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63、一进关府——认亲

　　离着大门远远的，便看见娘亲守在门口，微微伸着脖子，掩不住焦急，期盼的眼神。在见着自家的马车快马加鞭而来时，露出欣悦的神色。娘亲的身后，站着一个一袭淡青色衣裙的婢女，身姿曼妙，不卑不亢，俨然正是多日未见，一直念叨着的青璃。这妮子如今出落得愈发灵动可人，习得诗词经赋，倒当得起一个腹有诗书，气自芳华的赞誉。
　　关寻拉着安静的明岚慢慢地走到娘亲眼前，见着娘亲鬓角生出的几丝新的华发，右手不自觉地抚上，有些难受道：“寻儿不孝，总让娘亲失望担忧。”
　　关夫人细细地打量着关寻，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寻儿如今已比娘亲高上好许了，也懂事了，能干了。”
　　关寻微微弯下身，扶着明岚的肩膀，抬手对关夫人说：“娘，这就是我常与您提起的明家的小丫头，如今已有十一了。娘亲，我想在家里为丫头补上十岁的生辰宴。”
　　明岚愣了愣，侧过头来，凝视着关寻噙着笑的侧脸，有些出神。
　　想起明岚这小丫头小小年纪远离家乡亲人，关夫人怜爱的摸了摸明岚的头顶，点首道：“这个是自然的，明小姐常与你在一起，少见父母兄长，正好我与你爹没有福气得个女儿，不知明小姐可愿认我做干娘？”
　　听了这话，关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哭笑不得道：“娘亲，你一口一个明小姐，可怎么让人家做你干女儿？”
　　说着，关寻蹲下身子，搂着明岚，细细解释道：“丫头，这是我娘，我爹大概有事外出了，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他若回来看见你，一定很是欢喜。要知道，我爹和我娘可是做梦都盼着能有个女儿。你这么聪明懂事，定是我爹娘心心念念要得的那个小闺女。我还有个兄长，在江南书院读书，他若见了你，定也是喜欢你这个小妹的。我娘旁边的那个姐姐，就是先前我与你说的青璃姐姐，她最是喜欢爱读书，读的好的人了，你若无聊了，便找她去玩。”说到这时，关寻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青璃，青璃轻轻撇过头去，可看着明岚丫头的眼神，却是真真切切的喜爱的，看到这，关寻不禁牵了牵嘴角。明岚眼神复杂：“谢谢关姨疼爱岚儿，也谢谢。。。关寻哥哥。”说着，明岚缓缓地撇过头，轻轻皱眉看着关寻。
　　“丫头，你不喜欢这儿吗？”
　　”不是的，”明岚用力地摇了摇头，“关寻哥哥的家，岚儿怎么会不喜欢。关姨这么温柔，对岚儿这么好，岚儿高兴还来不及。”
　　“还喊关姨？”关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明岚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道：“关寻哥哥，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
　　“嗯。”
　　明岚紧紧地攥住裙角，直直地看着关寻的眼睛，问道：“你可愿岚儿做你的小妹，一直。。。这样。”
　　关寻理了理明岚额前的碎发，温柔地笑道：“自然是求之不得。”
　　明岚攥住裙角的手一僵，轻轻松开，唇色有些发白，轻笑道：“我知道了，关寻哥哥。”
　　明岚轻轻转过身子，双膝跪地，向身前站着的关夫人弯腰叩首：“岚儿见过干娘亲。”
　　关夫人疼爱地将明岚扶起，笑得合不拢嘴：“那我以后，便喊你岚儿了。”
　　“一切全凭干娘做主。”
　　关夫人拉着明岚的小手，越看越喜欢，她转首冲关寻嘱咐道：“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岚儿只有你这个兄长靠得住，向你大哥以往照拂你那般，你也要多多想着岚儿，凡事可不能让岚儿受委屈了。”
　　关寻无奈道：“是是是，我的娘亲说什么都对。我的小丫头，在替她找到如意郎君前，我不宠着谁宠？只要我关寻还好好着一日，我的小丫头，便绝不会受到委屈。娘亲，我向您保证。”
　　“哟！”突然，关寻听到关夫人惊呼了一声，“岚儿怎么哭了？”
　　明岚擦了擦眼角的水渍，笑道：“没什么，岚儿只是有些感动。岚儿自幼丧母，以后，关姨便是我的娘亲，关寻哥哥，”明岚泪眼朦胧地望向关寻，“就是岚儿，一辈子的兄长。”
　　关寻指尖颤了颤，心底松了口气，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有个沉重的包袱，仿佛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喘息，释怀。
　　他抬起胳膊，用袖口轻轻地擦了擦明岚湿润的脸庞和眼角，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夫人，公子。”青璃微微福身，“若公子放心得下，便让青璃领明小姐在府内四处转转。”
　　关寻拉着明岚冰冷的小手，犹豫了下，终还是点了点头。
　　青璃长明岚三岁，却比明岚高上大半个头，大妮子拉着小丫头往府内走去，远远望去，倒真像对姐妹。正走着，明岚突然顿住脚步，青璃愣了一下，也停了下来，她看着这个傻傻的小丫头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着那个薄情的男人，带着泪，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关寻怔了怔，陡峭的眉梢忽然地便塌了下来。
　　青璃妮子拉了拉明岚，回头在关夫人看不见的地方，恶狠狠地瞪了关寻一眼。关寻苦笑着摸了摸鼻子。
　　关夫人暗暗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岚儿这丫头对你当真是情深意重。”
　　关寻的嘴角不自觉的微微翘起：“丫头古灵精怪的，聪明又乖巧，骨子里要强得很，却又总是为别人想着，让人想不心疼都难。”说着，关寻的嘴唇不觉地有些发苦，“我明明什么也没为她做，还让她小小年纪便远离家乡亲人，常常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她怎地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就重了情意呢？”
　　关夫人为小儿子整了整披风，轻轻笑道：“情意两字，怎还好去称去量？”
　　关寻低下头，扯了扯嘴角：“也是。”看着娘亲的手被冻得有些发白，关寻不自禁地轻轻握住娘亲的双手，笑道：“就像娘亲对我那样。”
　　关夫人拍拍小儿子日益宽厚的肩，欣慰道：“傻孩子。”
　　青璃领着明岚在关府中走着，却发现这小丫头的步伐有些沉重，还老是莫名地望着一个方向发呆。
　　“明小姐莫不是在想我家二公子吧。”
　　明岚回过神来，轻轻地摇了摇头，抬头看着这个仿佛总藏着许多委屈的小姐姐，笑了笑：“青璃姐姐，叫我岚儿就好。”
　　听到姐姐二字，青璃明显地怔了神，良久，回道：“我总不能与夫人唤的一样。唔，我叫你小岚可好？”
　　青璃看着小丫头的眼睛里渐渐地盛满了笑意，慢慢地，眯成了一条缝：“就听姐姐的。”
　　仿佛在想什么出了神，青璃猛地摇摇头，撇了撇嘴：“小岚，公子在来前嘱咐过我们，在这关府里，除了祠堂，你想去哪儿都可以，尽管当成自己的家。你若想去哪里，与我说一声，我带你去。”看着明岚又不知怎地愣了神，青璃侧过身去，拉了拉她的手，主动与她说话：“想去公子的小院看看吗？”
　　明岚的手僵了僵，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姐姐，我就不去了，那儿有关寻哥哥的寝室，我去了多有不妥。如果方便的话，姐姐可不可以带我去关寻哥哥的书房看看？”
　　青璃看着明岚有些放空的双眸，蹙眉道：“小岚，是不是公子惹你不开心了？”
　　明岚像只受了惊的兔子般用力地摇了摇头。
　　“小岚，你是不是，不想做公子的妹妹？”
　　明岚一愣，猛地抬起头看着青璃，睫毛无助地轻轻颤抖，随后，轻轻地低下头去：“怎么会。”
　　青璃微不可见地冷笑了一下，自顾自说道：“我五岁那年，在街边看到才七岁的二公子。他可真威风啊，京城里那些不可一世的公子看到他都叫他老大。可就是那样的他，用自己的贴身之物救了我这个脏兮兮的，一无所有的穷丫头。他给我最好的衣服穿，赏了最别致的院子给我，让我有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荣华富贵。关家贵公子一时心血来潮的善举，却改变了我这个小小奴婢的命运，我是该笑呢，还是该哭呢？小岚，这么多年，我一直在试图看清这个最嚣张却又最幼稚的二公子。可是啊小岚，凭我这个奴婢，又如何能看清呢？”
　　“关寻哥哥。。。”明岚有些动容地喃喃着。
　　“我若说我一直恨着他，只怕没人会相信吧。”青璃自嘲地摇头笑了笑，“凭我这个小小的奴婢，又有何资格？”
　　看着明岚若有所思的眼神，青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开玩笑的呢。公子待我恩重如山，我顶多是想起大公子时，有些嫌弃我家二公子，恨之一字从何说起啊。”
　　明岚感觉自己的鼻子不知怎么，酸酸的，她揉了揉鼻尖，轻声道：“姐姐，我明白，关寻哥哥对那些需要温暖的人总是很善良，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也最善良的哥哥。”
　　一丝心酸的恨意在心底一闪而过，青璃紧了紧空着的左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露出笑颜：“看那儿，小岚，你可知道为什么那处的墙砌得格外的高？”
　　“防盗贼用的？”
　　青璃掩嘴轻笑：“是防我们家二公子用的。”看着明岚微微张开的嘴，青璃说地愈发眉飞色舞：“二公子小时候可调皮了，最不爱的就是读书。往那儿走就是二公子的书房了，碰巧这儿的墙又比别处低些，每次二公子读不下去，想逃学的时候，就会从这儿偷偷翻墙出去，白家的小公子呢，就会在墙的那头接着他。我家将军知道了后，气得咬牙切齿，可又不能大发雷霆，怕牵连到白家的小公子，只好让工匠连夜把墙砌高。”
　　明岚听得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哦对了，你还没见过白家的小公子吧。”
　　“倒是听关寻哥哥提过好几次。”
　　“哼！”青璃轻声冷哼，“如果你见到了，就知道什么叫臭味相投，或是人以群分了。不对不对，应该说，近墨者黑，是我家二公子把人家给带坏了。哎呀，小岚，别看这二公子在你面前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他小时候，可是全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反面教材，全京城的纨绔子弟都喜欢他，全京城的未出阁的小姐都怕他。”
　　明岚听得入神，心底的阴霾一瞬间忘了个干净，她托着腮帮，侧首看着义愤填膺的青璃：“这又是为什么呀？”
　　青璃扯了扯嘴角：“怕被我家二公子给祸害了呗，二公子这些年调戏的姑娘还少吗？白家二小姐你应该看过了，那就是被我家二公子给调戏到手的。”
　　明岚轻轻地咬住嘴唇：“关寻哥哥是真的很厉害。”
　　青璃想了想，笑道：“也是。”
　　离一座幽静的小阁不远处，青璃向明岚指道：“喏，那就是二公子的书斋。”
　　往前走了几步，明岚抬起头看向书斋外的匾额，有些忍俊不禁，那上面歪歪扭扭地题着几个字，但却又能看出提笔之人题字时极是认真。
　　“来去斋？”明岚仔细地看了几遍，不可思议后有些了然，“这书斋的名字，可是关寻哥哥取的？”
　　“小公子与你说过？”
　　“那倒没有。”明岚看着匾额上幼稚拙劣的三个字，有些发怔，他仿佛看见，小小的关寻哥哥，一遍又一遍地，笨拙地执着笔写那三个字，最终挑了一张最是满意的，挂在了门楣上，稚气未脱的脸上挂着满满的自豪。“我看着，就想到了。”
　　青璃轻轻呼出一口气，搂着明岚单薄的小小肩膀：“我家二公子真是好福气。”
　　仿佛没听到青璃在说什么，明岚微微眯起眼睛，眼底浮现出笑意，自言自语道：“挂上这匾额时，他也定是特别自信的，在别人问起时，还会相当自豪地与别人介绍。关寻哥哥就是这样，活得坦坦荡荡，像个太阳一样。”
　　青璃有些无奈：“那你大概就是那朵最大的向日葵了。”
　　书斋里的书案三面环书，一面是兵法史籍，一本本的都有些泛黄，甚至翘起了边角，最大的那面是诗词经书，打理得相当整齐，却也相当崭新，最小的那面是人文地理，算数科学，摆放得很杂乱，也有些边角破损。
　　明岚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向后倒退，一不小心被一个巨大的木头箱子绊了个踉跄。
　　青璃赶忙上前扶住：“可要当心了，这个大箱子可是二公子的宝贝，几次拼死护住才没让将军烧了的。”
　　“既是关寻哥哥的宝贝，那我就不碰了。”
　　“其实也没啥，就是些二公子千方百计搜来的江湖里的奇闻异志，所谓的武功秘籍，还有什么毒蛊呀，易容缩骨之术呀，野史秘辛的，将军说这些都登不上大雅之堂，可二公子喜欢的紧，就爱反反复复地翻着看。不仅这样，还当着将军和先生的面说那些经文诗词能把人看傻了。”
　　明岚看到角落里放着一个极高的像木桩子一样的东西，走进了看，还瞅到墙上在比自己的头顶高上大半头的地方用赤色的颜料重重地划了一道粗线。
　　“这是。。。”
　　“这个呀，是将军用来惩罚二公子的，不过早也就不用啦。这个铁桩，只能容纳一脚，是用来罚二公子单脚独立的。那道线，是用来要求二公子倒立时脚的位置的，这一罚，往往就是半个时辰。二公子长得快，这线往往每隔几个月就要擦掉重新划。这是最后一次划的，好像是二公子十二岁那年。原先，这儿还有一把戒尺和一根皮鞭的，可被大公子偷偷收了去。”
　　“关寻哥哥的大哥？”
　　“是啊，大公子可疼二公子了。唉，有时候挺怀疑他俩是不是亲生的，听说大公子从小就是神童，书斋里的六千多卷书已是烂熟于心，文韬武略，样样不落，从来都是恪守世家礼仪。可这个二公子。。。”
　　明岚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天下能文能武的人才何其多，可关寻哥哥这样善良温暖，坦荡洒脱，又仗义好看的人只有一个。”
　　青璃不以为然：“金玉其外罢了，好看也能算作优点？再说天下好看的男儿又何止他一个。”
　　明岚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抱住双腿，微微发愣：“关寻哥哥会的可多了，只是从不像别人那样总表现出来。很少有人能知道，关寻哥哥究竟有多么优秀。”说着，明岚看向青璃，小脸上写满了认真：“真的，姐姐。”
　　“嗯。”青璃点点头，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