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御马弃红尘》苏应裳

2、第一卷 风起

　　承帝六年三月北疆

　　三月的北地，依旧是冰天雪地的荒凉，除了驻扎的军队，再看不到一点人烟。烈风作响，刮拂在脸上犹如刀割，营地中的士兵却是依旧严谨不苟的守在自己的岗位。

　　主帅帐中，隔着一道紫纹流光纱制的屏风，将帐中分成了两部分。屏风里端空间不算大，不过是一张软榻、一摆放着精致香炉的小巧几案、一套挂立在一旁的鲜红精美的盔甲。此刻榻上正倚坐着一手持兵书的瘦弱少年，苍白脸颊带着显而易见的病态，狭长凤眸微眯却是依旧清明而不失精神，一袭月白色绫罗绸衣松垮而随意。屏风另一端则是占了帅帐的绝大部分，议事的几案长桌、地形势力分布的沙盘、摆放兵器的铁架……以及，此刻被五花大绑跪在屏风前的军师，同站在一旁的副将。

　　帐中一片沉静，只有军师因紧张恐惧而异常粗重的呼吸声不断，许久，少年放下了手中书卷，一声无奈的轻叹落下，“若不是你急功近利，加大了毒药的剂量，我也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为什么，要帮北贼做事？突然这么急着要我的性命，是因为北贼已经败势明显，想最后一搏么？”

　　再次回归了死寂，少年见军师并无开口意思，便也不愿在浪费时间，吩咐了副将带人下去仔细审问，并发书京城后，他便有些疲倦的躺倒在榻上。副将知趣恭敬的拖着军师离开，出帐前回眸看向屏风里端时的目光不无着担忧。少年并非旁人，正是统兵出征北疆已一年有余的公子戎铮。自领兵以来，戎铮便未曾摆过一点架子，更是与将士出生入死，屡次带头冲锋陷阵，也因此让一众将士敬佩服从。戎家在军中一向是人心所向，而戎铮的行动也担得起这个姓，更对得起身体流淌的戎家血脉。不久前戎铮发现了军中存在细作，却也一直没能揪出是谁，直到两日前，服用过治疗外伤的汤药后，他竟是咳出了乌血，军医仔细针灸后才确诊，他中了慢性毒药，因为之前每日摄入剂量甚微，所以一直未能察觉。这次戎铮突然毒性发作，却是因为摄入毒药的剂量增加，随即军医便在他每日服用的汤药中检查出了毒性，能接触到他汤药的人自然少之又少，经过了两日的暗中排查，便也确定细作是谁。只是戎铮始终未曾料到这个细作会是身边一直以来的军师，这人为当今圣上钦点，竟会投靠北贼，着实让人震惊。

　　帐外传来守卫士兵例行的通报声，得到戎铮准许后放了送药的小仆进帐，一身素衣的小仆看起来也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更显稚嫩。小仆名作宣儿，幼时被生父卖入戎府为奴，戎老将军怜悯，便将其送到了戎铮身边做侍童，为感恩而跟随戎铮一同来到北疆贴身伺候。懂事的宣儿绕到了屏风后，扶起了躺在榻上的戎铮，喂其喝下了温热的汤药，稚嫩声线中带着的是藏不住的关怀，“二公子，这回药里掺了如玉公子给您的护心丹，军医他说您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戎铮的嘴角多了丝笑意，点头算是应下。宣儿虽是年龄尚轻，却也伺候了戎铮多年，见戎铮服过汤药后，便懂得分寸的退下，没有打扰人的休息，只在离开前留下了一封刚刚从洛城快马加鞭送到军营的加急密函……

　　洛城沈相府

　　月下的沈府后院中小桥流水雅致，温泉水滋润的花丛四季不衰，淡淡花香在风中飘散，坐在小亭中与沈千机把酒对弈的如玉放下了手中黑子，端起一旁的琉璃酒樽，饮尽了其中清酒，他扫了眼棋盘上被白子杀得落花流水的黑子，无奈一笑，温声而语：“我都说了博弈不是我擅长的，输得这么惨，你该找阿陌才是。”

　　沈千机颇为慵懒靠在棋案旁的软垫上，俊美五官在月夜下更添些阴柔的感觉，只见他随手拈了一块点心食用，漫不经心的回应着，“绯陌？他现在可是忙得很，哪里有时间理我。何况他一直和那小子站一边，自然和我不对付。”

　　如玉微皱了皱眉，提起小炉上温着的酒壶，为彼此斟满，“小铮他只是还年轻，什么都不知道，又是自小被所有人宠着护着，你平时多迁就他些。”

　　酒香弥漫醉人，沈千机微挑了挑眉，端起酒樽来，撇了撇嘴，“我还懒得和一毛头小子计较呢，还不是他每次见了我就跟火药爆炸一样。要我说，他就是被宠坏了。”比起四家族中其他的子孙来说，戎铮无疑是最幸福的一个，同辈宗室中只有一个对他宠爱有加的哥哥，又是戎老将军老年得子，虽非嫡出长子，却一直被视为武安王爵位的下一任继承人，‘戎小王爷’的称呼也是因此而来。

　　“千机…”，如玉看了眼对面一副满不在乎样子喝酒的人，无奈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眸看向桌上残局，无声轻叹了口气，沉默许久方是轻声而语，“这样真的好么？你又算出小铮有难，卦象上虽是有惊无险，可万一…”。如玉止住了话语，眸间含了些担忧神采。

　　沈千机戏谑轻笑了笑，反问着一旁的人，“不这样还怎么办？总不能看这两个人一直僵持着……我算的卦又什么时候不准过？好了，也不早了，明早我还要上朝呢，今晚就留下吧，厢房都收拾好了“，语落，只见他干脆的起身整理了衣上皱痕，先一步离开了小亭，全然不管身后的‘客人’，独自回了卧房休息。

　　望着人远走背影，如玉眸中多了丝复杂神色，静立在原地许久，方见他饮尽了酒樽中凉下来的酒液后，轻车熟路的离开了小亭，找到厢房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