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歌误》渺渺楚生

7、一舞动京城

　　五更时分，倾若的小丫头在外抠门：“姑娘，该起了，今日要早些沐浴更衣，好一番收拾呢。”
　　屋内人不痛不痒地“嗯”了一声，娇声道：“我自个拾掇，琼华昨夜歇在我这，陪我说了一晚上话，有她帮我便好，不用你了。”
　　丫头素知姑娘这日姑娘们极为重视，都要精心装饰的，听见琼华姑娘也在，两人素日交情甚好，跟亲姐妹一般，这便放了心。又听屋内人吩咐道：“昨夜我们两人闹得太晚，琼华不比我昨下午睡足了，我走后你别吵她，让她好生歇着罢。”
　　丫头应了一声，径自退下。
　　屋内点了灯，床上还有人在沉睡着。
　　女子走出房门，蒙上一层面纱，只露半张脸在外面。丫鬟若晴早在外等着，娟娘先迎了上来，看见她时眼睛便是一亮，瞬时眉开眼笑道：“我的好女儿，今儿这身打扮可真是美得跟仙女儿似得，娘一定会给你好生张罗的。”
　　“劳娘为女儿费心了。”女子甜甜地笑，天真无邪宛如精灵。
　　而娟娘身边的丫鬟，一看便是雨书身边的人，满脸不可置信，见她看过来，忙道：“我家姑娘昨夜累了，特命我给姑娘道喜。”
　　沉嫣心中直嘀咕，她分明每日都下了药的，为何她竟是完好无损？瞧这容貌和声音，分明就是倾若，琼华虽跟她交好，却不善舞艺，跳舞之事无法遮掩，纵然代替也于事无补。
　　沉嫣彻底慌了，原本十拿九稳的事竟出了差错，姑娘还不知要怎样罚她呢！
　　女子斜了她一眼，依旧没好气道：“那就多谢你家姑娘。”依次跟黎歌，苏墨见过礼后，便带着若晴去了。
　　“早闻归思楼有位倾若姑娘善舞，不知是何等模样？”
　　“王大人这话说笑了，依我看，这再美还能美过雨书姑娘去？”
　　“归思楼出来的，哪一个不是绝色佳人？
　　“不知这次三殿下还会不会怜香惜玉，又来抢人！”
　　“哎，方大人，小声点，虽然殿下没出现，确保不齐还会再来。”
　　“殿下有了雨书姑娘，对她据说用情至深，应当不会再收一位罢。”
　　“那可说不定，美色当前，又有谁不会心动呢？”
　　倾若未出，外头已是议论纷纷。倾若还未出阁，本是无名，奈何有人要她出丑，早先便散播开消息吊起众人胃口，想看她身败名裂。楼上女子勾唇一笑，既来之则安之。
　　“姑娘请诸位往后院清凉河一叙。”若晴悄声告诉娟娘。
　　娟娘闻言皱眉，这丫头想要做什么？清凉河可不是归思楼的地盘，人来人往，难不成她竟是想扬名京城？
　　若晴见她不语，劝道：“姑娘平日练舞便说楼里太过狭隘，景致都看腻味了。今天是她的大日子，妈妈您就迁就她这一回罢。”
　　娟娘对倾若的舞素来有信心，想这事虽未按常理，到底也是好事，便由得她去。
　　清凉河畔。
　　晨雾将起未起，只女子一人站在河边，清晨微凉，河水却还是温的。
　　她舞衣外还披着一件斗篷，只等人来便可以开始。
　　这时却听有人道：“姑娘大清早便立在河畔，难道有心事？”
　　她回头看，是一名男子，约莫三十多岁左右，眉锋如刀，深泉为目，周身说不出的威势，内敛如山。面貌俊朗带着岁月的从容平和，看见她时眼底闪过一丝动容，很快便消于无形。眼神深沉幽暗似这清凉河水，大抵只有历经世事之人才会如此。
　　她只觉这人有些面熟，倒像是在哪里见过，便问出口：“敢问阁下，我们可曾相识？”
　　男子一愣，看了她半晌，似是想起什么，随即笑道：“不曾，像是在下相貌平常，跟旁人相似罢。”
　　他这样的相貌可不平常，况且这势岂是外人能及？女子却想，约莫是她记错了，这样的人见过便决计没有被遗忘的道理，便一笑道：“我立于此处自有我立于此处的道理，阁下又是因何缘故？”
　　男子眼中略带惊异，沉眉凝视着她，“清晨江边幽静，我不过是，缅怀故人。”
　　女子并未在意对方的目光，微笑着提醒：“公子若是缅怀，可要快些了，待会此处会有很多人来的。”
　　男子疑惑。
　　女子望向远处，素手一指，“喏，那不是已经来了么？”
　　男子眉目微动，拱手道，“既是如此，就不惊扰姑娘了，在下告辞。”
　　彼时春阳方出，清凉河畔，望君楼上，疏木芳草，有美一人，倚栏凭眺。
　　众人在河天香楼中，品茗看茶，目光却不由都追随了那对面楼上的女子去。
　　美人如花隔云端。
　　女子起舞，身姿纤软仿若杨柳易折，如一只百灵鸟于百花丛中宛转鸣唱，丝竹之声从河畔似有若无地飘过，素日无甚特别的清凉河上此刻却有恰到好处的薄雾弥漫，众人如置身仙境画卷一般心驰神往。奈何隔了一层雾气，怎么也看不清佳人容貌，耳畔却又仙乐在鸣，引得人几欲伸出手去拨开那碍眼的云雾，去一探究竟。
　　乐声渐清晰，清凉河上不知何时浮起几面朱红的鼓，连成一线，望去犹如朱砂琥珀般点缀在碧绿河水上。女子广袖长舒，足尖一点霎时立于栏杆之上。琴箫齐和声里，腰肢一转，柔韧的身形宛如妖娆红蛇缠绵攀附于画柱上，挑起一抹醉人的笑，舞袖伸展开来，灵巧地缠上一根烟竹，红绸微动，雾中佳人顷刻更近一步，竟是稳稳落于河中鼓面之上。
　　众人一阵惊呼，手中酒杯倾倒湿了衣襟亦不自知。
　　琴音消弭，歌声隐约。河上美人身形窈窕曲线优美，鲜红舞衣更衬得她肤白胜雪美艳不可方物，高耸衣领下一抹精巧的锁骨若隐若现，偏还戴着面纱，先看是雾中仙，如今是美艳骨，却始终难以接近，撩拨得众人心痒不已却无可奈何。
　　女子似地狱一缕幽魂艳鬼，舞动的十指如烈焰燃烧跳跃着，指尖过处是天地间万丈霞光晨曦，隐在河面薄雾中，周围景物便不复存在，日光与天地河山交织成一片灿烂光辉的蒙蒙湿雾，飞舞的衣袖落于何处，那处便是惊艳的一滴朱砂落，点染山河画卷。每一个动作间鼓点如小雨，雨声渐大，声愈可闻，妖娆妩媚的女子由远及近，旋转如风，倏尔四面红鼓齐立成一条长线，女子立于顶端，于空中正与众人对视平齐，盈盈一笑似拒还应。
　　楼中呼吸声几不可闻，明明身处琼楼，却如置身幻境，神思如跌入层层漩涡，勾了魂般，眼带痴迷立于原地。
　　鼓落，女子踏水而来，身如惊鸿紫燕轻盈欢快，风吹落她面纱，发丝乱舞，露出倾国倾城的容颜，仿若昙花一瞬。
　　那一瞬似焰火，点燃所有尚未清醒之人的神志，肌肤容貌尽态极妍，无一不令人心池荡漾神魂颠倒，舞罢，倾若在望君楼上略一施礼，便也退下。
　　清凉河畔不知何时聚集了万千百姓，将河边堵得水泄不通，有人惊呼：
　　“那是归思楼的舞娘！今天是她撩帘子的日子！”
　　众人听得这一声，如闻惊雷，霎时人潮如水都往归思楼汇聚而去。
　　娟娘见跟随而来的人都快将归思楼挤爆，对此也没多大意外。归思楼的姑娘才不外露，外界本就知之甚少，但她也未想过一直低调，今日正好替她这烟柳巷第三楼正名。
　　“各位安静，安静！”娟娘年纪虽老风韵犹存，一个眼神抛过去，还是能有不少男人酥了半边骨头，“归思楼历来的规矩，价高者请进，各位还是回去罢。”
　　有钱的立刻进了楼中，没钱的只好不甘心地眼巴巴看着，想着或许等日后还能再见佳人。
　　人都散的七七八八，却有两人立在归思楼旁的树下。
　　“爷，咱还是走罢。”身边奴才战战兢兢看了他一眼，心里都快愁死了，爷莫不是瞧上了这归思楼里的姑娘，这可怎么使得哟！
　　男子饶有兴味地瞧着，“不妨事，爷好容易出来一趟，怎可空空而归？”
　　“可........”李德话说到一半，瞥见他家爷的神情，心下叹气，看来今日这事不是那么容易了了。
　　“你着急什么？她们不是只看银子么，银子多就好办事，难道你家爷还缺银子不成？”男子跃跃欲试，愁坏了李德。
　　李德一噎，爷确实是不缺银子，可，可这不是银子那么简单的事儿啊！
　　“行了，爷今儿打定主意了，走吧。”
　　楼里正在竞价，银钱已然出到三千多两，还在不断上涨。
　　“我出三千八百两！”
　　“四千！”
　　这时不过是开场，归思楼的清倌人，又有了方才那一出，这些连零头也难算上。
　　竞价一直到下午，等到官老爷们开口时，已远超方才的数目，变成了几万两，仍然未停下。
　　娟娘心下有些着急，银子涨了是好事，可再不定下来，待会就该带人下去准备着了。
　　“三万两，黄金！”人群中蓦地有人开口，望去却是一位年轻公子。
　　他笑眯眯走过来，“如此佳人，该是无价之宝才对。”
　　娟娘大喜，黄金啊，心知这是快接近尾声了，越发喊得卖力。
　　“三万五千两，黄金。”再有人开口，是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人。
　　先前那男子却在楼中扫视着，看到方才那叫出三万两黄金的年轻人时一愣，继而冷哼，朝身后道：“李德，你看那是谁？”
　　李德顺眼一瞧，捂着嘴道：“爷，那……”却见男子的眼神已落在另处，他差点叫出口：天，那不是齐宰相的大少爷么？只听说他家小公子跟归思楼某个姑娘有纠葛，怎么大儿子也有此爱好？
　　男子头转向别处，又瞥见一个人影，眼眸微动。
　　李德心惊胆战地再看，那好像是欧阳大将军的独子？
　　“你看，众位大人都有此雅兴，我能落后么？”男子面色微冷，看着那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