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Eccentricity 离心率-part1 ra是理智 ...
-
我常常会想起另一个查理，事实上他就活在我的身体里。我很怀疑当年我妈怀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一直就念叨着他，导致这个女儿生出来以后一直带着哥哥烙印。
对于这种怀疑，我家流传的一个段子深深地印证了它。据说离预产期还有一个礼拜的时候，我爸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非常不屑地把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孩塞给他，还顺手把他怀里的包袱抢走了。孩子生下来一看，果不其然特别的黑，可惜是个女孩，一定是被那白胡子老头调了包。
知道了我哥的事情以后，这段子越发显得真实，虽然任何人都没有表现出那种遗憾，但我自己很是内疚，好像接替查理活着的应该是另一个更优秀的人。
在我的想象里，查理应该是个干干净净的男孩，不会把头发染成乱七八糟的颜色更不会留长发，他应该只穿白衬衫，牛仔裤上没有脏兮兮的痕迹。这种印象太为深刻，以至于每当我试图穿起裙子或是蕾丝花边，都觉得自己在男扮女装。
所以我只好常年女扮男装，一直老老实实地被我哥远程控制。但这也并非没有好处，至少不必为发型烦恼也不必为首饰花大钱，而且完全杜绝了穿高跟鞋崴脚的危险。
从来不穿高跟鞋的女人不多见，非高跟鞋不穿的女人却比比皆是，我的朋友唐晓阳就是其中一个。
没结婚的时候，唐晓阳的鞋跟高度和工资收入成正比，月底没钱的时候只好挑五公分高平易近人的款，一旦奖金到手，就只有十公分以上的能入她的法眼了。当我还在跟微积分较劲的时候，唐晓阳早已经把百丽、思加图、索非亚这些牌子弄得一清二楚了，当我终于开始以一种认真的态度逛商场的时候，她的目标又上升到了玖熙、Steve Madden那些进口货了。
在女人不得不买的装备里，鞋子恐怕是仅次于化妆品的第二贵，几根细带子一绑的那种高跟凉鞋就得五六百，靴子更要上千块，至于那些国际大牌货，随你怎么想像它的价格都不夸张。而且重点是，谁也不能一年就穿一双鞋，就算是在季节分明的北方，也起码得预备凉鞋棉鞋各一双吧。
在我算计着怎么把鞋子的数量减少到最少，然后存钱去买台新的笔记本电脑时，唐晓阳却在计算怎么才能用有限的钱买到无限多的高跟鞋。她把高跟鞋们分成三季，每季至少有一双“上档次”的——上档次的意思就是，价格在800元以上——其它的呢，她管它们叫作“样子鞋”，就是样子好看随便穿穿的那种。于是“上档次”穿插着地摊货和网购的纸板鞋，谁也看不出她是月薪两千的小老师。
对于需要节衣缩食狠砸银子的大手笔，唐晓阳丝毫不敢马虎，几乎是拿出了分析完型填空的劲儿来精挑细选：
“查理，你看这两双哪个好？”她左右脚各穿了一只，瘸着走来走去演示给我看。
“左脚的吧。”
“跟比较高的这个？”
“你不是喜欢高的吗？”其实我觉得都差不多。
“那也要看场合啊！”
“什么场合？”
“最好什么场合都能穿！”她像是说废话一样，又告诫我说：“百搭才是王道！”
“那，右脚的？”
“右脚的比较成熟。”鞋跟矮当然就不那么张扬，我想她是这个意思。
见我没回答，她把两只鞋子都脱下来，一屁股坐在试鞋凳上仔细研究起来：“这双车的是明线，显得比较年轻，不过线的颜色我觉得有点儿突兀，你觉得呢？”
“突兀？”我得很仔细才看得到她说的那根线。
“嗯……但是，胶粘鞋看起来没那么有个性耶……”
“哪个舒服买哪个好了。”我以为她会因为我的不耐烦而发火，没想到她却煞有介事地说：“是呀，当然是羊皮的更舒服一点儿，可是也更贵。”
我只好闭嘴，这种车轱辘话本来也用不着搭腔。唐晓阳在长时间的自言自语和心理斗争之后，准会选定更贵的那双，原因就是看起来“上档次”。有时我真替她发愁，照此下去，早晚有一天她会守着一屋子鞋没饭吃。
不过自打她结婚后，我就彻底放心了。唐晓阳拿着老公的透支卡像根本用不着还似的，以更大的手笔投资这项令她足下生辉的事业，而且大有把所有“样子鞋”更新换代成“上档次”的趋势。结果没多久，唐晓阳就自豪地向我汇报，她的高跟鞋已经突破一百双大关，邀我去她家参观。
在看过了大批包得严严实实连鞋底的玻璃纸都没揭掉的高跟鞋之后，我得出结论，高跟鞋之于唐晓阳，就像邮票之于集邮者，字画古玩之于古董贩子，纯粹是种收藏，实际用途仅限于观赏、短时间试穿以及炫耀所带来的满足感。
花老公的钱买自己的鞋让大家伙跟着开心，唐晓阳的投资回报率还是挺高的。
除了高跟鞋、化妆品、手提包这种已婚女的收藏品，CD、影碟、书刊杂志这种文艺女的收藏品，以及香山红叶、隔年雨水、喇叭花种子这种纯粹凹造型的收藏品，还另外有些收藏比较小众。比如状态稳定的苏菲，就喜欢收集非常视觉系的商品标签。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标签就是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卡片，顶多代表品牌价值，但苏菲却不会用人民币来衡量这些卡片。她分类的标准是“设计感”。
设计感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恐怕连原研哉的《设计中的设计》也说不清，可苏菲甄别起她的宝贝来，却是泾渭分明。
“你看，并不是彩色的就一定好。”她把好几百张标签摊在地上，从里面挑出一张“艾格”，“五颜六色，过犹不及。”
“这一个比较素净。”我拣出一张Zara。
“对，但是太普通了，很多高街品牌都是这种风格。”
“高街？”我的表情一定很茫然，但她没理我。
“你看这一地的标签，哪个最打眼？”她站起来，眯着眼睛俯瞰她的宝贝。
“嗯……这个吧？”我拿起一张细长的卡片，上面是骷髅和心脏。
“不错，”她像教学生似的肯定我，“这也是我最喜欢的标签之一，Ed Hardy，满小众的哦。”
“这不会吓跑顾客吗？”我很难想象有人会选这么……特别的品牌。
“这就是风格，”苏菲不屑地说，“喜欢它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也会特别不喜欢。”
“分得还真清楚……”我小声嘟囔，没让她听见。
苏菲对标签的热爱与日俱增，开始只是小心地保留好自己的，后来又开始剥削我、唐晓阳和林白的，谁买了新衣服新包包新鞋子都得先让她过目。现在，苏菲逛商场不是为了买东西，而是像个侦探似的，到处搜刮标签，看到喜欢的就毫不犹豫地买下来，至于商品本身，她倒不是很关心，以至于花了不少冤枉钱买了一大堆用不着的东西，最后只得分送他人。
花自己的钱买东西送给别人最后只留下标签，苏菲真是赔大了。
我看着唐晓阳纠结地挑选高跟鞋，我看着苏菲疯狂地收集标签，我看着林白在情人名录上不停地增加名字，我看见她们的欲望，有的小一点，有的大一点，有的无伤大雅，有的偶尔伤人，好像控制不了似的旋转不停。
生活是个大大的圈，每个人都沿着它的轨迹不停地跑，拼尽全力要把它修正得很圆很圆，因为大家说那样才叫做成功。可是我们有钻不出来的牛角尖，有不想想起的回忆，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有控制不了的欲望，像拉着我们脱离轨道的巨大的力。
就像计算离心率的公式。ra是理智，rp是欲望，用两者差除以两者和，只有用理智把欲望抵消得精光，才能让离心率为零，才能让生活看起来规规矩矩的是个正圆。虽然大部分人都无法做到这么完美，多少有点偏差，但只要理智还在还能起作用，就起码能维持个“椭圆”的形状，不管多扁多难看，好歹首尾相接——不像完全失控的圆，只能变成抛物线，连落点也不知道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Eccentricity 离心率-part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