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满地》疏疏青璃

6、蕙质兰心难自弃

　　白府檐宇千百，院落众多，气象恢宏，高大的门前镇守着两只威武的大石头狮子，坐落在临沂城最繁华的长兴街上。长兴街得名于沿街的店铺，一连数千间高大轩敞的房子，赌庄、澡堂、客栈、青楼、杂货店、绸庄一应俱全，夜不闭户，到了晚上，灯火亮如白昼，这里是男人的天堂。

　　整条街都是白明镜的产业。

　　白明镜正一个人呆在书房里，书房炉火熊熊，温暖如春，一碗燕窝粥放在紫檀木雕花的几案上，青瓷盖碗的碗壁上凝结了几滴诱人的水珠，燕窝粥已经没有了热气，但白明镜还是没有心情享用，反背了双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今年四十三岁，面如满月，鼻如鹰钩，长髯及肩，只是一双眸子微微透出阴郁之色，体型修长，着一身奢华的金色长袍。全身上下他最得意的是那双手，那双手莹白如玉，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可以让天下所有女人的手黯然失色，左手食指御三枚紫翠玉指环，右手中指佩二枚黄金指环。

　　若论天下财富最多的莫过于李唯弋的父亲李商周，而天下势力最大的江湖豪客非白明镜莫属。白明镜的势力遍布全国各地，总坛坐镇临沂，豢养死士不下万人，江南塞北各处都设有分坛，大大小小有三十三处分坛，每坛不下数百人，坛中有首领称香主，香主均直接听命于白明镜，坛下设十堂，大小事务均由堂主负责。

　　照理白明镜应当事事顺心，天天可乐，可今天他却有雷霆之怒。

　　几十年没出过差错的赌庄出了岔子，一名叫十三的赌具居然杀出看守场子的三十多名高手的重围，消失得无影无踪。白明镜咽不下这口气，也丢不起这个脸，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他派出青雀黄龙等十堂堂主及其手下全城戒严封锁，务必要中途截杀十三，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便在此时，站在书房外的护院进来禀报：“庄主，钱堂主他们回来了。”

　　钱堂主名叫钱塘江，正是白明镜派去追杀十三的青雀堂堂主。

　　白明镜颔首而已，在铺设着白虎皮的大躺椅上坐下，手一挥，示意手下人进来。

　　十个堂主黑压压在白明镜身前跪了一地，堂主当中，以钱塘江为首，是以他跪的离白明镜最近，也就由他禀明追杀的进展了，只见他磕头在地，道：“庄主，属下们搜遍全城也不见十三的影子，属下办事不力，请庄主责罚。”

　　白明镜本来就不苟言笑，闻言更是蒙了一层寒霜，怒道：“哼，一个办事不力就可以推脱责任了么？十三在临沂人生地不熟，身无分文，是长了翅膀会飞？还是潜入深渊会爬？这么个大活人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越说越怒，靠在扶手上的手一抓，抓下半块扶手，就向钱塘江胸口掷去，可怜钱堂主一身功夫，居然不敢躲避，仍是直挺挺地跪着，白明镜盛怒之下掷出的扶手隐含内力，夹杂雷霆之声，打得钱塘江口吐鲜血。

　　钱塘江也是条硬汉，一声不吭，任由斑斑的血迹洒满了衣襟，白明镜余怒未消，将几案上青瓷盖碗盛的燕窝粥劈头盖脸甩到他脸上，黏黏糊糊的粥顺着一绺一绺的头发流下来，这模样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一动不动，就当这躯体不是自己的，绝不用手去擦拭。

　　余下的九名堂主俱是匍匐在地，虽是好笑也噤声不响，知道庄主如今是动了真怒，谁敢自讨没趣去触霉头？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清凌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爹爹，怎么了？手下人不好也犯不着生气，小心气坏了身体。”一位天颜的少女不经通报，便款款进来，给白明镜送上一盏江南出产的用梅花雪泡就的清茗。

　　“大小姐。”在场的堂主们不约而同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见平日里训练有素。

　　来的是白明镜的独生女儿白湄池。

　　姑娘结着双鬟，头上别无修饰，只在发髻下端编了两个小小的辫子，束以白色的雪莲花，外罩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内着了一袭素色的裙衫，长长的裙裾曳地，腰封上垂了一串碧色的璎珞，走动时听得环佩清泠，纯净得如同那朵盛放的雪莲花。

　　若要俏，一身素，看来这位白姑娘深谙着装之道。

　　白明镜脸上即刻阴霾散尽，双手接过茶碗，轻轻呷了一口，仿佛所有的怒气都随着清澈醇香的茶咽下去了，爱宠的眸光落在白湄池身上，道：“池儿，天寒地冻的，又是大清早的，也不多睡会儿。”

　　白湄池是他的女儿，如假包换，可这个女儿是三个月前才相认的。

　　自从三十八岁那年白明镜赴了一场朋友儿子的周岁宴，那个粉妆玉琢的婴儿便触动了他的隐痛，他时常想着自己的心事，人到中年，功成名就，人生已无憾事，但在子嗣上却不争气，不要说儿子，就是女儿也生不出一个来，这偌大的家私生不带来死去带走，我纵横半生，为谁辛苦为谁忙？

　　然后他想到了年轻时候的荒唐事，那个怀有身孕被他抛弃的女孩，她的名字很好听，叫云朵，如果那个孩子养下来，如今该有十九岁了。

　　当年为了声名地位另娶他人，夫人出生名门世家，家境显赫，借裙带关系白明镜年少得名，创下一份泼天的家业，可惜始终无出，也许这就是冥冥中上天对他的惩罚。

　　于是三十八岁之后一直寻找他和云朵所生的那个孩子。三年前夫人因病去世后，他更是先后派出多路人马去寻访旧情人云朵和孩子的踪迹，三个月前，女儿失而复得，从白山之巅白水之侧而来，犹如从天而降，出现在临沂。

　　白明镜以为女儿明艳动人，蕙质兰心，为人端庄谦和，深得下人喜欢，可为自己捍守泼天的家业和白家的荣耀，因而做父亲的要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弥补自己的罪责，对女儿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白湄池在父亲身边坐下，拿了火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炉火，轻轻柔柔地开了口：“爹爹，甚么事儿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也没什么，一个下人逃走了。”白明镜在女儿面前，气是生不起来了，爆发的火山一下子熄灭了。

　　十三……十三终于逃走了。白湄池心里有说不出的快乐，面上却平静如昔，因为她是个喜怒不见于色的人。她打量着跪在地下的堂主们，道：“爹爹，这也怪不得他们啊，他们不是办事不尽心尽力，追踪之术原也需要技巧，他们吃亏吃在不精通此道。就饶恕他们一回，让他们几个戴罪立功如何？”

　　白明镜见女儿说的在理，点点头，道：“既是小姐求情，那就准了，钱塘江你们几个且起来说话。”

　　“谢庄主，谢大小姐。”堂主们磕了个头才敢站起身来。

　　白湄池将袖中的一块丝帕掷给钱塘江，皱着眉，道：“还不快擦擦，你以为很好看么？久在江湖之人，不熟习追踪之道，不免叫人笑话，不知内情的还以为我们白家也不过尔尔，爹爹怎能不动怒？”

　　她这番话既显现了对属下们的体贴，又维护了父亲的脸面，说得每个人心头都暖暖的，钱塘江手里捏着大小姐给的丝帕，鼻中闻得幽香阵阵，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开心，愿为白湄池抛头颅洒热血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白明镜正望着女儿颔首而笑，白湄池扯着父亲的衣袖，做出些小儿女的神情，娇声道：“爹爹，你说女儿说的是也不是？”

　　“很是，池儿说的在理，”白明镜像一个慈爱的父亲般替女儿将散落的一绺头发笼到耳后，道，“看来我的池儿懂得追踪之术，你不妨说来听听。”

　　白湄池莞尔，没有丝毫怯场，就在众人之前侃侃而谈：“一个下人逃走，也逃不到天边去。一个人是不可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要生存，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比如要吃饭就得花银子，要出行就得买马，银子从哪里来？这一偷一抢，踪迹就暴露了。要住店就得抛头露面，露宿街头也得找个地儿，各位只要仔细留意近日大城小镇中发生的各类盗抢案件，去各大客栈查问，留意乞丐流民等闲杂人，多半便能追踪到那人的下落。”

　　众人听了恍然大悟，甚为佩服，白湄池此番话正如拨开迷雾见日月，有几个一拍大腿，暗暗叫道：“这么简单个理儿，我怎么就没想到？”有人暗暗赞叹：“大小姐年纪轻轻，全然不会武功，却有这般见识。”

　　他们千算万算只算漏了一点，十三不是一个人，他身边还有个李大小姐，李大小姐没有别的求生本领，一身功夫却不赖，十三甚至可以不用抛头露面。

　　当然这些是后话。

　　白明镜听了更是得意，这个女儿聪明伶俐，不简单，道：“钱塘江，传令下去，就按大小姐说的做，记住，发现十三格杀勿论。”

　　“且慢，爹爹，有一句话女儿不知当讲不当讲。”白湄池一双明澈的眸子瞧着父亲，幽幽地开了口。

　　白明镜毫不迟疑，道：“你说。”

　　白湄池道：“杀死个下人如同捏死一只蚂蚁样容易，可是天底下的下人杀得尽么？所以杀不是御人的最好法子。爹爹，你不妨让十三活着，能为你所用就留下他，好让下人们看看爹爹的仁慈，不能用就好生对付他，有些事情比死亡更可怕，叫下人们明白背叛爹爹的下场。”

　　所有人心里俱是暗暗叹服，大小姐可惜是个女子，否则论见地比人品大可承继父志，替白明镜掌管产业。

　　白明镜眉峰上扬，以手捋着胡须，道：“池儿说得好，那么就传令活捉十三。”他做梦也无法想到女儿会吃里扒外，她把话说得娓娓动听哪里是为了宣扬什么御人之术，只是不想十三就此丧命罢了。

　　白家新认的女儿怎么会认识一个身份卑微地位低下任人糟蹋的赌具？

　　她与十三，一个在云端，一个在鸿泥，会有怎么样的过往？

　　这些问题的答案大概天不知地不知，只有两人自个儿最清楚了。

　　钱塘江他们几个谢过庄主谢过大小姐之后，退出去，自去布置事宜，白湄池也不留下打搅父亲，走出书房转到抄手游廊里，只听到一个声音道：“大小姐，请留步。”

　　她回头一看，是安泫，那个千里迢迢从白山迎她回临沂的堂主，不由停住脚步，道：“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