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64、情义二字

　　午后的阳光昏昏沉沉地斜射进书斋，让人提不起精神，明岚手上还拿着书，眼皮却已打起了架，迷迷糊糊中好似进入了梦乡。
　　关寻远远瞧见歪着头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明岚，放轻手脚走进书斋，看见明岚身上盖着一条薄薄地羊毛毯，好像是青璃年中被赏的那条，看着故意不看自己的青璃，关寻柔和了眉眼，低语道：“谢啦，青璃。”
　　清理撇了撇嘴便起脚离开了，路过关寻时轻声道：“既是公子做的好事，那么便让公子自己收拾尾巴吧，青璃就不奉陪了。”
　　关寻心里无奈嘀咕：“这妮子连对牢里的盗贼都能和颜悦色，却怎的偏生这么讨厌我？”
　　关寻蹑手蹑脚地走近明岚，轻轻抱起这个让人心疼的丫头，把她身上盖的毯子紧了紧，转身出了书斋。怀中的丫头不知梦到了什么，突然一惊，死死地抓住关寻的衣襟，紧锁着眉头和双眼喃喃道：“都是岚儿的错，求求你，求求关寻哥哥。。。”
　　关寻心里一酸，紧紧地抱住明岚，脸颊轻轻地贴着明岚的额头，想把身上仅剩的所有温暖都给她。“丫头，你想要什么？”
　　明岚突然平静了下来，往关寻的怀里轻轻地蹭了蹭，呓语道：“关寻哥哥，不要讨厌岚儿，好不好？”
　　关寻死死地抿住嘴唇，用力到发白，良久，他轻轻松开，轻声道：“怎么会？”
　　睡梦中的明岚仿佛在思索什么，她渐渐地露出一种极为难受的神情：“大不了，岚儿再也不说喜欢关寻哥哥了。”说着，便没了声音，关寻把明岚轻轻地放在厢房的榻上，收起胳膊时突然发觉胳膊上有些凉意，他慌忙看向躺在榻上，静静入梦的明岚。
　　丫头的眼角，一道蜿蜒的泪痕隐隐约约，像是要被风吹干了。
　　关寻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明岚即使入梦也仍然在轻轻皱眉的小脸。
　　丫头，我从未问过，自幼失去娘亲呵护的你，苦不苦。
　　从未问过你，为何当初才数十日的相处，便让你决定数年的陪伴。
　　我从不知道，小小的你，在那样一望无底的深宫大院中，无数个日日夜夜，害不害怕。
　　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究竟开不开心，孤不孤单，后不后悔。
　　原来，我竟那样地不曾去了解过你，不曾知道，你在我不经意间，已不再是那个只有我腰那般高的小小丫头，你有了柔软细密的心思。
　　丫头，我知道，你在难过。
　　恨我一些，难道不好吗？
　　“公子，午膳已备好了，夫人让我来叫你和明小姐用膳。”
　　关寻猛然被惊醒，他僵硬地转过头，将食指放在唇边：“轻声些，这小丫头刚睡着，我先去，你且别惊醒了她。”
　　午膳后，一时间，官府上下的厨子全被关二公子聚集到了一处。
　　为首的家厨四处扫视了一番，疑惑道：“不知二公子寻我等前来，所谓何事？”
　　关寻笑笑：“也没什么严肃的事儿，诸位别紧张。我就是想问问，诸位中可有人会做江北菜，还有糖醋鱼和梅花羹？”
　　其中一位彪形大汉走出：“在下是江北人，江北菜自认做的绝对正宗。”
　　另一位胖厨子也走出：“在下的糖醋鱼绝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最后面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厨子颤颤巍巍举手道：“公，公子，在下会做梅花羹。”
　　为首的家厨蹙眉道：“公子可是要办什么家宴吗？需要我等几时准备？”
　　关寻摇摇手：“说来惭愧，这次我要麻烦各位了，教我这个后厨白痴做几道菜。”
　　诸位厨子听闻此言大惊失色，面面相觑。
　　于是，关府上下所有大大小小的厨子看着这个自幼不近后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子剔鱼鳞，放血，生火，倒油下锅，熏得两颊漆黑，一身的烟火气。
　　“夫人，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关夫人远远地看着那自小最骄纵的小儿子像个最没有骄傲的寻常伙夫一样，系着围裙，满脸的油光汗珠。“都说君子远庖厨，可寻儿心里未必这么想。”
　　一旁的青璃轻笑道：“公子总说自己远非君子，而是真小人。”
　　关夫人掩不住嘴角的笑意：“青璃，这孩子，你还不了解吗？”
　　“是。”青璃笑道，“夫人，您也乏了，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也好。待会你让人给他备下热水和干净的衣裳，他定是不愿让岚儿那丫头知晓的。”
　　“是。”
　　沐浴完后，关寻赶忙叫人取出一制造早上热着的饭菜，送去明岚歇着的厢房。
　　“等等。”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今天下午的事，你们所有人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若明小姐问起，你就说，是夫人念她思乡心切，特命后厨备下的江北小菜，这糖醋鱼和梅花羹嘛，就说是我同后厨提起的，后厨特意做的。”
　　“呃，公子，这。。。是。”
　　青璃为他收拾好衣服，斜眼道：“既不让小岚知道，又何必亲自做这菜呢？好端端地图害她的胃口。”
　　关寻搓了搓手，干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一开始，我是想亲自送到她房里的，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丫头做顿饭，哄她开心也是应该的。只是，刚刚，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些不想去了。”
　　“怕见到她？”
　　“不是，老实说，不怕你笑话，丫头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姑娘，只是我关寻是个混账，何德何能去承受。”
　　青璃一愣，匆匆地抱起衣服：“公子知道就好。”
　　良久，看见端着空碗碟出来的丫鬟，关寻急忙忙地拦住一个，问道：“明小姐可有说什么？”
　　那丫鬟摇头：“明小姐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笑，却又一个劲地掉眼泪，那眼泪珠子啊，全都掉到饭菜里啦。”
　　看着关寻陷入了沉思，那丫鬟又说：“还有呐，明小姐今天的胃口可真好，那么多盘菜吃得一点不剩，都撑着了还抱着那剩下来的半条糖醋鱼不肯撒手，还说今天的饭菜特别好吃，要公子您替她好好地赏做饭的厨子。公子，今儿个是哪个大厨当差啊？”
　　听了这席话，关寻怔了怔，轻轻摆手：“本公子知道了。”
　　小丫鬟端着碗碟往前走，走了两步，突然顿了顿，回头，看见少年轻轻地扶着额，深深蹙眉。那一瞬间，小丫鬟想到了幼时，为了哄她开心，兄长故意一头栽进雪坑里，砸成了个小雪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