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鸢》逆向过客

30、各怀心思

　　等到明岚睡着后，关寻将外衣脱下，轻轻为她盖上。他掀开车帘，发现车队早已离开了阳城。
　　“阿鲁。”
　　“公子。”
　　“我们这是要去哪？”
　　“殿下说了，我们要在今天天黑下来之前到泉城。”
　　关寻心下疑惑，强压住想问的冲动，放下车帘，在车内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来到泉城时已是濒临傍晚，初春时分天黑得早，虽已是快马加鞭，天到底是暗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小丫头端坐在桌前，刚睡醒的小脸一脸平静，找不到丝毫下午痛哭流涕的痕迹。在关寻从厨房端出一条有些烧焦的糖醋鱼后，小丫头佯装镇定的眼睛终究是红了。
　　“是你烧的吗？”
　　关寻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明岚拣起一块已经焦黑的鱼肉，塞进嘴里，朝关寻露齿一笑，含糊不清的说：“好吃。”
　　最后，那条鱼还是被关寻半路抢走，倒掉了，叫厨子给明岚重新烧了一条。
　　门外，陆子临站在风中，阖着双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殿下，我们。。。”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陆子临一挥手，打断了关寻的询问。“本皇子的话，他听进去了。”
　　关寻低着头，眼底却是深刻的质疑。
　　陆子临有些好笑，他不置可否地转过身去，“外人总笑话阳城长公主嫁给了这样一个窝囊的男人，有野心，却没有什么权谋，能牢牢套住公主的心，凭的，全是那张还不错的脸。当年，薄宰相触犯圣怒，皇太祖欲降罪于薄家，本皇子的姑母，当时最受圣宠的小公主，在皇太祖的滔然盛怒下，以盛宠和爵位为押，以一人之力，为薄家求情，从那以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不仅是圣上，还得罪了大半个朝廷，要知道，恨薄家的人，可以从本皇子的朝凤宫，一直排到北宫门。若仅仅是想得到地位已大不如从前的薄家，这代价，可真是大得惊人。”
　　“殿下的意思是。。。”
　　陆子临转头，笑着看着关寻：“如果有一个女人这样对着你，她唯一想要的，就是嫁给你，但你却根本不爱她，那么，你会怎么办呢？”
　　关寻眼神沉了沉，“娶她为妻，一辈子对她好。“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陆子临，沉声道：”作为一个男人。”
　　陆子临笑了，“其实，他是什么样的官，本皇子根本不在乎。”陆子临招了招手，阿文走上前来，呈上文案，陆子临随手翻了翻，“明早，我们去毛家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让本皇子这个骄傲的六弟那样念念不忘。”陆子临顿了顿，把头偏向关寻，“明早，驸马应该会上一趟京城。”
　　“上京城？他这是去。。。“
　　“请罪。”陆子临笑了笑，将文案扔给阿文。
　　一大早的，陆子临和关寻这一行不速之客便突如其来地降落在了毛家的门口。毛家全府上下的人一惊之下，睡意全无，一个个精神抖擞地站在大堂两旁，恭迎陆子临。
　　毛禄行完礼后，紧跟其后的居然不是毛家的公子们，而是一位柔弱的女子，柳眉细腰，姿态轻盈，像是丹青中走出的江南仕女。
　　毛禄哈着腰，“殿下，这是犬女。”
　　毛家小姐欠身敛眉，“民女毛初婕，见过殿下。”说完后，转身向关寻颔首：“关公子。”
　　关寻抱拳颔首：“毛小姐。”
　　短暂的洗尘宴中，毛初婕献上了一曲《梅花三弄》，又展示了不俗的书法功底。琴音清如溅玉，颤若龙吟；毫端鸾翔凤翥，入木三分。关寻心底不住感叹，毛家三子一女，三子无过人之处，唯有一女，七窍玲珑，于是毛禄倾全府之力，整日的尽做着那些遥不可及的白日梦。
　　突然想起陆子晞，关寻摇了摇头，不，也许并不全是白日梦。
　　“殿下为皇上和我朝创下屡屡功绩，这次七案，全仰仗殿下，才能尽数击破，殿下明才，臣敬殿下一杯。”说完，仰头一饮而下。
　　七案揭破？关寻心中一惊，朱家灭门，黄氏流放，刘氏降职，经关寻之手的，只有三案。关寻抬头看向陆子临，他嘴角含着笑意，接下毛禄敬的那杯酒。
　　关寻慌忙低下头，心中提醒自己不该多想。
　　“小女听闻殿下事迹，仰慕已久，一直盼着能见殿下真身一次，以示仰慕之意呢。这杯酒，就由小女为殿下斟上，冒犯了殿下，殿下不介意吧。”
　　陆子临笑着把酒杯递给毛初婕，“毛大人这又是胡说什么，毛小姐惊采绝艳，是本皇子冒犯了才是。”
　　毛初婕将酒杯倒满后，欠身颔首，将酒敬给陆子临。
　　陆子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眼前低眉沉默的毛初婕，笑着问道：“之前不是竹叶青吗？”
　　毛初婕的声音婉转动听：“民女听闻殿下爱饮红梅醉。”
　　陆子临双臂抱在胸前，挑了挑眉,”毛小姐的丹青中常见鸿雁，这是为何？”
　　毛初婕微微抬起头，一双秋水眸子看着陆子临，“殿下不喜欢吗？”
　　陆子临低笑几声：“本皇子确实于万禽之中，独爱鸿雁。”
　　毛初婕柔柔地笑了。
　　看着她的笑容，陆子临的笑容更深刻了，关寻从他的眼底，看到了冷酷和讥笑。
　　“本皇子爱它，是因为，鸿雁此生，心性虽单纯，却忠贞不二，刚烈如火。
　　毛初婕的笑容僵硬在嘴角，脸色霎那间变得苍白。
　　陆子临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底满是可怜和惋惜。
　　“本皇子敬你，是因六弟在乎你。如此看来，也是没有必要了。”
　　毛初婕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陆子临和毛初婕方才一直低语，毛禄不清二人在说些什么。陆子临朝毛禄举杯示意，“毛大人，这佳人所斟红梅醉，可是要比宫中，还要好上几分。”
　　毛禄听后，掩不住眼底的喜意，红晕浮上两颊，“殿下哪里的话，鄙人寒舍所酿之酒粗糙不堪，承蒙殿下愿饮，怎敢和宫中琼浆玉露相比。”
　　毛禄在大喜之下已被酒水灌得晕晕乎乎，中途向陆子临请了罪，便一摇三晃地先行离开了。
　　陆子临叫上关寻，离开席位，向大堂外面走去。路过毛初婕时，毛初婕怯怯地叫了声：“殿下。”
　　陆子临顿下脚步，皱了皱眉。
　　毛初婕不敢直视陆子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方才，是民女对殿下不敬了。”陆子临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嘲讽和不屑。
　　毛初婕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陆子临的侧脸，“民女虽曾动过大不敬的念头，但对六皇子，民女，是真心的。”
　　陆子临转过头，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毛，转身离开了大堂。
　　回去的路上，陆子临一直蹙着眉，沉默不语。
　　关寻鼓起勇气，转首小心翼翼地问陆子临：“殿下，是不满毛家的那位小姐吗？”
　　陆子临停下脚步，看向关寻，“关寻，那你呢，你觉得如何？”
　　关寻心下沉思了片刻，努力地搜寻适宜的形容词。
　　“外秀惠中，卓尔不群，温婉可人。”
　　陆子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勉强的关寻，“这是你的心里话？”
　　关寻尴尬地咧了咧嘴。
　　陆子临收起了笑容，叹了一口气，“论才华和气度，这毛家小姐，可比白家的那位差远了。若论性情，本皇子觉得，倒还不如明岚那小丫头看着顺眼，讨人欢心。”
　　白家的那位。。。关寻一时间有些恍惚，脑里晃着的，尽是那抹白色的隽秀身影和那双骄傲的让人无法移开双眼的眸子。
　　看着关寻有些痴傻的神情，陆子临眼里多了些调侃，关寻突然晃过神来，看着陆子临那神情，脸颊罕见地红了红。
　　陆子临接着说：“本皇子觉得，那毛家小姐身上唯一珍贵的，便是那颗不知真假的真心了。无论这女人再如何不济，六皇子看上他一日，她便是独一无二的毛家小姐。”
　　关寻用力地甩了甩头，想把脑海里的某个人甩出来。
　　“殿下，下面去哪里，臣去置办。”
　　陆子临笑了笑：“回京。”
　　“啊？”关寻愣住了。
　　“再不回京，某人都快相思成疾了。”陆子临罕见地调笑了关寻一句。
　　“殿下多虑了。”关寻的整张脸彻底涨得通红，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不知不觉，出京已快三个月了。直到坐在回京的马车上，关寻才有了要回家了的意识。
　　明岚趴在关寻腿上睡得正酣，对面坐着不知何时进来的陆子临。
　　“殿下。”关寻刚想起身行礼，便被陆子临压了下去。
　　“别吵了这丫头睡觉。”陆子临的眼中惊现了不该出现的宠溺，就想当日看陆安然的那样。
　　关寻压了压心中的惊异，向陆子临笑道：“这小丫头尽顾着睡觉，一日当中有大半日都在睡，现如今又不给殿下行礼，可真是大不敬了。”
　　陆子临无奈地摇了摇头：“都说了是小丫头了，本皇子若跟一个黄毛丫头计较这些，岂不显得本皇子气量小？”
　　“殿下屈尊，所为何事？”
　　“你别紧张，本皇子就是跟你随便聊聊。”两人不经意中，都压低了各自的声调，怕吵醒了车里的那个架子比天大的丫头片子。
　　“本皇子想知道，你对白家的那位，究竟是个什么心思？”公子哥儿们谈论白葛羽，从不直呼大名，也不称其为白家小姐，只叫白家的那位，甚至，皇子们大多背后也是这样称呼的。对她直呼其名的，大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只有关寻一人。
　　“其实，臣心里也不是很清楚。”
　　“你在怕什么呢，关寻？本皇子认识的那个关寻，一开始，可连本皇子都不怕。”
　　“臣不敢。”
　　“关寻，你要知道，她可不同于其他大户人家的小姐。对于其他人，你可以不清楚，到最后，该是你的，一个也不会少。但唯独对她，换作是本皇子，也不是胸有成竹的。”
　　“殿下？”对于陆子临如此坦白，关寻倒是有些惊讶的。
　　“唉。”陆子临叹了一口气，“只是委屈了明岚丫头了。”
　　关寻心里很不想承认这点，当下便有些纠结难受。
　　“臣想求殿下。”
　　陆子临摇了摇头，“关寻，本皇子知道你要求什么。现下，先别谈了吧。”
　　车里陷入了沉寂，两个各怀心思的人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却忽略了早就醒了的明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