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六不靠》巫婳

11、Eccentricity 离心率-part2 只是变成抛

　　可是没过几天就有人变成了抛物线。

　　北方的冬天真是冷，但冷得直接冷得痛快冷得嘎崩脆，倒比南方粘糊糊的雨季更招人喜欢。公司门口的那家快餐店很投机地在菜单上增加了牛肉面，就着咖啡奶茶薯条什么的相当不伦不类，却很受欢迎，看来在三九天，形象完全输给了温饱。
　　我不喜欢面条，因为我想我哥应该也不喜欢，把酱料糊满嘴唇，或是把汤水溅到衬衫上，无论哪一个查理都不能接受吧。
　　于是我照旧吃着烟熏三文鱼三明治，只是把冷饮换成了热巧克力。
　　我喜欢巧克力。黑的白的奶油的坚果的，任何一种，只要吃下去，五脏六腑都觉得熨帖，像是香油涂在绸缎上——我知道这比喻有点儿奇怪，可是那样顺当滑溜又不用担心后续突变的感觉，确实不好形容。
　　“查理？”有人叫我，而且好像是个男人。
　　“哎？”我慌乱着擦擦嘴，抬头四顾，并没看见熟悉的公司制服，也没有熟悉的脸孔。
　　“查理？”声音走近了，一个男孩站在我的桌子旁，穿着一身深紫色的运动服，两只手插在肚子前面的袋鼠兜里，鼓鼓囊囊的动个不停，像是很紧张。
　　“哎？你是……那个……”我想起来了，好像是林白的那个小男朋友吧，叫什么来着。
　　“我，我是于飞。”
　　“哦。”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和女朋友的男朋友单独见面的，就算是劝架也不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女人陷入爱情之不可理喻，完全可以用“白眼狼”这三个字概括。
　　“那个，我……”
　　“林白不在。”我说了句废话。
　　“嗯，就是，我是找你。”他两只手揣在兜里使劲儿搓来搓去，把衣服拧得乱七八糟。
　　“啊？”
　　“我想问问，”他终于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去哪儿了？”我的反问让他觉得很惊恐：林白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她人在哪！事实上我真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没有碰面，她也没有电话或是短消息。我看着他吃惊得有点儿绝望的表情，觉得挺不忍心，就又补了句：“可能出差了吧，她工作总是这样的。”
　　“是吗……”他低着头，沮丧得不行。
　　“你找我是问这个？”我猜这个小男孩，一定是困惑了好多天，只好来这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林白的朋友。
　　“嗯。”他把大半个脸都埋进大红色的围巾里，“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我做错什么了？为什么……”
　　“怎么了……”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
　　“她不要我了。”他瓮声瓮气的，不会是哭了吧。
　　“啊？”我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指望这种毫不知情的语气能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唯一被林白蒙在鼓里的人，从而得到一点安慰。可其实，这是毫无争议的结果，虽说确实来得快了点儿。
　　“我跟他求婚，不答应就不答应啊，干嘛非要分手！我可以不结婚的啊！我没有说一定要结婚的啊！”他突然开始大段陈词。我能想象，他和林白的恋情是怎样不被别人认可和祝福，他自己是怎样的疑窦丛生和紧张不安，林白又是怎样的一副事不关己——她只要适度的宠爱，而已。
　　“你想结婚？”
　　“嗯，”他把两只眼睛从围巾里露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我，“难道爱一个人不该和他结婚吗？”
　　“唔，那可能是两码事。”我突然想起他才二十三岁。
　　“我想知道是为什么。”他稍微冷静了点，“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分手。”
　　“因为不爱了呗。”
　　“你说得轻省！怎么能说不爱就不爱了呢？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我们也没有吵架！”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情是世界上最纯粹无瑕，最感天动地，最最重要的事，其实呢，那只是他们自以为的。爱情从来就不关别人的事，甚至都不关对方的事，也没有他们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有意义。不需要出轨，不需要吵架，不需要战争，不需要时间……从爱到不爱，可不就是那么轻省。
　　“她有没有说她不爱你了啊？”
　　“嗯。”
　　“那就是那样了。”
　　“可是为什么？”
　　“不爱了啊。”这就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问个什么劲。
　　“就这？”
　　“是啊。”我觉得林白没有用性格不合年龄不合身高不合这种所谓的理由来搪塞他，是很真诚对待曾经喜欢过的人，这是她的善意。
　　我见过许多人，他们总是花很大力气去探求恋人离开的原因，总要问无数个为什么，却也总是找不到那个可以让自己死心放弃的理由。所有恋情的结束只有一个最诚实的原因，其它都是借口。虽然“不爱了”听起来难以让人信服，可是在所有看似靠谱的和不靠谱的分手理由中，这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人觉得“我不够好”、“是我的错”的了。说出这样的话，是承担了所有内疚，是把自己作为过错方，勇敢地放在被人恨的位置上，不是残忍是勇敢，也是最后一点体贴。所以，要是你也正用那些内耗极大的问题折磨着自己，我劝你还是简单地承认“不爱”这个最残酷也最善良的答案吧。
　　“没有她我还活个什么劲啊！”他突然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是听起来却是歇斯底里，彻底抛物线了。
　　“难道不活了？”
　　“不活了！不活了！”
　　“那你就去死啊！去啊！”我突然觉得怒不可遏，眼前黑了一下，有点晕。我看我一定是被他那废物德性气的，还有没吃完的那半个三明治，偷偷提醒我差不多该低血糖了。
　　他用一张哭得像烂红果的脸冲着我，还抽泣着吸鼻子，眼睛里的茫然却已经变成了疑惑。疑惑比茫然好，至少还能思考，后者可是完全绝望无感了。
　　“你要是说气话，我原谅你这一次，你要是真想死，我也不拦着，现在就给我去！”
　　“你……”
　　“吃不吃牛肉面？”
　　“啊？”
　　“吃不吃？”
　　“那……吃吧……”
　　店员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红的辣椒绿的蒜苗咸咸的香气，让我那半个凉掉的三明治看着特别可怜。
　　“谢谢。”他低着头，滴了一滴小眼泪在碗里，大口吃起来。
　　唉，每个人都有变成抛物线的时候，但总不至于万劫不复，吃吃饭，唱唱歌，买买东西，甚至大哭几声大吼几句，都能找回点儿理智来，变回椭圆，再慢慢地越来越圆。总之，只是变成抛物线是没关系的，不要落到别人头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