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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生若只如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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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唯弋向来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一颗心情不自禁地蹙缩了一下,无法控制地战栗。
每个人岂非都有过去?每个人岂非都有故事?
她的过去是个充斥着劣质味道的香囊,让人不想重温,但又不得不重温。
只因在弥苴河畔多看了你一眼,你的笑容便牵制了我的呼吸。
一时之间,李唯弋心中念头百转,沉默了,迷离了,她想起了与叶疏放的初次相见。
桃花烂漫的季节,李唯弋与师兄齐修远踏青归来,在流花河边饮马,她一手提着长长的粉色裙裾,一手用丝帕浸渍了流花河里初融的雪水,轻轻拭脸,师兄起了捉狭之意,以手泼水,清泠的雪水顿时溅了她一头一脸。
绯红的夕照里,她苔色的眸子里带有些许凌厉,鼻子挺拔,落有几颗淡褐色的雀斑,犹自沾着一小片桃花瓣儿,下巴纤丰适度玲珑精巧,肤色不白却细腻光滑,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有种飞扬跋扈的野性美。她能令天下所有男人惊鸿一瞥,刻骨铭心,晶莹的水珠挂在她的鼻翼上,犹如飞珠承玉,更是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齐修远的呼吸有了片刻的停止,一瞬不瞬地盯着李唯弋。
李唯弋嫣然巧笑,美目顾盼,一缕清凌凌的目光投过师兄的头顶,穿透犹如月光的淡淡雾霭,偏偏就看到了踏马经行过路旁的一位白衣少年。
那样的脸容,那样的眼眸,那样的微笑,那样的风姿。
他,莫非就是那个梦里想了无数遍的那个人?打远方踏马而来,羁旅的风尘和俗世的喧扰不能沾染他的白衣,不能湮没他的光彩。
没有一个女孩想要错过这样的男孩,李唯弋也只是个女孩。
清凌凌的目光抽出无数情思,情思漫山遍野地滋长,一如这弥苴河的春水,每一滴都沉淀着爱意,她的一颗心被如水的情思融化,飞扬跋扈的脸变得温情起来。
李唯弋蓦然伸掌在水面一推一卷,水花激起,仿佛下着滂沱大雨,不过这水并没有溅在齐修远脸上,只听“哎呦”一声惊呼,雪水不偏不倚泼在白衣少年的身上,有几点落在马两眼之间,马被这冰凉的雪水一激,嘶声惊叫人立而起。
少年骑术精深,双腿在马肚子上一夹,手中的缰绳轻挽了几个圈,那马硬生生顿住,但是少年身上的那件薄薄的白布单衫已然湿透,根本起不到遮掩的作用,秀颀挺拔的身材一览无余。
李唯弋没有谢罪,一脸狡黠,笑得前仰后合,少年没有动怒,没有说话,只是对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笑容温和煦暖,似春风,风乍起,吹皱姑娘心中一池春水。
她嘴角的弧度定格了,目光停留在少年俊美无俦的脸上,她不知道一个男人也可以笑得这般妖娆魅惑。齐修远一身锦袍,本也神采照人,但在这身着白布单衫的少年旁边一比对,便如家犬与麒麟,立刻被比下去了。
如此风采没有几个少女可以抵挡,如此微笑没有几个少女能够抗拒,况且李唯弋只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平日里听惯了阿谀奉承,看惯了谄媚讨好的表情,几时见过如此淡然而炫目的微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齐修远打破了沉默,含笑道:“当真不好意思,在下与师妹戏耍,弄湿了兄台的衣衫,请莫要见怪。”感情是很微妙很敏感的东西,不知为什么,齐修远很想这白衣少年就此别过,与小师妹从此没有任何交集。
可惜事与愿违,李唯弋笑靥如花,从流花河边缓缓站起身,手拈丝帕,大发娇嗔:“谁说是我弄湿了他的衣衫?路这么大,他非要往我这边走,我又有什么法子?”
这话蛮横无理,表面是对齐修远说的,其实意在激怒那个白衣少年。
“在下给姑娘赔罪了。”白衣少年居然飞身下马,向着李唯弋长长一揖。
李唯弋又是惊喜又是得意,更是得理不饶人,道:“本来我是乘兴而来,被你这么一搅和,多半是败兴而归,你说该怎生弥补?”
少年笑道:“那就只能红泥火炉,绿蚁醅酒,在下叶疏放,邀姑娘与令师兄痛饮几杯,聊作唐突佳人的赔罪之举,不知姑娘意下如何?”举手投足之间,衣袂飘逸,全无水湿痕迹,显见内力高深。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爱往往是最最无由头的,一旦爱上,痴字便飞上眉梢,散入骨子,荡开心间,如同炫目的阳光,任凭阴云遮蔽,纵使黑夜降临,总会普照大地。
李唯弋瞧着叶疏放,他的笑他的恼,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有说不出的欢喜,既对名为叶疏放的少年一见倾心,何况有人甘愿充当冤大头,此时不敲竹杠更待何时?当下不顾齐修远竭力反对,欣然允诺。
玉溪水清清如许,酿就美酒玉林泉,这是云南当地最出名的。玉溪水边开了家酒店,十分气派,琉璃的屋檐在昳丽的日影下看来金碧辉煌,画栋雕梁轩扬巍峨高飞入云,碧色的阑干低低接着镂木雕花的小轩窗,窗边翠帘高悬,目之所及,是万里云山。
叶疏放将马交与店家,与两人上了楼,挑了个靠窗的雅座。窗外有绿槐葱茏,槐叶初长成,嫩黄掺翠绿,有几片探进轩窗来,枝叶间莺语婉转,好个清幽所在。叶疏放请两人坐在上首,自己在下首相陪,李唯弋见他谦退知礼更是喜欢。
酒菜流水价上来,李唯弋认定了叶疏放,任凭他笑着讨饶也好,软语相求也好,就是要与他干杯,齐修远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可是李大小姐哪里会管他?
叶疏放酒量甚好,不过酒一喝话便多起来,说着说着说到了音乐,他说:“白乐天有《琵琶行》,李长吉作《李凭箜篌引》,音乐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里面有故事,让别人在自己的故事里流泪,那就是绝响的魅力。”
这简直就是投其所好,李唯弋喜欢得不得了,大有相见恨晚引为知己之意,她的琴技是引以为傲的,此时心里大呼可惜,可惜焦尾琴在家没带出来,否则可以一曲震惊四座。
三杯两盏玉林泉下肚,已经全无女孩子情态,松了云鬟宽了衣衫,挥拳捋袖肆无忌惮,一丝绯红给她的脸容添了些妩媚情致,故意与叶疏放抬杠:“你说什么鬼话,音乐就是音乐,好端端地扯什么故事,敢不敢与我打赌,我没有故事,用一片槐叶也能吹出打动人的曲子?”
叶疏放轻轻揽起衣袖,摘了一片槐叶放在姑娘白玉般剔透的手心,含笑道:“赌什么?请姑娘划下东道来,疏放无有不从。”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李唯弋一副请君入瓮的笃定表情,道,“你若输了,就一气喝完桌上这坛玉林泉,为我舞一曲《霓裳》。”她只顾着陷害叶疏放,要看他出乖露丑,也不问问他会不会霓裳舞曲。
“一言为定。”叶疏放眼波如水凝望着她。
李唯弋以丝巾将槐叶上粘附的灰尘轻拭干净,将槐叶正面横贴于嘴唇,右手食指中指稍微岔开,轻轻贴住叶片背面,拇指反向托住叶片下缘,低低地吹起来。
雨打芭蕉的声音,风吹林梢的声音,寅初海棠花开的声音,庭院梧桐叶落的声音,琉璃瓦结出霜花的声音……各种天籁交织在一起,在这时候,心头异常清明澄澈,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无所谓风雨无所谓晴光,无所谓悲伤无所谓快乐,只愿意这样静静地静静地聆听,直到天荒地老时间停止。
叶疏放修长的眉舒展开来,眼眸的笑意被垂下的上眼皮覆盖,端坐于座,轩窗外,醉人的春风带着花草香拂过,吹散他的发,吹起他的衣,他一动不动。
“你输了。”李唯弋悄悄将槐叶在掌心揉碎了,掷向叶疏放的眉心。他许是来不及躲闪,许是不想躲闪,那团槐叶在眉心留下绿色的痕迹。李唯弋莞尔。
叶疏放如梦方醒,赞道:“好乐!我果然输了,输得心服口服。”一改斯文态度,卷起袖子捧着酒坛子往嘴里灌酒,如渴龙饮水将一坛子玉林泉喝得干干净净滴酒不漏。
李唯弋嘴角笑容未敛,又荡开了新的笑容,什么非礼勿动什么男女之防统统抛开,捉住叶疏放的手腕,嚷嚷道:“还有跳舞呢。”
“好,如你所愿,来,音乐伺候。”叶疏放离了座,长身玉立。
李唯弋勉强忍住笑,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古里古怪,以竹筷为指,以桌面为琴弦,当真给叶疏放配乐伴奏。
叶疏放披拂了一肩黑发,以袍袖遮了半张脸,他原本身材颀长,凌波碎步走起来居然是仪态万方,比女子更是柔曼,在两人前伫立。
双臂舒展如水波般起伏,正如一朵白莲花缓缓舒放,飘飘然白色宽袍轻转回旋犹如飞雪漫天,脸容上笑波流动舞姿翩然惊若游龙。所有的旋转停顿下来,时间仿佛是安静的,叶疏放纤长的手随着白色的袍裾垂下,如同弱柳扶风娇柔无力,然后竹筷子敲击的节奏加快,雨点般落下,他斜曳着白袍长长的下摆幻化出满天的云朵。
一只缤纷的蝴蝶扇动翅膀飞了进来,逗留在叶疏放袍袖的上方,片刻之后绝望地下沉。原来叶疏放表演的不仅是绝美的舞蹈,更是高明的武功。
李唯弋醉眼迷离樱唇微张,手里展玩着小小的酒杯,再也无法从叶疏放身上移开痴痴的目光。齐修远的眸子里仿佛生出了尖锐的锋芒,眼神因嫉恨而犀利,他没喝多少酒,酒意却遏制不住地上来,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碗儿与碟儿齐飞,面容共酒水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