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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Daedalus 代达罗斯的迷宫-par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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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把热腾腾的三文鱼三明治塞进嘴里,一阵翠绿色的风从身边吹过去,混合着芥末的美奶滋蹿进了鼻腔,呛得我一阵狂咳,几颗碎生菜掉在深褐色的桌子上,特别显眼。可能是听见了我的咳嗽声,看见了我的狼狈样,那阵翠绿色的风停了下来。
“查理!”
“咦?”是林白,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呢子斗篷,围着墨绿洒金的大围巾,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出远门回来。
“你还真在这儿啊!”她坐在我对面,也不脱外套,径自拿起几根薯条吃起来。
“你找我啊?”林白的公司离这儿不远,也是走上几分钟就到,但她不常来这家店,因为她工作起来并不固定地点,而且就算是在公司,正午12点也是她干得正起劲儿的时候,顾不上吃饭。只有当她人在公司,又不忙,或是有什么事情要聊,我们才会约在这儿见面。
“没有,我刚回来,没有什么可吃的,”她真像是几天没吃饭了,“你在这儿当然就更好啦!”
“你这又是去哪儿了?”
“青海。”
“哦……”其实就算她去了南极我也不意外,“刚下飞机?”
“嗯……哎哎,服务员,一个大号热狗加大杯奶茶!”她胡鲁胡鲁头发,“我朋友停车去了。”
“你朋友啊……”
“嗯。”
“他接你?”
“嗯。”
“男的?”
“嗯。”
我看起来特别八卦,确实有点儿蠢,可是她总是语焉不详,我总要了解一下呆会儿共进午餐的人吧。
“那……我们要不要换个桌子?”我通常都选双人座。
“不用,”林白干脆地说,“不用管他。”
我倒忐忑起来。这,初次见面要一起吃饭,却没人家的座位,得多尴尬啊。
“哎哎,这边儿!”林白挥了挥胳膊,像招呼孩子似的。
来人确实像一个小孩。他的头发挑染成棕红色,细长而热情的眼睛,穿着灰扑扑的厚棉衣,领子后面却有块大红色,原来是里面的红色帽衫,裤子垮垮的,有没有破洞,我没看清。
“没空座儿了,你找个凳子去。”林白说谎,刚才明明有好多空位子呢。
“噢!”他很听话地转身跑到前台去了。我斜着眼睛,看见他断断续续地跟店员说着什么,脸上有两块红晕,不知道是在风吹的还是因为紧张局促。不一会儿,他端着一张木头凳子回来了。
“去洗手。”林白头也不抬。
“哎!”他脚不沾地地去了。
“他是……”我看着林白,不可置信地欲言又止。
“嗯。”她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有20岁吗?”我还是很吃惊。
“有吧?二十二三岁?”
“问谁啊……”
“不然太无聊啦!”林白嘿嘿笑着。在她的生活里最不缺的就是男人,有时几个月换一个,有时几天,有时同时几个,总之常换常新。林白的情人们是生活里的消遣,就像蒙太奇似的,把各式各样的男人带到我们面前展示,让我们天天看着上演在身边的活报剧,精彩又刺激。至于她到底放了多少真情,我无从判断,因为每次换人她也哭也难受,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好得像没事儿人。
“来,我给你们介绍。”林白站起来,冲着我说,“这是我男朋友于飞。”
“嗨,我是查理。”我伸出手。
“嗨。”他不好意思地摊开两只手,表示手很湿,没办法跟我握手。
我自顾自继续吃我的三文鱼三明治,暗暗觉得好笑:林白的情人名录上又可以添上一笔——害羞单纯小男孩。
“对了你到底几岁啊?”林白这一句差点又呛着我。
“我二十三。”于飞笑笑,他把凳子放在靠近林白的一边,有点儿瑟缩地坐着。
“我二十八。”林白很坦白。她知道这种问题不像是有没有空位子,糊弄一下就过去了,而是一个很确定的事实,会在后面的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里,经由语言、动作、表情和无数控制不了的小细节表现出来。想圆这样的谎可是非常累人的。
“我才不在乎呢!你就是我的白白!”于飞急切地表态。他没察觉,这种不管不顾的态度正是小孩才有的,就像苏菲那样。
“你在乎也没关系……”林白这是故意的。
“我不在乎!我发誓……”于飞涨红了脸。
“别,你可别发誓……”林白将一根薯条塞进他嘴里,把那吓人的誓言堵了回去。她害怕誓言,她怕别人过于在意她,那会让她感到压力。表白是一种变相的索取,但所有男人都把她这种逃避当成了善解人意。
他们一言一语,没完没了。一个生气了,一个赶忙去哄,一个要发誓,一个又死不要听,甜到发腻,嗲到发痴,还真像两个不到20岁的人。
林白的情人们虽然常常能给人惊喜甚至惊吓,却因为更新得太过频繁而让我们见惯不怪。人们的好奇心总是属于未知事物的,就像那位从来不曾露面的瑞德先生。
林白经常旅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瑞德。我想不明白,究竟什么职业需要在不同城市间不停飞来飞去,一会儿上海,一会儿成都,一会儿昆明,一会儿又深圳。也许他的生意很成功,这从他送给林白的那些贵重的手表、相机、电脑就看得出来,但总是这么迁徙,难免令人觉得不安——侯鸟还得有个老巢呢。
可是不管林白怎样在情人名录上添加新的名字,这个瑞德都没有从那里被删掉,而且还牢牢地占据第一名的宝座,甚至连林白自己都排在他后面,一个神秘的电话,就能让她丢下手边的一切,天涯海角地去见面,连个招呼都顾不上打,几天里音讯全无,人间蒸发。
对此,我的那些朋友们看法不一。唐晓阳作为一个已婚妇女,觉得像林白这样漫无目的简直不负责任,因为看情形完全没有结婚的可能。既然不结婚,那么还要在一起干嘛呢?这样挥霍一个女人的青春,林白和瑞德两个人全都罪大恶极。可是林白没想过结婚,她甚至不需要结果,瑞德存在在她的生活中,这件事本身就是结果。
苏菲倒是很理解林白的坚持,在这一点上,她们很相像。如果爱一个人,就不该考虑除了爱以外的东西,结婚啊孩子啊钱啊,那都是别人家的事,她们只要笃定真心地爱一个人就够了。可是苏菲强烈反对“情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精神还是□□,她都觉得那是种背叛。但林白不满足于看不见的爱,她要有人实实在在地在她身边,哄她宠她照顾她,她不觉得那是欺骗。她确实是喜欢他们的,这无须质疑。
至于我的看法,我没什么太确定的看法。我对男人,真的不是很了解,起码有一阵子没有与时俱进了。可是就如同我特别明白苏菲的坚持,我也特别明白林白的玩世不恭。
在建筑公司里,我也听过不少建筑家的故事,有这么一个就特别适合林白的状态:
在古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划时代的建筑师叫做代达罗斯,他之所以出名,不仅是因为他让当时所有的雕像都从闭着眼睛、毫无表情进化到张开眼睛、注入灵魂,更是因为他的传奇杰作——克里特岛上的迷宫。
克里特岛上有一大害,同样是人神忘情的产物,牛头人身的巨怪弥诺陶洛斯。克里特国王见举世闻名的建筑家流亡至此,便让他建一座迷宫,把怪物关在里面。代达罗斯的迷宫蜿蜒曲折,暗道丛生,像错综的河流,让人总是不小心就拐到岔路上去,就连他自己也差点找不到出口。
你可能知道我要说什么了。是的,我觉得林白就像是不停地走在代达罗斯的迷宫里,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找的是爱,是热情,是真实,是有巨大力量的欲望,可是在迷宫里,她不知道目标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林白不是坐等爱情降临的纯情少女,她有了不起的行动力,但是她在迷宫里啊,代达罗斯的迷宫,所以才总是不知不觉地弄错了方向,找到一堆不属于她的男人。
可是我并不担心林白。在神话故事里,还是有人走出了代达罗斯的迷宫,靠的是智者的线团,他一边走一边放开线团,离开的时候便能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出口。
怎样来便怎样去,只要记着走过的路就好。林白足够聪明,她知道自己手里有线团,那些错综的岔路和暗道,我想她至少不会重复,最差也就是再犯一个新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