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56、向来情深

　　两日后，关寻收到了请帖。摸着请帖上龙飞凤舞的白家葛笙四子，关寻得那种有种压抑的预感悄悄爬出，随之而来的，是无法名状的悲哀。
　　入了白府大门，关寻才惊然发现，陆安然那妮子也在，他努力收起脸上所有的异样神色，毫无情绪地问道：“公主怎么也在？”“嘻嘻，”陆安然眨眼俏皮一笑，“我听说白大哥回来了，便缠着白姐姐带我入府。”
　　“公主认识白公子？”“不太记得长什么样了。不过，听哥哥们说，白大哥在我小时候总进宫陪我玩儿，母妃去得早，我小时候不爱吃饭，宫女们毫无办法，可白大哥总有办法哄我吃饭，每次生病也都是白大哥被四哥唤进宫喂我吃药呢。不过有件事儿，我倒是有些印象，就是我五岁那年，非要独自一人坐在马上散步，那马儿发疯，差点把我甩下去，也是白大哥救的我呢。我小时候对他那么亲，怎么就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呢，所以，我这次一定要来看看。”陆安然皱着小脸儿，看起来很郁闷。
　　关寻收紧了拳头，压下心底的波动。总有些事，是冥冥之中命中注定的，对吗。
　　关寻扯起一丝笑容：“那进去吧，我陪你进去看看，跟他道个谢，也算对幼年时的那段照拂之情有个了结。”
　　陆安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家大门后，一条大道直直地通向前厅。道的这头，年少的公主步伐轻快，满心期待；道的那头，男子少年白发，毫无生气。
　　关寻在陆安然身后，目视着这个恣意洒脱的公主大步迈入前厅，然后，顿住。
　　他看见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男子起身，弯腰，垂首。
　　“白葛笙见过公主。”
　　关寻看见陆安然的背猛然僵住，指尖在不住地发抖，他努力克制住挡在陆安然身前的冲动，握紧双拳，朝男子颔首道：“关寻，恭祝白公子功成归京。”
　　白葛笙朝关寻点首示意。
　　陆安然僵硬地抬起头：“白。。大哥？”
　　白葛笙露出了关寻入府后见到的第一个笑容：“公主长大了。”听着这寥寥几字，眼泪突然在陆安然的眼中不受控制地涌出。
　　“难怪你说，你见过我。可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呢？明明小时候，那么喜欢你。”
　　看见陆安然汹涌的眼泪，白葛笙愣了愣，空洞的眼眸闪过一丝愕然。
　　“我本来，本来是想来道谢的，谢谢你救过我一命。现在，我还要再谢谢你，马上，湖边，你救过我陆安然两次。”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是那么喜欢你。
　　白葛笙垂眸道：“公主言重了。于在下，不过是顺手之举。”他侧过身子，不去看陆安然的泪眼朦胧，“家父和家母候在里厅多时了，公主，关公子，请。”说完，转身离去。
　　陆安然倔强地看着白葛笙的背影，死死的地咬住嘴唇。
　　关寻下意识地想将手搭在陆安然肩上轻拍，却在伸到半空时又轻轻地放了下来，他轻轻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朝陆安然轻声道：“白公子身为臣子，公主也该谅解他的身不由己。”
　　陆安然紧抿嘴角，快步跟了上去。
　　里厅里，白坐相做在主位上，面无喜色，而白夫人也是满面愁容，再见到陆安然和关寻后，强打精神，扯出笑容。
　　白桓见到陆安然红着眼圈，显然有些讶然，但并未点破，他起身弯腰道：“臣见过公主。”
　　陆安然慌忙摇手：“白相，你快别折煞我了。”
　　白夫人温和得体地笑道：“各位公子们已在后厅吃上酒席了，小女在那儿招呼客人，关公子，我让府里的小厮带着你去。公主殿下，那儿多为各府的公子，怕唐突了公主，府下已为公主设了休憩的院阁，犬子可以为公主带路。”
　　陆安然抬头，睁大着眼睛看着面无表情的白葛笙。
　　白葛笙侧过身子：“公主，请。”
　　关寻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底有抹不去的担忧。
　　陆安然一走，白夫人眼中的忧伤又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关寻知趣地快步离开。
　　看见关寻独身前来，白葛羽微微一愣。
　　“公主已安顿好了？”
　　“白相和白夫人嘱咐你大哥将公主带去小院了。”
　　提到白葛笙，白葛羽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关寻见此，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担忧，他对白葛羽轻声道：“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府中后花园。
　　关寻皱眉焦急地问白葛羽：“你大哥此次下江南可是遇着了什么事？我看他与三年前相比，性情大变。”
　　白葛羽右手轻轻一抖，垂眸掩饰道：“大抵是仕途坎坷，把人给磨练了吧。”
　　“白相和白夫人想掩饰，你也想，你大哥更是压根不想提，这是白家的事，我如此唐突，确是没有眼力见了。可是，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问？若不愿答，也无妨，我只说出我的担忧。”
　　“你说。”“两日前，王爷的生辰上，公主遇见了你大哥。一见倾心。”关寻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四个字。
　　白葛羽双眸蓦然睁大，抬起头，一脸震惊地望向关寻。
　　“今日，公主刚知晓那日生辰上的救命恩人便是数年前救她性命于马蹄下的少年。”
　　白葛羽眼中慌乱惊现。
　　关寻无奈苦笑：“你觉得，依公主的心性，若她不知真相，会修得怎样的苦果？白家和皇家因此，又会落得怎样的关系？”白葛羽咬住下唇，唇色渐渐被咬到发白。
　　“左右不过是会沦为朝中人挤兑我白家的把柄罢了，但于你，我敢赌。”
　　关寻有些动容。
　　“金陵的沈家与我白家是数百年的世交，沈家有意要把家中嫡女嫁入我白家。依大哥的身份，正妻是需陛下赐婚的，但侧妻却是可自由婚娶。沈家中意的便是这侧妻之位。一月前，家父修书一封，告诉大哥侧妻之位暂定沈氏，沈氏知书达理，就算再不喜欢，也要礼节相待于人家。岂料我大哥直接快书一封回京，字字慷慨激昂。他说，亡妻刚逝，此生誓不娶妻。”
　　关寻微微晃了晃，果然。
　　“家父大为震惊，随即遣人到九志州暗中调查，我大哥究竟是和谁家的姑娘在父母爹娘不知的情况下，私定了终生。我大哥一向稳重孝顺，每每必得三思后才行事，家母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是大哥所为。”
　　“谁知调查的人刚到了九志州，便被大哥发现了，他匆忙处理好手头事宜，便快马加鞭回了京。我大哥从小到大，恭孝至极，连与爹娘顶嘴也不曾，可那日，却与家父发生了激烈的口角，最后，甚至不惜许下再也不踏足九志州的誓言，来换下家父不再调查，就此作罢。”
　　白葛羽蹙眉看向关寻：“你方才说，公主对我大哥倾了真心？”“是。”
　　“可，”白葛羽神情哀伤，“你也瞧见了，我大哥他，已经没有心了。”
　　关寻眼神沉了沉，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白葛羽不住发抖的手，捏了捏，“公主那儿，我会寻个合适的时机，尽快挑明，好让她断了这个念头。你大哥那儿，唉，情殇之人，最是见不得新人笑，无论是否娶沈小姐进府，都且先等一等，勿要再刺激了你大哥。”
　　白葛羽点点头：“我明白。其实，我爹和我娘是过来人，又岂会不知情之一字其中滋味，可他们是关心则乱。爹娘那儿，我会尽力相劝。”
　　关寻轻笑：“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听过，只是少不得要透露给公主，公主那儿，你也尽管放心。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随时都在。”
　　白葛羽心中一动，颔首，冲关寻展颜一笑。
　　关寻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没有出息的乱跳的心。
　　酒宴后，关寻撞见坐在池边摇晃着双脚的陆安然，她望着已然冰封，毫无看景的水面，托着腮帮，发着呆。
　　“公主不知在赏何美景？”
　　闻声，陆安然回首，抬头望着关寻，露出甜甜的笑。“在看这水池啊。”
　　“正月冰封的水面，有何奇妙的景致吗？”陆安然轻咬着下唇，垂眸道：“刚刚，我院里的丫头说，我小时候常到这处玩耍，尤为喜爱的就是这池里的莲蓬和荷花。当然啦，现在的正月天里是看不到的。因着我总是闹着要摘这池里的莲蓬，白大哥怕我一时心急摔进去，便下池子帮我摘莲蓬，每每都弄的一身水呢。”
　　看着陆安然垂眸浅笑的侧脸，关寻忽然沉默了。
　　“关寻，你知道吗，也是在这样冰封的水边，他救了我一次，我一眼看见他，便觉得好生喜欢。喜欢他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你说的对，我那时对他一无所知，便毫无理由地飞蛾扑火，想想看着实很傻。我原不知，我也可以这么傻乎乎地去喜欢一个人。”
　　听着陆安然的絮絮叨叨，关寻把将要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张口便成了：“怎会是傻呢。”
　　看着眼前情窦初开的烂漫少女，关寻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公主，你既认定自己喜欢白公子，那之后又待如何？”
　　“之后。。。”陆安然望着前方，眼神坚定，“我便要跟他表明我的心意。”
　　“公主希望他如何回答呢？若他忤逆了公主呢？”“他不喜欢我？”陆安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是的，我知道呢，我知道，他不喜欢我。”
　　陆安然咬着嘴唇，声音轻飘飘的：“我那么喜欢他，即使不要了女儿家的羞怯向他表明了心意，最怕的，也不是他拒绝我。所谓一见钟情，除却巫山不是云，我虽未曾理解，也在江湖故事里听过。他若不要我，我便死死地跟在他身边，天天在他眼前晃，大不了，给他端茶倒水，大不了，帮他挡明枪暗箭，总有一天，他不要我的时候不会再那么毫不犹豫。但是，我不能这样做。”
　　“公主。。。”
　　“是的，我是东良的公主，若我放下身段，不顾一切，只怕会给他招来祸事。我不能那样逼他。他不愿的，我也不要做。”
　　陆安然站起身子，看向关寻，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眼眶却是红的：“关寻，其实，我知道你们想对我说什么。我陆安然虽不敌你和白姐姐聪明，却也并不傻。白大哥不喜欢我，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他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关寻皱着眉，看着眼前强撑微笑地陆安然，心下一疼，轻轻地将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颤抖的背：“安然疼，我知道，只是白公子想必更是疼痛。”
　　陆安然的眼泪突然决堤，她趴在关寻肩上，哭得狼狈，她不停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关寻轻轻地叹出一口气：“公主长大了，懂得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