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满地》疏疏青璃

13、大火无由燃荒庙 大火无由燃荒庙

　　殿门外突然传来十三的声音：“呀，好多人啊，大妹子，你在里面么？”

　　原来十三见机立断，早就悄悄顺着横梁滑下，从窗子出去了，这时候抱着一大捆稻草回来，步履沉重，装作丝毫不会功夫的样子。

　　李唯弋如释重负，赶忙出声招呼：“大哥，你过来，我在这里。”十三推门进来，与众人打了个照面，视线未在任何人脸上停留，温柔动人的樱落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十三无视地走过，走到李唯弋身侧，俯身将稻草放在角落铺开。起身时李唯弋替他掸去落在肩头的几片雪花，一边问：“下雪了么？”

　　一丝失落自樱落的眸中射出，但众人忙着各自的事情，谁也没有察觉。

　　十三点点头：“是的，下了有一阵子了。”

　　“嗯，大哥，这里几位是过路的朋友。”李唯弋指着梁守成他们几位一一向十三介绍，却绝口不提十三的身份来历。

　　梁守成他们见十三与李唯弋一个俊朗一个绰约，语言举止亲密，以为多半是私奔的江湖小儿女，也不以为意，只有那个叫樱落的姑娘，若有所思，目光有意无意总是瞥向十三。

　　不一会饭熟了，香气四溢，樱落一碗一碗盛饭，送到众人手里，轮到小五时，小五似乎受宠若惊，伸出双手，冒冒失失地连饭带纤纤玉手一起捧住，又觉得唐突了义妹，连声致歉：“妹子……不好意思……我……我……”

　　樱落便嗤的一声轻笑，眼角弯弯如月，眼波盈盈如水，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小五手里的饭碗可就端不住了，差点失手落地，樱落轻轻扶住小五的手，轻轻道：“小五哥，拿好了，仔细别打破了碗。”小五的脸忽然晕红起来，害羞得如同一个小姑娘，喃喃道：“谢谢你。”

　　他们这番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十三和李唯弋的眼睛，两人相视一笑。少年男女互相倾慕彼此有意再也正常不过了。

　　梁守成便邀请十三和李唯弋一起用饭，下饭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腌制小菜和肉干。

　　饱餐一顿后，人生最大的乐事莫过于酣睡一场，所以梁守成和老鲍自找地儿睡去，不消片刻鼾声四起，六儿虽然是个孩子，累了一天，这会子居然也老老实实地睡着了。

　　樱落与小五在墙角咕咕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几缕淘气的发丝一不小心就沾到小五的脸上，幽香入鼻，小五如痴如醉，偷偷捏了捏她的手，樱落居然没有挣扎，小五心头一阵狂喜，红着脸，鼓起勇气，悄悄地邀请她去庙前胡杨枯林拾掇柴火，樱落也没有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

　　李唯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有一搭没一搭和十三闲聊，“大哥，你知道么，在家里的时候，我最喜欢下雪了，将梅树上的雪装进青花瓮里，烧埋在地底下，第二年春天烧开用来泡新茶再好不过了。”

　　“看来我的大妹子是个吃货中的行家。”十三满是宠溺地看着她。

　　李唯弋略微有些出神，神情迷离，低低地叹道：“我也喜欢雪花落在手心里的感觉，冰凉之后就是温暖，可现在我最讨厌这雪花了。”

　　十三深有同感，道：“是啊，无聊的闲人们酒足饭饱后才会有闲情雅致赏雪花，像我们这种饥寒交迫的怎么会喜欢雪花呢？”

　　便在此时，一阵惊呼自庙外传来，樱落的声音，十三立刻冲出，比奔跑的兔子还要快，李唯弋跟着出去，此时雨已停止，天黑无月，两人都能暗中视物，只见小五俯卧在胡杨树根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樱落瘫坐在地上，浑身颤抖，肩头衣衫破碎，血迹犹新，也不知什么东西所伤。

　　十三翻转小五的身子，他圆目怒睁，面目狰狞，早就气绝身亡，也不知死因。然后他俯下身去搀扶起樱落，看到她肩头的伤口时十三的瞳孔瞬间收缩了，这血居然是黑色的，樱落中了剧毒。

　　她浑身软绵绵地靠着十三，头枕在他的臂弯中，毫无生气，双眼紧闭，一绺秀发耷拉在脸颊上，湿漉漉的，显然是被冷汗打湿的。

　　十三救人心切，也顾不上掩饰武功，一边点穴阻止毒气扩散，一边给她推宫过血。

　　李唯弋一直看着十三忙忙碌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起来，从认识十三到现在，大概只有一天，他因替自己疗伤而慨然许以终身之约，如今又滥作好人，对樱落出手相救，肌肤相亲，难道也要对人家负责到底不成？

　　这时候樱落睫毛抖动，星眸微张，吐出一口黑血，人已渐渐清醒过来，满脸的惶恐和疑惑。

　　十三轻轻问道：“姑娘，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么？”

　　樱落惊魂未定，一把抓紧十三的手，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话也说不完整，“有……有鬼……袭击我们。”

　　她的手冰冷黏滑，全是冷汗，如同潮湿的蛇。

　　李唯弋环顾四周，不见半点人影，暗地里悄寂无声，风移影动，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叫声，饶的是姑娘艺人胆大，还是毛骨悚然。

　　十三却笑了，道：“你胡说什么呀，哪来的鬼。”

　　樱落依旧没有松开十三的手，躲在十三身后，颤声道：“真的有鬼，鬼杀了小五哥。”她的话中沉淀了浓浓的惧怕却没有悲伤。

　　十三有些奇怪，沉吟着，李唯弋狠狠一跺脚，道：“当然有鬼，没鬼怎么能够这般蜜里调油地拉着男人的手。”原来她见十三一直握着人家姑娘的手，心里十分不痛快。

　　樱落一声不吭，忙不迭松了十三的手，挣扎着起身，想要离十三远些，她瘦削的肩头不住抖动，眼眸中氤氲弥漫，潮湿起来。

　　十三无可奈何地瞧着李唯弋一眼，叹道：“樱落姑娘，你中毒后体虚，不宜走动。”

　　樱落细细密密的贝齿咬紧嘴唇，勉强笑道：“没关系，我能走。”话是这么说，冷不防一阵眩晕，被脚下的胡杨树根绊了下，一个踉跄，直挺挺地向前摔去。

　　十三向来惜玉怜香，怎么会让她摔着？双手抱住，樱落的身子很软，柔若无骨，因为害怕而在他怀里簌簌发抖，不知为何，十三竟然心神荡漾，有种奇妙的冲动，赶紧将她放下，道：“你这是何苦呢？大妹子一句玩笑话，你就当了真。”

　　樱落欲言又止。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长夜的寂静，在空荡荡的野外听来特别惊心。

　　几人循声望去。

　　“火，着火了。”李唯弋像是见鬼了似的叫起来。

　　数重庙落不知何时燃起熊熊大火，绯红的火舌疯狂地舔舐着荒庙的横梁，随风四处乱窜，火光映红了黑暗的夜空，也映出了樱落惨白如雪的容颜。

　　黑夜一时亮若白昼。

　　十三对李唯弋说了声：“走，去看看。”也不等她答应，就将手托在樱落腰间，凌空飞起，向庙内大殿横掠而去。他坦坦荡荡，此举既非对樱落大献殷勤，也无半点非分之想，只因樱落文文弱弱，多半不懂武功，况且她还是惨案的唯一目击证人，所以多有照顾，而李唯弋好歹一身功夫，哪怕身受重伤，对付三五个小贼还是绰绰有余，能够自保。

　　李唯弋当然不知十三的心思，更是生气，心想：男人的花言巧语果然不可信，前一刻十三还对我蜜里调油，下一刻就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虽然我也不算旧爱，可毕竟我们相识在先，一路同行。竟是赌气站在山门外的胡杨林中，不肯进去。

　　十三在大殿外站定，回头一看，李唯弋影影绰绰还站在山门外，苦笑一声，只得将樱落轻轻放下，道：“你站着别动，我去殿内看看。”

　　樱落惶急，颤声道：“你……别去，这火会烧死人的。”

　　十三哪里听她的，飞身窜进大殿，浓烟和火光遮蔽了他的视线，不由自主眯起眼，这时一根巨大的横梁夹杂着火焰蓦然向他当头落下。

　　经幸存于无数死亡瞬间的十三，今日难道要丧生在区区一根横梁之下，尸骨无存了么？

　　死亡沉重的气息笼罩了这个火光冲天的大殿。

　　樱落惴惴不安，急得快哭出来了。

　　好在十三非庸手，临危不乱，伸手在横梁上猛击一掌，一条巨大的红龙顿时盘旋呼啸而出，远远地落在大殿前面的空地上。

　　而十三这时候总算看清殿内的情形，柴火依旧温暖明亮，稻草堆里酣睡的活人却都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梁守成、老鲍、甚至六儿也不例外，红扑扑的小脸上笑容未敛，人已滚倒在火堆旁。

　　殿内的人无一幸免。

　　而这些人身上竟然全无伤口，脸色艳若桃李，栩栩如生，神态安详宁静，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仿佛是睡着了一般。

　　十三不是验伤行家，仓促之中当然无法查处死亡真相，火势逼人，他被迫退出大殿。

　　隆冬之际，雨过之后，荒庙本不易着火，这火来的好生蹊跷，火是掩埋罪恶最好的用具，莫非凶手不想给十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李唯弋等了好半天，不见十三过来，咒骂归咒骂，生气归生气，毕竟还是慢吞吞走过来了，看见樱落缩在角落里，雨打梨花楚楚可怜的模样，忍不住斥道：“你挡着我的路干嘛？还不快走开。”

　　樱落低声道歉：“对不住，木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开。”费力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挪动几步，终究体力不支，歪倒在地。

　　十三正好出来，看到了樱落摔倒落地李唯弋冷冷袖手旁观这一幕。

　　他的眼里露出了悲哀的神色，正如堆积在黑暗苍穹的浓重阴云，冰凉一点一点笼罩，直至沁入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