起李唯弋。

　　李唯弋双手抵在十三胸口，似乎无力推开，她重伤未愈，原也没有力气奔波跋涉，只好任由十三代步。

　　下得荒山，不出数里，到了兰陵邑。

　　兰陵美酒名扬天下，靠的其实是水，独特的山泉水酿就了清冽香醇的美酒，兰陵邑的景致也与别处不同，城在水中走，水在城中流，山泉水清澄明澈，终年不结冰，冒着微微的热气。

　　沿街的小摊铺子不计其数，卖烧饼、馒头、包子、千层糕、冰糖葫芦儿，各色小玩意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烧饼，馒头，包子，个头大，用料足，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冰糖葫芦，卖冰糖葫芦喽，不甜不要钱那。”

　　“檀香木梳，香包，铜镜，头油……价格公道，夫人小姐们进来看一看。”

　　一阵阵扑鼻的香味在风里飘来，李唯弋偷偷地咽了口口水，现在即便是泥沙包子，她也能吃上一大盘，好女子敌不过肚子饿啊，但李大小姐向来没有吃白食的癖好，也做不来强盗，于是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十三，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填饱肚子是需要银子的，十三心里明白得紧。

　　只可惜他如今囊空如洗，一个从赌庄中仓皇出逃的赌具，身边哪里会有银子作伴？

　　十三放下李唯弋，看着满街的小吃，抓耳挠腮好生为难，“一文铜钱逼死一条好汉”的古语不是盖的。这年头要变出点银子并不容易，自己虽说手里拿得起，可是落魄江湖街头卖艺这招太过招摇，会引来白明镜手下的追杀，行不通；做回梁上君子吧，可现在是大白天，夜行人都是偷雨不偷雪的，哪能光天化日之下做贼？

　　不过十三毕竟是十三，危难关头还是能拿定主意的，一眼瞄见前方鎏金镶框的底大匾，
　　以典雅的篆体写就的三个烫金大字“天香楼”，即刻有了锦囊妙计，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弋儿，走，我请你吃天香楼最出名的红扒鱼翅、绣球干贝。”

　　李唯弋又惊又喜，道：“此话当真？”

　　十三点点头，附耳在她鬓边低语了几句，李唯弋突然大笑，笑得花枝乱颤，道：“高明，实在高明，十三，你要是个骗子，定是骗死人不偿命的。”

　　要上天香楼做回贵客，蓬头垢面肯定是不行的，在门口就会被狗眼看人低的小二拦下，衣冠楚楚一表人才那是必须的，当下两人在泉水中净面梳头，打点衣衫。

　　十三脱去那件破旧不堪的黑衫，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泉水顺着他的伤痕交错的后背飞溅而出，每一道伤痕都潜伏着一个悲壮的故事，古铜色的皮肤在水色映衬下闪闪发光，李唯弋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摩这些伤痕。

　　“还疼么？”

　　十三摇头，“我从来就没疼过，与死亡相比，这些小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他重新穿好衣衫，他与李唯弋本来就是一个俊美一个明丽，得助于泉水之功，更是容光焕发。

　　李唯弋一马当先，前头开路，十三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天香楼，小二哥倒也没有阻拦，以为李唯弋是哪家的大小姐，十三是随从，多半武功惊人，大冬天只着单衣，况且十三的气度足以让人无视他的衣衫。

　　于是小二哥热情地迎上去，道：“两位，楼上请。”

　　李唯弋小巧精致的下巴微微扬起，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哼”字，道：“为什么要楼上，大小姐我就喜欢看门口的风景。”

　　小二碰了个不大不小不软不硬的钉子，噎得说不出话来，也弄不清姑娘什么来头，看这通身的派头，非富即贵，当然不敢怠慢，陪笑道：“小的疏忽，两位这边请。”将两人引到靠近门口的第一张桌子上。

　　适时先后有好几拨人进来，无非是张大爷李员外之类的，有几个还是“天香楼”的常客，小二慌忙撇下李唯弋他们这一桌，将来人往楼上雅座单间引。

　　李唯弋可就不乐意了，一拍桌子，怒目圆睁，道：“小二，还不快来招呼？”慌得小二屁颠屁颠从楼梯上跑下来，忙用洁白的毛巾替两人的桌子使劲擦了个遍，恭声道：“请问，姑娘用些什么？”

　　“红扒鱼翅、绣球干贝、葱油海参、糖醋黄河鲤鱼，珍珠豆腐丸子，”李唯弋一连串菜名脱口而出，“再来十二个碟子的新鲜果品按酒，酒么，不要兰陵酒，就要清淡些的百花酒。”她身于富贵之家，对于酒菜佳肴自然十分熟谙。

　　小二更是坚信自己的判断，今儿个是遇上财神爷了，此时不好生巴结更待何时？

　　酒水菜肴流水价上来，小二报菜名的中气都是十足的。

　　酒足饭饱，等到会账的时候，李唯弋招手示意小二过来，大大咧咧地，问道：“小二
　　你知道马精长什么样子不”

　　小二老老实实的回答：“不知道。”

　　李唯弋又笑嘻嘻地问：“你知道人精长什么样子不”

　　小二莫名其妙，道：“也不知道。”

　　李唯弋突然一拍桌子，怒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做什么店小二，看好了。”拉了十三的手冲出店门，众人见一男一女手拉手嘻嘻哈哈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还以为是疯子。

　　“这就是人精。”李唯弋得意的声音远远传来。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又是嗔又是怒，看得小二哥晕头转向，她的问题又是如此稀奇古怪，小二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待到明白两位是吃白食的，他们俩早就没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