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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危机四伏白家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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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姑娘记性过人,不慌不忙,循了来时的原路慢慢返回。
鹅卵石铺就的小道旁侧,有个茅草藤条制成的亭子,上书“陶然”两字,亭内有人,三男一女。
当中一人,四十来岁年纪,美髯及肩,宽袍大袖,正自高谈阔论,他左手边那人背对着白湄池,无法瞧见容貌,他右手边的男人长身玉立,远眺风景,白湄池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线条刚硬的鼻梁,只觉得不怒自威,霸气逼人。
他身侧站着一个女子,通身的气度,浑身的打扮,都与一般的女子不同,只见她俏生生的粉脸,靥生桃花,细细弯弯水汪汪的一对桃花眼,端的是我见犹怜,有的是颠倒众生的本领。英雄美人,刚柔并济,倒也相得益彰。
只见女子吃吃娇笑,正俯在男人耳边说些什么。
白湄池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场考试,突然对那个霸气逼人的男子盈盈拜倒在地:“池儿拜见爹爹。”
男人哈哈大笑,脸上尽是得意之色,“虎父无犬女,我白明镜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微微俯身,伸出双手扶起白湄池,就连这俯身都是那般倨傲。
他正是白明镜,此时此刻他眼观的是裙裾浮动,鼻闻的是暗香淡远,耳听的是泉语清泠,但他并不惊讶白湄池的美貌,因为当年云朵也是倾城绝色,而是震惊白湄池的眼力,初来乍到,能一眼认出自己也非易事。心中的欣喜无以言表,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白湄池起身时,头微抬,父亲的脸真真切切地呈现在面前,这张脸保养得相当好,无一丝皱纹,岁月似乎十分眷顾这个男人,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令人不寒自栗的是他的眼眸,威严覆盖着慈爱,这不属于父亲,属于江湖。
淡淡的惆怅蔓延开来,母亲原以为自己找到父亲,便可以找到归宿,可是认个女儿还要考试一场,这会是怎么样的父亲?白湄池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白明镜。
白明镜挥手示意那两个陪自己演戏的手下离开,唯独把那个粉脸女子留了下来,拍拍身边的石凳子,用亲昵的口气对白湄池道:“来,坐下。”
白湄池素来饱受诗书熏陶,本就听话乖巧,依言坐下,双手交叠轻轻放在膝头,抬起头来温顺而恭敬地瞧着父亲的脸,等他问话。
白明镜微微颔首,长长的美髯在风中飘扬,一向严肃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意。“你叫湄池?”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威严。
“是的,因为我出生在白水边,母亲就给起名叫湄池。”白湄池交叠的双手握紧了,苍白的十指泛起了一丝红意。
“哦,那你就是我的池儿,你读过什么书?学过什么功夫没有?”白明镜的身子向女儿微微倾斜,竭力用温和的语声和女儿交谈。
“只不过读过《四书》罢了,也没学过什么功夫,母亲说女孩子家不必整天打打杀杀的,还是安安静静的,也许能平平安安一辈子。”白湄池句句不离母亲二字,本意是在试探父亲,想要看看他对母亲是否有丝毫的愧疚,可是白明镜却偏偏不接这个茬。
他袍袖展动,手一挥,道:“怪不得你这般娴静温婉,不懂武功没关系,我白明镜的女儿谁敢欺负。”
粉脸女子突然插口,她的神情妩媚而动人,说出来的话也是软绵绵麻酥酥的,如同拌了蜜加了糖的似的,“就是啊,老爷,你威名响彻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大小姐又长得仙人一般,哪个会对她说半个不字。”
白湄池沉默不语,她心里想,这个姑娘在白家地位不低,想必平日里是个得宠的,否则,父亲和女儿话话家常,一个下人如何敢插嘴。
白明镜的眼光从女儿身上收了回来,玩味似的落在她脸上,“臻儿,看来你与大小姐挺投缘的,好,从今天起你就跟在大小姐身边,伺候她饮食起居,可不许怠慢了。”
“老爷?”此言一出,臻儿心里是又惊又怒,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可下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是白明镜名正言顺的屋里人,跟着他足足五六年了,在心底里早就把自己当成了白家的女主人,想不到白明镜也不和自己商量,说送就送,让自己由人上人一下子沦落成伺候人的奴婢了,实在是大出所料,有点不知所措。
白明镜不紧不慢地道:“怎么?嫌委屈了?”
他把屋里人送给女儿,是有自己的考虑的,一来爱女初来乍到需要有人保护,臻儿武功不错;二来臻儿近些年渐渐飞扬跋扈,对白夫人的位置虎视眈眈,隐隐有凌驾他人之上的趋势,这下可以给她个教训;三来爱女是个什么性情,能不能担起家族的荣耀和责任未为可知,臻儿可以替自己暗中窥探。
他这番深谋远虑,又岂是臻儿一个渴望拣着高枝往上爬的女人能参详的?
臻儿慌忙拜伏在地,低声道:“臻儿不敢。”她说的是不敢,而不是不,言下之意明明白白,她听从吩咐并非心甘情愿,而是出于对白明镜的敬畏。
白明镜也没有计较臻儿言语上的不周,拍拍女儿的肩,笑着道:“池儿,臻儿就送你了,她有什么不好的,你告诉爹爹,爹爹自会管教她。”
白湄池当然不会拂了父亲的一番好意,赶忙起身谢过。
臻儿努着嘴,勉勉强强对着白湄池跪了一跪,白湄池郑重地用双手搀起。
白明镜心愿得遂,很是开心,从怀里掏摸出一张银票塞给女儿,“你初来,爹爹也不知你爱吃什么玩什么穿什么,来,拿去零花,要什么吩咐下人买去,千万别给爹爹省钱。”白湄池接过看时,不由怔住了,父亲随手给女儿零花的银票居然是十万两。
传说的白家富可敌国权倾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啊。
“好,池儿,你随着臻儿且四处逛逛,晚上明月阁爹爹给你接风洗尘,这会子有事就不陪你了。”白明镜缓缓站起身来。
白湄池跟着站起,道:“爹爹请便。”
白明镜对臻儿又是一番嘱咐,“臻儿,小心照顾大小姐周全,仔细别惹大小姐生气了。”径自去了。
一番闲逛之后,白湄池回到天然居,臻儿送上各色精致的糕点,玫瑰糕,千层卷,绿豆酥,葱油薄饼,酒酿圆子,拔丝苹果……还有江南有名的甜品糯米糖藕,那几十个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满满摆了一桌。
臻儿殷勤地将温热得恰到好处的糯米糖藕放到白湄池面前,道:“小姐,这糖藕很是不错的,老爷平日里最爱吃了,你尝尝,看合不合脾胃。”一边说一边递过一双精致的筷子。
这是双银箸,镂刻了燕子双飞的图案。
臻儿逡巡目光落在筷子上,脸上显然有些惊诧,拿筷子的手迟疑了下。
“怎么了,臻儿?”
“没……没什么,这筷子不是府里平常用的,不知哪个丫鬟拿出来的。”
白湄池点点头,用银箸将圆圆的糯米球一颗一颗顶出来,母亲生前最会做甜品,糯米糖藕更是拿手绝活,在莲藕上市的季节是常吃的,她最喜欢吃浸渍蜜水的糯米球了。
正待将糯米球往嘴里送,突然瞧见银箸的底端微微有些发黑,白湄池脸上变色,这糖藕有毒!看来有人要害我,但我刚刚来白府,什么人都不认识,谁会想要要害我?还有这个人又怎么会这般粗心,下了毒却不调换银箸,唯恐我不知道么?抬眼望向臻儿,她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似乎对此事丝毫不知。
姑娘心思细腻,做事常思前想后,绝不鲁莽,装作不留神,袖子挥动,拂过桌子边缘的盘子,颜色素淡的衣袖立刻沾染了蜜色的甜水,她盯着衣袖惊呼一声,道:“哎呦,臻儿,你给取点热水来,我洗洗,怎么就在糖水里了?可惜!这素色绫最不禁染!”
臻儿不疑有诈,依言去取水,白湄池将银箸底端发黑的部位放到鼻子下嗅了嗅,若有若无的甜香令人闻之欲醉,她放下银箸,似有所思。
看来这白家高手如云,危机四伏,只能小心为上,暗加提防。
臻儿回来时,一眼便看到原先装着四片糯米糖藕的碟子已经空空如也,而白湄池正在悠然自得地品尝玫瑰糕。
玫瑰糕不错,香软可口,淡淡的玫瑰清香洋溢在唇齿间。不过白湄池平素吃的有限,只用了一块,便不吃了,用丝帕慢慢拭尽了手,慢慢地道:“我有点累了,想躺会子,臻儿,你自己忙去,不用候着了。”
臻儿点起了安神养息的熏香,铺床展被,伺候白湄池躺下,替她盖好红锻绣花的被子,放下软烟罗制成的纱帐,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白湄池长途奔波,鞍马劳顿,如今躺在温软的带着太阳馨香的被褥里,不由睡眼朦胧,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突然,窗棂格的一声轻响,一个圆球带着劲风穿透窗纸射入,落在纱帐上,却不偏不巧停住了。姑娘蓦然惊醒,喝道:“什么人?”
无人应答。
只有挂在廊下的绿头鹦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白湄池伸手捡起那个圆球,原来是张纸条,被人用内劲弹出。
纸条上字迹凌乱,只有寥寥数语:“白府中有人要害你,一切小心。安泫拜上。”
安泫,就是那个千里迢迢从白山白水护送她回家的青年,白湄池心中涌上一阵暖意,这一路栉风沐雨,多亏他悉心照顾,自己没受半点委屈……他显然知道有人对她下毒,莫非那银箸是他暗中做的手脚?
她悄悄将纸条揉碎了,可是,未来的风波与险恶也能这般轻易地揉碎么?
……
到白家的第一天,纯真的少女时代就宣告结束,白湄池就被迫学会长大,被迫了解什么是人心险恶,世事无常,被迫步步为营处处小心。
白湄池正心驰神往,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乍然听到风卷帘幕的声音,夹杂着一阵脚步声,抬头向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