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满地》疏疏青璃

10、风谲云诡莫能辨

　　便在此时，一阵狂风卷地袭来，将窗子猛然吹开，冷漠站起身来走向窗边，却不掩上窗，探出头，瞧着天际逐渐堆积的浓墨似的乌云，眸中蓦然精光隐隐，喃喃自语：“起风了，要变天了。”

　　回过头来，脸上已经恢复如常，饶有兴致地看着白湄池，不过这眼神没有半点奴仆对主人的低三下四，却有着淡淡的赏识，“你分析的很不错，有成为天下第一名捕的潜质，那我就告诉你，你还真猜对了，要不再猜猜我的来头？”

　　白湄池粲然一笑，显然很有把握，她不紧不慢地道：“你也不用卖关子。你看，你脸有煤灰，肤色却雪白，显然缺少日晒雨淋；你双手十指如玉，简直比女人还要柔嫩，看来是个从没干过粗活的；你眸子中光芒闪动，写了两个字无赖；你巧舌如簧，说谎比背书还溜，可见在市井中混多了，是见过大世面的。总而言之，你不是世家子弟，就是名门之后。估计是遇上了古板的父亲，青春叛逆，故为下贱，号称名士风流……”

　　她语笑晏晏，神采飞扬，举手投足间却又洋溢着说不出的文雅娴静，冷漠不等她把话说完，便自甘认输，高举双手，道：“好好好，白大小姐，你猜的完全正确，我服你了，本来下面常见的套路就是我拜伏在地，口口声声说从今往后小人风里雨里任由小姐差遣，不过那样太俗，恐怕会亵渎了神仙般的白大小姐。所以我还是坦白从宽……”

　　冷漠重新回到位置坐下，架起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笑嘻嘻地道：“如你所愿，我有个世上最最残酷的爹爹，天天逼着我读书写字练功夫，想我出人头地，光宗耀祖，还想我娶个名门大户或者是江湖宗室的千金，这一切我都不喜欢。不过，最有趣的是……”他突然苦笑了一声，嘴角不经意地翘了起来。

　　“是什么？”白湄池只觉得他的神情有些高深莫测，暗藏玄机，赶忙追问了一句。

　　“爹爹非要我来参加白明镜的什么比武盛宴，说什么不能迎娶白家小姐归家，也要得个前三，帮我家江湖扬名立万，所以我来了，但是我就要丢丢他老人家的脸，自甘下贱，愿为扶桑公子的下人，在公子玉树临风的衬托之下，想必不会让白家大小姐瞧上了。可是我千算万算还是没有算到今天居然与白大小姐你狭路相逢，而我还有眼不识泰山，而你居然是个怜悯体恤下人的好人。”冷漠脸上的笑越发苦涩了。

　　白湄池听了怔怔的，淡淡的惆怅在心底蔓延开来，正想说什么，冷漠拍拍衣衫站起身子，道：“白大小姐，真话说完了，我该走了，说真的，谢谢你从那个万恶的扶桑公子手里救下我。再见。”话音未落，人已经扬长而去，他来时匆匆，去时亦匆匆，当真如风。

　　那个比武盛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冷漠会是他的真名么？一时之间，白湄池涌上无数疑问。镀金的青铜暖手炉失手落地，火红的炭火粘在她冰蓝的绣花鞋上，她跳起来，仿佛一个溺水的孩子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胡乱抓住臻儿的双手，然后拼命在地上跺足。

　　一粒小小的炭火不偏不巧溅到臻儿脸上，她嫩得似乎能拧出水来的肌肤顿时出现了一个红点点，臻儿呲牙咧嘴的，却不敢说什么。

　　白湄池却惊呼一声，道：“哎呦，臻儿，伤着你没有？来，我给你吹吹。”仔细端详臻儿的脸，慢慢取出一块白色的丝巾，小心翼翼地擦拭。

　　关切之情显而易见。

　　臻儿却不着痕迹地轻轻推开她的手，道：“没什么，小姐，做下人的每天磕磕碰碰很正常的，都这么金贵起来，哪里还了得，小姐没事就好，否则老爷可要把我给骂死了。”

　　白湄池收起了丝巾，放在一旁，打量着自己纤细的十指，漫不经心地问道：“臻儿，这个比武盛宴你可听说过么？”

　　臻儿突然来劲了，神秘兮兮地一笑，道：“这个嘛，我知道，听人说前段时间老爷发帖传遍江湖，邀请江湖青年俊秀参加白府宴会，当然名义上是比武盛宴，其实是选婿大会，如今参加白家选婿大会的客人已经都在临沂城里各大客栈住满了，只有少数几个有资格住进白府，能够亲眼目睹小姐芳容的。老爷说小姐长得如同神仙下凡，寻常的男子难以般配，一定要为小姐挑个文韬武略样样精通的少年名侠。”

　　白湄池面上淡淡的，道：“哦，这么重大的事我怎么就不知道？好臻儿，你再给我说说。”

　　臻儿一边收拾地下的残局，一边以充满艳羡的眼神望着白湄池，絮絮叨叨地道：“比武盛宴设状元榜眼探花三名，老爷早就命人用黄金铸成三只龙凤呈祥杯，延请波斯的能工巧匠嵌以祖母绿猫眼石等各种名贵宝石，还说以小姐下嫁状元。人人都在说黄金珠玉不足贵，难得的是这份荣耀。小姐，这可是江湖最为盛大的聚会。”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的。”白湄池轻轻叹道。

　　臻儿这才发觉自己多口了，只好将错就错，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封淡蓝的信笺，道：“不瞒小姐说，臻儿虽然身份卑微，可是倒有个孪生的好哥哥，江湖上还算有点儿小小的名堂，有幸也在被邀之列。”说起哥哥臻儿眉飞色舞，自豪之色溢于言表。

　　白湄池心想，好啊，这敢情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来着。“你哥哥？”

　　“对，他姓秦名歌，人称玉面桃花，长得与臻儿很是相像，不过比我在眉心多了一颗红痣。”臻儿其实还留有下文未说，秦歌事实上是“青衣帮”帮主冷子秋的义子，冷子秋视若己出，不仅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而且帮中大半事务都是秦歌在打理。

　　白湄池哪里会知道这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挥了挥手，道：“我乏了，想躺会儿，臻儿，你去告诉爹爹，晚饭不必等我吃，你给我弄点清淡小粥就可以了。”

　　臻儿应了一声，娉娉袅袅地去了。

　　白湄池瞧着她的背影，突然皱了皱眉头，这个臻儿怎么看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可惜我孤零零一个弱女子，身陷虎狼之窝，旁边也没个说句知心话的自己人。

　　她想起自己刚到白家第一天。

　　车子沿着车如流水马如龙的大街行进，停在一所轩丽宏伟的房子前。

　　门口站满了前来迎接的盛装打扮的童子和侍女。

　　“大小姐回来了。”早有四五个手脚麻利的童子为白湄池放下脚踏，搀扶下车，引到前厅，打起门帘，送上净面的丝巾和润喉的玫瑰香露。而护院们牵马拉车，自去打点。

　　洗手净面后，白湄池打量着这个富丽堂皇却陌生的家，古玩、瓷器、名人字画、碧玉屏风、紫檀桌椅、青铜大鼎，摆放有致，一切都充满了富贵气息，却不见半分暴发户的俗气。显然父亲白明镜是个品位优雅的男人。

　　下人们热情而巴结，白湄池却觉得有些古怪，这也难怪，她一向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与人从不往来。

　　而白明镜居然不在。

　　爱女失而复得，万里迢迢来归，做父亲的居然不在。好在白湄池生性恬淡，不以为意。

　　不一会，就有人来请白湄池去新居沐浴更衣，那是一位肥肥胖胖，却长得慈眉善目的老者，上来就自报家门，“大小姐，小人是白府的管家，姓洪，名有福，小人领小姐去你的房间暂作歇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白湄池点头微笑，笑有时候是掩饰心情最好的一种武器。前有洪管家带路，后有一大群侍儿侍女簇拥着，其实她被那种众星拱月的感觉纠缠得甚为据促不安。

　　天然居。

　　水温热得恰到好处，玫瑰花瓣的清香闻之欲醉，远来疲惫，能得以一洗风尘，再也惬意不过了，白湄池舒舒服服地从木桶中站起，早有侍儿送上新衣，安泫的品味不错，能者手下岂有弱兵？他为白湄池挑选的衣衫简约而不失精致，上好的蚕丝，素淡的颜色。

　　现在白湄池裹在素色的长裙里，三千青丝不绾不系，在风中自在飞扬，铅华洗尽，在人群中静静伫立，当真恍若轻烟，直欲乘风归去。

　　侍儿们暗自惊叹，老爷新认的女儿简直就是人间绝色，都说老爷身边美女如云，但是与大小姐一比，那都只是些卖弄风骚的庸脂俗粉罢了。

　　然后便有人来请白湄池去正堂。

　　四五个人在前引路，三转两转之后，一人躬身说了句“大小姐，老爷在陶然亭等你”，居然约定了般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白湄池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极目远观，人影全无，只有一只乌鸦自天际飞过，唱出了苍凉寂寞的歌声，姑娘心里有些疑惑，这是怎么回事？回个家认个亲莫非还要摆什么鸿门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