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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荒郊破庙不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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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臻儿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手里拿着各色蔬菜瓜果,一个拿着黄灿灿的小米和几瓶腌制的小菜。
丫鬟们将东西拿到小厨房里,臻儿却笑着向白湄池问:“小姐,臻儿给你调份蜜汁雪梨好么?”
白湄池道:“甜甜腻腻的,这会子不想吃这个,臻儿,你忙,我就在旁边看看,学点儿做菜熬粥的手艺,得闲的时候可以孝敬一下爹爹。”
臻儿扑哧一声乐了,道:“小姐,府里来自南方北地的厨子应有尽有,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况且你尊贵的身子,可别被这柴烟油气熏坏了,你呀,还是去逗廊下那只鹦鹉玩会吧。”
白湄池乜斜着瞧了她一眼,半真半假地道:“莫非……莫非臻儿怕我偷师学艺,抢了你的饭碗不成?你放心,我不过学着玩玩。”
臻儿一来说不过她,二来不敢违逆她的心意,只好听由白湄池掇拾了个锦凳坐在厨房里,托着下巴,看自己净手洗菜。
白湄池似乎饶有兴致,一会问臻儿这是个什么蔬菜,一会又问她那是个什么作料,臻儿都耐耐心心地作答了。
菜刀在臻儿手中使用得十分娴熟,刷刷刷下去,不一会案板上菜蔬瓜果便堆叠如山,却切得指甲盖一般大小,叠放得整整齐齐。白湄池目不转睛地看着臻儿凤仙花汁染过的三寸长的指甲,心想:好一双玉葱般的纤纤细手,怎么看也不是给人洗菜烧粥的,做我的丫鬟实在是委屈了。
臻儿的厨艺果然不凡,只消片刻,添加了各色蔬菜瓜果小米粥便已熬好,盛在碧色的碗里,红的胡萝卜丁,绿的黄瓜丁,白的山药,丁晶莹玉透的虾仁,配上金灿灿的小米,色彩鲜艳,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白湄池懒懒散散地用银调匙搅和着的小米粥,却没个心思享用。
他看着小米粥蒙蒙的热气,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十三,你终于逃出去了。可你还好么?希望你能一切安好。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十三无疑是让人见过一眼便难以忘怀的男人。白湄池见过的男人并不少,白府上下多的是男人,但十三是唯一在她心里留下影子的人。
十三呢?他在哪里?
他狼狈出逃,正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前行,前路漫漫,后路有追兵。不敢走平坦的官道,只能翻山越岭自行觅路,可李唯弋重伤未愈,还得多加照看,这一路行进异常辛苦。不过他是个吃惯了苦的男人,善于苦中作乐,所以还没觉得怎么样。
屋漏偏逢连日雨,老天爷偏偏还要作对,西南边忽然飘来一片浓墨似的乌云,乌云越积越多,豆大的雨点落下来,不一会地面就全湿了,道路越发显得泥泞难行。
李唯弋就惨了,她从小娇生惯养,风餐露宿对她而言只是个传说,家里童仆侍女成群,即便与叶疏放浪迹江湖时,人家也是鞍前马后效劳,使她免受风雨之苦,如今雨水打乱了鬓发,狼狈异常,衣衫尽湿,湿冷的布料贴着温热的肌肤,阵阵寒气透过毛孔侵入体内,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行走,精美的绣花鞋早就被泥水沾染得污浊不堪,眼圈不由就微微地红了。
十三瞧在眼里,举手指着前方,道:“前面有座庙,不知有人没人,且去避避雨。”
李唯弋精神为之一振,顺着十三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古庙坐落在狰狞的乱石中央,石缝里枯干的胡杨树盘根错节,依然笔直挺立,似乎沧桑的时间没能把它们真正打败。
两人走近时,这才发现古庙的山门早就破败坍圮,沿东边斜廊往里走,是一重大殿,昔日的金碧辉煌不复存在,到处倒是脱落的石灰涂料,殿门虚掩着。
十三朗声问道:“庙内有人么?”无人应答,于是抢先一步,挡在李唯弋身前伸手推门。
一阵腐败的气息迎面拂来,无数栖息在横梁上的蝙蝠磔磔飞起,有一只甚至肆无忌惮地擦着李唯弋的云鬓飞过,姑娘不由花容失色,惊叫出声,情不自禁握紧十三的手。
十三的手温暖厚实,坚定有力,总是给人某种力量,他拍拍李唯弋的背,以示安慰。
大殿内蛛网遍结,青烟红火悄然沉寂,昔日喧闹的人群不复存在。佛像东倒西歪,彩釉镀金已经褪尽,露出斑驳的泥胎。
十三遍寻四周,总无可栖身之处,最后总算在后堂找到一堆稻草,权当用稻草做扫把,在大殿的角落扫出一小块干净地儿,铺上厚厚的一层稻草,请李唯弋将就着躺下休息。而自己则在殿门背后打了个地铺,这样,万一殿外有人闯入,他便可防护李唯弋的安全。
李唯弋见十三细致体贴,对自己彬彬有礼,心想:老天有眼,总算让我对的时间遇见一个好人。可惜老天没给她准备锦被玉枕,她刚在稻草上躺下,就被粗糙的稻草在娇嫩的脖颈间磨出一道道划痕,这也罢了,他们俩没带火种,无法生火取暖,所以姑娘只冻得簌簌发抖,但又不好意思赖到十三身侧,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胸口的内伤,不由自主地皱眉。
十三坐到李唯弋旁边,握住她冰凉的柔荑,叹道:“傻姑娘,难道你不懂得两个人挨在一起比一个人暖和么?”李唯弋垂首不语,蜷缩在十三的怀中,朦胧睡去。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自庙外传来,在这个静寂的夜晚听来有些突兀,什么人会夤夜出现在荒郊野外?不约而同相中这间破庙?
十三习武之人,很是警觉,伸手推醒李唯弋,向她努努嘴,示意她藏到横梁之上。
姑娘心中不太乐意,横梁之上是蝙蝠的栖身地,到处遍布着尘灰蝠粪,实在不想与它们为伍。于是用手势比划,暗示十三赶紧藏好,一切由自己来应付。
十三苦笑,只得纵身跃上横梁,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的衣衫刚刚消失在横梁处,来人的说话声已经传到门口。
“这贼老天坏得紧,好下不下这个时候下起雨来,张员外的寿宴是赶不上了,可惜了那三十两银子。”像是个年轻小伙子的声音。
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小五,别尽说丧气话,咱们走江湖的,哪天不摊上风风雨雨的,打什么紧?”
又有人招呼后面的人:“阿落,快进来,瞧瞧你,发梢都滴出水来了,可别着凉了。”
“谢谢鲍大叔。”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轻轻应了。
看来外面的人不止一个,来者人多势众。
李唯弋站起身子,想了想,突然咳嗽了起来。
外面的人怔了怔,万万没料到荒郊破庙也会有人在,当下高声道:“庙中可有人在?过路之人想要借住一宿。”
李唯弋用手拢了拢头发,整理下衣衫,道:“请进来吧。”
一行人进来时,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一律是普通的江湖装扮,有的挑着两个箱子,有的拿着软鞭绳梯之类的杂耍玩意,看来就是跑马卖解的江湖艺人。
中间一个女子,年岁与李唯弋相仿,容貌出众,穿了件翠绿的棉布对襟衫子,葱黄的下裙,别无装饰,只在头上扎了块绿色的丝巾,更衬得尖尖的脸蛋玉雪可爱,长眉斜飞入鬓,生了一对温柔恬淡的黑眼睛。
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头上梳了支朝天小辫,内着蓝色小棉袍,外罩了件黄色苎麻织就的背心,颈戴银项圈,手腕脚踝戴着银镯子,走起路来镯子上几个铃铛叮铃铃乱响。
李唯弋暗自惊诧,这个女孩子太过秀美,怎么看都不像是玩杂耍的,而一行人看到破庙之内有李唯弋这么个美貌的孤身女子,也是大吃一惊。翠衫黄裙的少女圆溜溜的黑眼睛在李唯弋脸上逗留片刻,漫不经心地向横梁上看了一眼。
虽然双方各自怀着心事,可同处一个屋檐下,还是攀谈起来,李唯弋得知他们是街头杂耍的艺人,走南闯北居无定所,哪里有银子赚就往哪里跑,都是一家人,年纪最大的姓梁,名守城,小五是他的大儿子,今年二十岁,那个七八岁的孩子是他小儿子,唤作小六,年轻的女子是途中收的义女,叫樱落,还有个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自称老鲍,不知名字。
李唯弋却胡乱捏造了个假名,木子。她原不怕暴露真实姓名,可想到与十三同行,还是小心为上,所以急中生智,拆李字为姓名。
梁守成架锅生火,樱落淘米炊饭,其余的人围在一起烤火,小五取出干粮分给众人,李唯弋也有份,老鲍掏摸出个葫芦就着干粮喝起酒来,喝到酣处,一边拍着大腿一边慷慨悲歌,“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唱到凄凉处,不胜恓惶。
小六蹦蹦跳跳走过来,坐在老鲍的膝头,小手摸着他稀稀拉拉的胡子,央求道:“鲍叔叔,唱个好听的吧,六儿要听《牧牛歌》。”
老鲍有了酒意,红通通的脸摇得跟拨浪鼓般,粗着舌头道:“什么牧牛?哦,原来六儿是小牛犊,来,抓住喽。”突然一把抓起小六,托住他的腋下将他高高举在半空中。
小六怕痒,双脚乱扭乱动,连声道:“别别,鲍叔叔,痒,我怕痒。”两人嘻嘻哈哈闹作一团,六儿的欢笑声响彻殿堂,给这冷雨寒夜添了些许温暖。
梁守成笑吟吟地看着小儿子,突然问李唯弋为何孤身在此。
李唯弋难以诉说,有些支支吾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