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不靠》巫婳

17、Harpy 哈耳皮埃-part1 这一切统统

　　林白回来这一趟，并不是为了拿我当个树洞聊聊，而是为了户口本。
　　在我们四个人里，林白是最早独立的。所谓独立，就是自己养活自己，自己和自己生活。记忆中，大概刚出校门两三年，林白就把户口迁出了“原生家庭”。我清楚地记得，办完手续后，她大哭了一场，一边哭还一边笑，说是户口离开爸爸妈妈了，就像嫁出门了似的，又不舍得，又高兴。
　　但是现在，她真的要嫁人了，却不哭也不笑，甚至不打算和她舍不得的爸爸妈妈打个招呼。
　　“报喜不报忧，”林白一边翻着衣柜挑挑拣拣一边说，“等我搞定再说。”
　　“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所有的小事都是因为隐瞒变成大事，大事也都是因为隐瞒变成不可收拾。
　　“他们不会同意的，只有先斩后奏。”
　　“也不用对爸妈这么狠啊……”我翻着白眼，帮她压着行李箱，“事后知道了他们得多难过啊。”
　　“再难过也好过现在暴怒吧。”做好决定的林白，行动力是惊人的。也许你看过关于植物的纪录片，当种子活下来以后，为了表现生命力的强大，导演总会快放根系生长的镜头。林白处理一件事情，就很像那个镜头——虽然千头万绪却势如破竹，一点儿不含糊，而这都是因为位于顶端的决定够决绝。
　　我就不如她果断。我只要一想象到，她爸妈一年后再见到女儿时就已经直接升了一辈，变外公外婆了，就忍不住觉得揪心。林白大概没有想过，她善意的承担，会造成旁人的内疚。
　　“你这箱子是不是太满了……”我得整个人坐在箱子盖上，才能把拉链拉上，“半路上会散架的。”
　　“你能别乌鸦嘴吗？”林白扭过头不理我。她站在衣柜前面，两手撑着柜门，一股樟木的清香幽然溢出。深深的呼吸，仿佛是想记住这里的气味。“还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白白……”我突然有点儿鼻酸。她明明是不情愿的，她明明知道自己完全不愿意。
　　“啊，我们早一点走吧，”她轻轻地关上了半空的衣柜，转过身看着我，撇着嘴笑了笑，“拖着箱子会比较慢。”

　　我们这个城市的道路、街巷和机场，就像一个超大的机械游乐场。挤满整座桥的机动车，排气管冒出的烟气蒸腾着雾霾，冷空气里摩肩接踵的矗立着高楼大厦，一个个规整的窗格，黑洞洞的如同蜂窝，让人看了都会犯上一会儿密集恐惧症。
　　庞大沉重的城市里，充溢着蒸汽朋克般的不真实感。出租车如同蚂蚁，人更如同草芥。我和林白这两个草芥，就坐在其中一个蚂蚁的肚子里，奔向机场。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并且羡慕那些在大众目光之下仍能泰然自若的家伙。一双双眼睛，背后是一个个陌生的心思，谁也不知道那里有过什么故事，又会在什么时候激烈爆发。陌生人挤在一起，就像个火药桶。
　　更何况，我总会觉得，在某个角落，会有人盯着我。就像另一个查理，一直在天上看着我。
　　好不容易，从停车场挪到了G航站楼，大部分国内航班，都集中在这里。
　　G航站楼是新建的，从上到下明晃晃，从里到外亮晶晶，镜面般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全透明的挑顶透过的阳光，让人仿佛置身于一颗巨大的钻石之中。我从来不敢抬头望，因为那不知道会坠落什么的想象，容易让我紧张。
　　下一层扶梯，就是值机柜台，那儿也一如既往排着黑压压的队伍，其中大概还有一个旅行团，小红帽十分扎眼。
　　就在这缓缓下降的过程中，我那因为紧张和焦躁而有些迟钝的耳朵听到“咔”的一声。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拉杆，觉得稳住它就能稳住自己，却没注意到那正是拉杆断裂的声音。将近30公斤的行李箱就这么滚了下去，带着重力加速度，冲向了地面。
　　而在我前面两级扶梯，站着的是林白。
　　我看见她回过头，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我看见她抿了抿嘴唇，如同在漫然浅笑，我看见她的瞳孔倏尔放大，如同黑洞；我甚至还看见她一瞬间的犹疑……
　　这一切统统发生在那0.1秒。
　　可是于我却漫长得，如同再赴地狱，再回人间。
　　她来了。

　　当我撑着冰凉的地面爬起来的时候，周围散乱着衣服、鞋、围巾……啊，我不记得林白有红色的围巾。她有红色的围巾吗……
　　不，这气味，是血。
　　是血！
　　就像一滴饱满的浓墨沾上熟宣，一切都晕染开来，模模糊糊，混混沌沌。
　　闭上眼睛的上一秒，是林白在喊我：“查理！”
　　真奇怪，受伤的明明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