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曦》黑白相間

3、第二章

　　十一月的晚上，天气干燥清凉。
　　我整理身上的制服，走到玻璃窗前，点燃香烟。
　　轻轻吸一口，烟草里的药物渗入肺叶。
　　轻轻呼一口，烟圈带走心里的烦恼。
　　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在空中飞翔。
　　正如他们告诉我，
　　「飞吧！你拥有一对天使的翅膀。」
　　像小鸟（从书上看来的）展翅高飞已经不是妄想。
　　驾驶「Tempo（注1）」，或是服食安乐克，都能令人置身天空的感觉。
　　每一口空气，仿佛都是甜的。
　　昨晚的梦境，心里的疑惑，一扫而空。
　　是谁创造这样美好的东西？
　　『安全、无毒，令你心境愉快。』
　　脑中突然想起安乐克的宣传口号。
　　再吸一口……
　　一阵快意涌上了我的脑门似的，吸进去的几口好像渐渐融入血液了。我觉得脸颊发热，视线都有点朦胧起来。
　　窗外入云的高楼如同一张张锋利的刀子，一下子插破那层薄薄的保护膜。外边的污气涌进来，凝结成一朵朵白云。
　　是的，就像书上所说的白云。
　　软绵绵、白丝丝。
　　他们说云是无价值的东西。大量的水从湖泊、海洋蒸发，形成细小的水滴，冷却，在空中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白云。水滴碰撞、合并而形成愈来愈大的水滴，最后有一些水滴太重，降下，叫做「雨」。
　　我没见过真正的湖泊海洋，也没见过云和雨。
　　干净的水太宝贵了。
　　因为高科技，才有干净无菌的食用水。不必像那些野蛮人四处寻找水源。
　　再吸一口……
　　几朵云又开始舞动。
　　几十个黑点飞越眼前。
　　（是Tempo吗？）
　　第一次乘坐Tempo，吓得不敢动。父亲说：小曦十六岁时，爸爸要送最新的Tempo给你。
　　又看见了自己的脸，和父亲一模一样。
　　父亲的脸，和他们一模一样。
　　是复制品。
　　在「医院」里出生的。
　　机械隆隆作响。黑色的运输带，吊住成千上百的水囊，向前，向前，向前……
　　数不清的激光，数不清的婴儿——胖乎乎的手脚，不停在舞动。
　　他们在哭。
　　哭声震天。
　　遮盖了吵闹的机械。
　　闭嘴，我叫道，你们好烦！
　　父亲说：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他的脸很红，穿着白衣黑裤，额头渗出点点细汗。
　　父亲说：我要回去了。
　　我叫道：闭嘴！很吵！
　　父亲说：我要化作养料，回馈社会。
　　他打开门，一群人走进来。黑帽黑衣黑裤黑鞋。黑色的。父亲跟他们走了。
　　他很开心。他笑了。
　　白色整齐的牙齿。
　　苍白的嘴唇。
　　父亲说：我要回去了。
　　他笑了。好像温柔的天使。
　　我要回去了——回去那里。
　　「医院」。
　　门被打开了，人走进来。
　　辰曦——他说。是辰军，又是我，一模一样。
　　他是金发，我是黑发。
　　复制品。书上写的。
　　辰曦，辰军端着一杯水过来说，要开始了。
　　（辰军，我吸得太多安乐克了。）
　　喝点水，他把水猛灌进我的喉咙。
　　我反抗。水流进衣领里。
　　宝贵的水，不必寻找水源。
　　张开口就有了。
　　快点醒醒——他大叫。
　　（辰军，你好象我父亲。）
　　就是现在，他把我的烟抢走了。
　　我的烟。我的「生日礼物」。
　　我失去了——我失去了——
　　浑身发凉。
　　没有了，没有了——

　　「辰曦，写好报告了吗？」辰军走进来，伸出手，扶起背倚窗边的我。「一个小时后要开会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在桌上。」我微微点头，依借辰军的协助站起来。
　　「明知要会谈，还敢吃药。不像你的作风嘛。」他递来一杯水。
　　「嗯。」我喝下水，口里还留有安乐克的特有甜味。「昨晚睡不着，想休息一下……不过，老是想起一些古怪的事。」
　　他定睛打量住我，「有几个跟我们同期出生的人都送去『医院』了。听说基因控制出了问题，不会……你也有事吧？」
　　「呐？我才二十岁！还不想去『医院』。」
　　「会议后还是做个详细检查吧！」
　　我抿嘴不语。虽然能够成为养料是件光荣的事，但是二十岁……太早了。
　　我真的太不对劲了。
　　我揉揉太阳穴，快步踏进升降机。
　　辰军按下地下21楼。
　　虽然两人在急速下降，却感觉不到不适。毕竟是高科技的产品，绝对符合人体的需求。
　　「辰军，你知道辰烈哪里取得那么多安乐克？」
　　「寅礼给他的吧！」他正在专心翻看手中的文件，「今次的会谈对象有七个，几乎都是老头子……唔，还有几张新脸孔，长得还不错。那些老头子终于肯退任了吗？主任知道换人了，还要是美人，他一定会来。哈哈……我回去要像他炫耀一下。」
　　「再好看也不及我们。我们一切的基因都经过完美的控制，都是最好看的。那些无法控制的人，怎比得上我们？说不定，那几个不是瞎的就是聋的。」我嘴里吐出完全与心智相反的话。似乎有关巴利安人的话题，我的嘴就会锋利得像刀子一样。
　　「你真是彻底的『反巴利安』主义，搞不明你为什么选这份工作。就算是又瞎又聋……怎么说，唔……我对他们挺好奇的。」
　　想不到他居然说出我的心声。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有什么好奇的？都是下等的生物，比『戌』和『亥』还要低贱。」我凝重地说，「要是你再敢说一边，我就报告主任，扣光你的薪金。」
　　「呀？这么严重！我不再说就是了。」他乖乖地闭上嘴。
　　要是真的被人知道心底的想法，当然不止扣人工这么简单。
　　随时会送去『医院』，或者Z区。这样的事件太多了。突然人间蒸发的人到底去了哪里，没人敢问，也没人想问，大家照样生活，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
　　反正，有安乐克就行了。
　　何必理闲事？
　　像辰军一般乐观坦白的人比巴利安的水还少，似乎，基因出现问题的人是他吧？
　　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他：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脸庞，只是发色稍有不同。同一期的人，一样的外貌。为什么性格截然不同？
　　难道，真是基因控制出问题？
　　我们都要送去『医院』吗？
　　「你为什么讨厌巴利安呢？」他突然开口。
　　「……」我反应不来。
　　「地下21层。」目的地到了。
　　我並不讨厌他们。
　　我很想说。

　　解釋：
　　（注1）tempo：飛行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