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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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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鲥鱼炖春笋端上桌,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关寻的视线,隐约中,对面陆子临的脸柔和了几分。他舀了一勺汤,轻轻吹凉,放入嘴中,熟悉的味道,只是精致了些许。晚膳的氛围前所未有得安静和温暖。
陆子临突然唤了他一声:“关寻。”
“殿下。”
“关寻,你想家吗?”
“臣为朝廷效力,为殿下尽忠,并无怨言。”
“我是问,关寻,你想家吗?关将军,关夫人,还有你的兄长,关昱。”
关寻轻轻地咬住嘴中的勺子,然后缓缓地松开,轻轻道:“想。”
陆子临放下手中的勺子,“关寻,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若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你只有学会去忍受。”
“臣明白。”
陆子临叹了一声,“关寻,你知道本皇子为何格外器重你吗?论学识才华,你比不得周岚;论官场之道,你比不得钱老;论识别人心,你一介将门子弟,并比不上阿文十五年来在宫中的所见所得。若论你背后的关家,关将军在朝廷中保持中立这么多年,你当真以为,只凭本皇子拉你入营,关家便是本皇子的囊中物了吗?“
关寻走下桌,跪伏在地,“臣不敢如此想。“
“起来吧,这儿并没有别人,你也不必担心什么。”陆子临起身走近关寻,“皇上虽然器重你,但其中缘由,不可为外人道也,本皇子并没有指望这个。本皇子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臣洗耳恭听。“
“你为何愿意站在如今这个位置?“
关寻抿了抿嘴,“因为四皇子。“
陆子临笑了,“所以,本皇子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不为关家,不为圣宠,只为你,关寻。”
关寻跪下身去,“臣关寻,谢殿下。”
陆子临回到桌前,“关寻,你可知本皇子下一步打算么做?”
“臣不知。”
陆子临嗤笑一声,“关寻,你倒真是是学会了啊。”陆子临转头看向大门,“阿文。”
大门打开,阿文走了进来,“殿下。”
“请明城主和穆庄主明早到半月坡一聚。”陆子临低头笑着看向关寻,“接下来,你可知做什么了吧?”
“臣今晚会去包记取回明城主订的那盒胭脂。”
陆子临勾起嘴角:“知本皇子者,关寻也。”
关寻低下身:“臣不敢。”
清晨的半月坡像是懵懂的少女,对不速之客欲拒还休。枝头已冒出点点粉红,有些被包裹在晶莹的露珠里,模糊隐约。
关寻踩在已开始渐显松软的泥土上,从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胭脂河最繁华的中游,还有远处在晨雾中朦胧的山峦,一切都昭示着岁月静好。而十年前,木彩正是在这儿,结束了她昙花一现的生命。
是怎样的一种绝望呢?
关寻突然有些不想打扰这个安静沉睡的灵魂。
视线里突然闯进一个人,关寻低头一看,陆子临正在把那盒胭脂轻放在桃花树下。
“当年木彩跟随朱诚明私奔到泉城的时候,朱诚明一穷二白,别说是盒胭脂了,就连两人的衣食住行,都分外拮据。那木彩每每到玟城进货的时候,都会绕道到这包记,只为远远的看一看自己喜欢的胭脂,但这朱诚明,却从来不知。三十年来,他只以为,木彩从不喜欢胭脂。”
陆子临转身望向关寻,“所以,有些误会,一旦发生了,就是一辈子。误会的人不去明白,被误会的人不想被明白。”
关寻抿着嘴,恭顺地低下头。
陆子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和苦涩,“关寻,你是否认为,本皇子太过残忍无情?”
“臣不敢。”
陆子临看向半月坡下的胭脂河,河上已有漂浮行进的船只,他轻轻地叹了声:“可有时候,放下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望着陆子临的背影,关寻欲言又止。
“殿下,人来了。”
陆子临颔首。
半月坡下,两位老人蹒跚着往上爬。
迟暮。
这两个字突然闯进关寻的脑子里。再位高权重,或富甲天下的人,事实上,都只是两个迟暮的老人罢了,又能再次经受得住什么折腾呢。
两人跪拜在地。关寻看向明纪,他望向树下胭脂盒的眼神并不似关寻想象中的震惊,显得异常平淡。
也许,放下真的是一种解脱吧。
陆子临挥手,护卫搬来三把椅子,陆子临坐了上去。
“两位也坐下吧。”
穆连弘和明纪起身坐下。
“本皇子听闻,木彩最爱包记的胭脂,尤其是老掌柜的亲手之作,桃花嫣,所以此次拜访木彩玉陨之地,本皇子特从包老掌柜那儿求来一盒。老掌柜说,这盒特制的胭脂,每月只有一盒,月中取货,而这盒,先前已被明城主预定了去。如此想来,倒是本皇子夺人所爱了。想必明城主宽宏大量,不会怪罪本皇子吧。”
“四皇子言重了,臣万万不敢。”
“不过本皇子倒是奇怪的很,哪位佳人的眼光竟能与北宁公主相媲美。明城主,不吝相告吧?”
“谈不上佳人,只是臣的夫人罢了。”
“玟城中人人皆知,明城主有一子,视若珍宝,虽非明夫人所诞,但明夫人却视若己出,如此贤惠大度,当的起明城主如此对待。”
明纪猛然抬起头,脸色煞白地看向陆子临:“殿下。”
陆子临笑了笑,继续说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吗?”
明纪低下头去,全身瑟瑟发抖。
陆子临转身,看着结束木彩生命的那株桃花树,“如此情谊,就算是魂魄,也要被感动了吧。”
明纪像是失了魂魄般,呆呆地坐在那儿。穆连弘连忙起身跪倒。
“殿下,如此情谊,难道终是抵不过一个真相吗?”
陆子临转身,低头望向穆连弘,“所以,穆庄主选择做了三十年的逃避者,是吗?”
穆连弘的背突然僵硬住。
明纪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流出两行浊泪,脸部剧烈地抽搐着。他跌跌撞撞地离开椅子,跪在地上。声音已变得痛苦而喑哑。
“殿下,当年的两百多条人命,是我明纪一时的贪婪和私心造成的,和穆老头没有半点关系。”明纪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空,“十年了,该结束了。”
“什么叫都是你造成的!”穆连弘的脸不知是因心急还是愤怒,变得通红得可怕,他揪住明纪的衣领,“我知道你这辈子做梦都想赎罪,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展阳那臭小子怎么办?你保护了十年的宝贝疙瘩,他只知道他的亲爹是你——明纪!”说完,穆连弘朝陆子临一遍遍重重地叩首,直叩到额头上乌青一片,“殿下,穆连弘愿用性命和穆家满门家业担保,那件冤案的真正始作俑者决不是明纪。殿下明鉴啊!”
地上的两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撕心裂肺地哭喊者,怒吼着,只求命运能宽容两个已经不在的冤魂。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关寻的脑海里,他们的皱纹,眼泪,污血,随着岁月的跌宕,流逝,始终清晰地留在那里。
陆子临静静地望着脚下已悲痛得不能自己的两人,眼神有些悲哀。
“明纪,你可否记得,当年木彩临走前留下的那副手绢?”
明纪猛然顿住。
陆子临缓缓道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明纪,你可还记得我们初次的相见?三十载,有怨,又恨,有伤,但有一人,只如初见。诚明从未怨过你,这两日,我们只是在想,若我们不在了,我们最爱的展阳,该怎么办呢?他只有你这个明叔父了。你一定不知道,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后,第一个唤作爹的,不是诚明,而是你。明纪,我们最爱的明纪,此生无缘,来世不见。”
陆子临落声后,明纪已发不出哭声,他张着嘴,面部剧烈地扭曲着,片刻后,竟生生地吐出一口乌血。
关寻别过脸去。
穆连弘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明纪。
缓过气来后,明纪轻轻地擦去嘴角的血迹,惨笑一声:“来世不见,呵,来世不见。”他挺直身子,直直地望向陆子临:“殿下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吧。”
陆子临皱了皱眉。
明纪见陆子临这般,勾了勾嘴角,“还是臣自己说吧。”
他转头,望向坡上的大片桃树,“木彩和朱诚明刚到泉城那会儿,臣才刚从江南书院出师,穆连弘也还只是个小商贩,那年元宵节,我们三人相识于猜灯谜的节会上,臣也在那时,认识了刚满十八的木彩。”
明纪的脸上开始浮现出红晕。“她只这样静静地站在朱诚明的身边,却让人怎么也忽视不了。之后两年里,随着我们三人的友情越来越坚固,我开始发现到一个可怕的问题——我爱上了自己好兄弟的女人,整整三年,我都活在自己编织的痛苦和悔恨的网里,我以为,离开她就可以淡忘这段错误的感情。但我错了,若让我再来一遍,我想,我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掉在这张情网里。我离开泉城,来到玟城,就为遗忘一切。但时间一天天地过去,这种感情就像一粒种子,生根发芽,最后,长成参天大树。”明纪抬头望向天空,神情有些纠结痛苦。
“有一次,我无意中发现到,木彩格外喜欢包记的桃花嫣,她总是站在铺前,眼巴巴地看着。可一盒桃花嫣价值千金,她又哪里买得起。就算能买得起,她也不会想着去为自己添置什么,她只会反复想着有没有把朱诚明照顾好,呵,她就是这样一个傻女人。”明纪的神情有些凄凉。
“从那以后,我每月都从包记买一盒桃花嫣回来,锁在柜子里,骗自己,刚刚已经送过她了,然后,她说,她很喜欢。”明纪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虚幻的幸福。
“有一天,我准备从朱家的后门进府,在角落里,我看见木彩把一对中年夫妇送出府,我眯着眼睛努力看仔细了,发现那对夫妇居然是北宁的镇国王爷和王妃。惊慌中,我匆忙地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是,还是被木彩看见了。”
“她告诉我,我所看到的都是事实,还有,她其实,是他们的女儿,而朱诚明,是她的爹娘多年前领养的一个男孩,是她名义上的兄长。在那刻,我本应该震惊于许多东西——木彩北宁公主的尊贵身份,朱诚明北宁养子的出身,还有,他们之间的禁忌之恋。但是,在那一刻,我第一个感到的,居然是深深的妒忌,我妒忌,木彩居然甘愿抛弃金枝玉叶的地位,跟随朱诚明私奔,过着贫苦的生活,她居然愿意,为朱诚明做到如此!”明纪的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在一阵又一阵无法控制的汹涌的嫉妒中,我清醒了过来,我看到了木彩看我的眼神,是那么的信任,她把这一切天机要密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我。我知道,我是她最信任的人。在那一刻,我突然间的,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当她一辈子的,最信任的人。”眼泪从明纪的眼眶里流出。
“后来,北宁灭了。再后来,朱诚明娶了很多女人,可没有一个,是木彩,这个为他付出了一辈子的女人。我知道,她什么都没有了,国家,人生,还有那个她最爱的男人。我开始恨朱诚明,恨他变成了一个那么陌生的人。但后来,我知道了,其实,他一直没变。”眼泪已经糊住了明纪的整张脸。
“那时,有人说他叛国,他为了保木彩周全,什么都不要了,那时,我才知道,没有人在变。朱诚明不可能去叛国,这其中的缘由,我比谁都清楚。但当时,赵齐那个狗官对我说,若朱诚明伏罪了,顶多是受几年的牢狱之灾,收留亡国余孽,罪不至死,木彩也可以远走高飞了。我,我那时。。。”明纪双手抱住头部,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