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62、流言

　　一大清早，陆子临在院内练完剑，穿着单衣便回了屋。依仁亲王府惯例，仁亲王爷午时前房内从不用炭火。关寻刚想替陆子临拿上挂在一旁的银狐裘，便被阿文用眼神婉拒了。
　　陆子临刚大汗淋漓过，全身散着热气，眼神清明，他坐下后，拿过一旁丫鬟递过的冷毛巾擦了擦脸，抬头看向一旁同是拿着剑的关寻：“说说看，我那六弟今早又得了皇上什么赏赐？”
　　“怀瑞郡王，许其未来妻室二品夫人。”
　　“呵，”陆子临摇头笑了笑，“比本王想的，还要多些。其未来妻室？这里头，可是大有文章。父皇心里，到底还是念着与六弟的父子亲情的。”
　　“王爷，郡王殿下近日来可谓是处在整座京城的风口浪尖上了。上月，贵妃娘娘刚被晋了皇贵妃的位份，紧接着，于将军又被赐予镇国威武大将军的名号，于家的几位公子都接连收到了提拔。”
　　“我这六弟如此受宠。关寻，你是否觉得本王请命调查此案太过冒险，鲁莽了？”
　　看着陆子临似笑非笑地瞥过来的眼神，关寻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道：“王爷想的，做的，一向不出错，臣无需质疑。”
　　陆子临突然收住了笑，轻轻呼出一口气，他缓缓张开右手，盯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眼神晦暗不清。良久，他突然问关寻：“你觉得，本王的六弟如何？”
　　“臣不敢妄加评论。”
　　“这儿只有本王和你两人，阿文从小陪着本王，自也是信得过的。”
　　“怀瑞郡王钟灵毓秀，七窍玲珑，是个难得的仁德郡王。”
　　听了关寻的回答，陆子临露出浅浅的笑，他十指交叉在两腿间，俯下身子，怔怔地看着前方，半晌后，突然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在关寻复杂的眼神中起身离开了。
　　“公子，老爷问你今天中午要不要回家吃饭？”
　　看着自家小厮久违的面孔，关寻心下想了想，自三年前一别，虽也是有些时日长留于京中，可却鲜少回家了。想到这，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和磨人心思的愧疚感便从心底悄然爬出，一点一点地攥住心脏。“回家。”
　　“是，公子。”
　　关寻心下便想着，要不要把明岚这小丫头也一并带回关府，府里还住着青璃，女孩子间也许有更多可以相处的东西。
　　这样想着，回自个儿院落时，见着小丫头独自端坐在窗前习帖的小小背影，话便脱口而出了：“丫头，要不要和关寻哥哥一起回家？家里会做你喜欢吃的糖醋鱼和梅花羹，如今正好是季节。还有青璃姐姐，她见你这么爱读书，比我出息，定会喜欢你的。”
　　明岚的挺直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侧过脸，看见关寻摸着鼻子，有些尴尬的傻笑着，当即便不自觉地翘起嘴角，眼里闪过动人的神采：“关寻哥哥的家，是关寻哥哥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唔，”关寻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回忆道：“从小我爹就爱用鞭子教育我，那惨叫声整条长凤街都能听到。按理说，我该是最讨厌那块地儿了。”
　　想着小小的关寻哥哥因为不听话而被体罚，挨不住疼哇哇直叫的样子，明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着丫头终于笑了出来，关寻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但又见着丫头促狭的目光，关寻搓了搓手，厚着脸皮否认道：“哎呀，刚刚骗你的呢，就算再疼，你关寻哥哥也不会出一个声儿的。老头子的皮鞭儿奈何不了我。再说，无论怎样，老头子还是挺疼我的。”最后一句，关寻是轻轻地嘟哝出来的。
　　“你若想去，便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不用啦，我现在就想跟着关寻哥哥回家！”丫头从座位上飞奔而下，扑到关寻的怀里，挂在他的身上。关寻宠溺地刮了一下小丫头的鼻尖，笑道：“也是个半大姑娘了，还这样不知轻重，以后可有哪个婆家愿意要你哟。”
　　明岚将脑袋搁在关寻的肩上，搂着他的脖子，喃喃道：“没有人要，那关寻哥哥要了不就行了？”
　　抱着明岚的手顿了一下，关寻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拍拍明岚的背：“下来？再不下来，我可就要这样出去了。”
　　明岚嘟了嘟嘴，硬是赖在关寻身上不肯下来，关寻只好调整了下姿势，像三年前那般，抱着明岚上了马车。
　　关寻听着一旁随性的侍卫间轻声交谈：“你瞧见了没，咱公子对明小姐是真好啊。”
　　“可不是吗，听说这明小姐是公子和王爷从江北回来的时候从明家带出来的，要我说，这明小姐以后指不定就能真得进咱关家的门。”
　　“虽说现在白小姐和咱家公子在一起，可那毕竟是白家啊，谁能说的准以后呢。”
　　练武之人天生耳力极佳，这番对话一字不差地全都入了关寻的耳朵，关寻皱了皱眉，一直妄想着回避的问题一下子又被现实扯到了眼前，让人躲闪不及。他维持着抱着明岚的动作坐在马车内，全身都有些僵硬。
　　感受到关寻的异常，明岚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关寻哥哥？”
　　“没什么，你先睡一觉，一会儿就到了。”关寻拍拍明岚的小脑袋，拉回平常的语调。
　　听到马车外若隐若现的碎嘴声，明岚抿了抿嘴，拉开马车的帷幕，将半个身子探了了出去，关寻一个猝不及防，倒真没抱住明岚。
　　那两个侍卫看见探出身子的明岚，立刻吓得噤声不语。明岚还是听了个大概。
　　两个随行侍卫本以为明家小姐会露出羞涩的小女儿神态，亦或是假意生气。
　　却见着明岚收回平日里在关寻面前的乖巧灵动，深深蹙眉，眉宇间流露着实在的怒气。
　　“谁允许你们在背后谈论关寻哥哥和白姐姐的，就凭你们，也配？”
　　最后两字，掷地有声，炯炯有力。
　　两人愣住了。
　　明岚缩回马车，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关寻的表情，咬咬嘴唇道：“关寻哥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任性，都是岚儿不好。”
　　“丫头何须在意流言，凭我关寻，还护不住我的小丫头吗？”
　　明岚睁大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关寻，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出来。
　　关寻大为心疼，伸出手便想摸摸明岚的小脑袋。
　　明岚将头往一旁一歪，倒让关寻摸了个空，关寻怔住了，右手停留在空中，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明岚躲过关寻的手，往后退了腿，在离关寻最远的角落里蜷起了身子躺下，像只被丢弃的小野猫。
　　关寻压住了想要将小丫头拥在怀里细细安慰的冲动，心疼地看着这个从小离家的孤独的小身影，在角落里独自默默舔舐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