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歌误》渺渺楚生

6、静水因风起

　　蕙芸走后，倾若静默了半晌，道：“雨书的来历，果真不一般。”
　　琼华宽慰道，“咱不招惹那些，只管平安度日，她做她的事，招惹不到咱们。”
　　倾若素面含忧：“话虽如此说，跟皇家人沾上总归不是多好的事。琼华，我读书虽不及你，那些个话本子也是看过几册，这些贵人哪个不是洁身自好注重名声？稍有不慎即是祸端。跟他们打交道须得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怕就怕雨书进来，别有用心。”
　　琼华淡淡道，“娘不会在意这些。”
　　倾若疑惑地看向她。
　　琼华漫不经心道，“娘既然招了她进楼，便能应付得来。外人的事，你我少费心便是。”
　　此时，娟娘房间。
　　“那丫头真这么说？”娟娘斜了一眼低眉俯首的蕙芸，这话倒像她素日的性子。
　　“奴婢不敢说谎。”蕙芸恭恭敬敬道。
　　“我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定能从其中看出些什么，”娟娘整了整衣服，“那就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雨书撩帘子在京城贵人的圈子里很是红了些日子，可大多数时间都被初时的那位客人包下，极少有面对其他人的时候，琼华想，那位贵人将她保护的也算滴水不漏，没白费了她一片心。
　　许是物极必反，这日楼里却出了事。
　　说来也算不得大事，朝廷某位大官家的纨绔子弟来楼中挑事，非要看看这位美名在外的雨书姑娘是怎么个美法。这本没有什么，可据说他姐姐也是京城中一等一的美人，跟那位是订了亲的，那人对他姐淡淡的，却常往这烟柳巷归思楼里跑，他便生出反叛之心，要来看看，这位雨书姑娘到底有何能耐，能将他未来姐夫迷了去。
　　雨书看着名为看她实为闹事的人，玉容僵硬，命人小心地侍奉着，大气也不敢出。
　　这位纨绔公子乃宰相家小公子齐扬，他姐齐卿云素有京中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之名，跟三皇子早有婚约在身，而三皇子素日的确是常往归思楼中来，这份挑衅雨书不接也得接。
　　“公子说的哪里话，雨书只是一介青楼女子，何德何能与公子姐姐相较。齐小姐美名京中人尽皆知，何等尊贵的人儿，雨书身份卑微，跟齐小姐乃是云泥之别，公子莫要拿雨书寻开心了罢。”
　　她说话时语气凄凄楚楚，强子欢笑，眼睫上已然挂了几颗细小的几乎看不分明的泪珠儿，这般受尽苦楚却镇定的神态，最能激起男子保护欲望。
　　“算你有自知之明！”齐扬冷哼一声，他跟那位未来姐夫不一样，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仍未打算放过她，“你日后给我收敛着些，别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把你那些勾人的本事用到别处去，别来脏我的眼睛！”
　　雨书眼睛眨了眨，终是落下泪来，掩面道，“公子说的这是什么话？雨书本也是良家女子，被迫沦为归思楼中人。公子可知，那日雨书接的本应当是旁人，只因殿下不忍见雨书被人染指，这才起了怜惜之意，后来却是碰也不曾碰过得，每每来到楼中，也只找雨书说会子话，并无其它举动，雨书也得以保全自身，哪里就勾了殿下呢！”
　　齐扬见她哭得凄凄惨惨，好歹也是似云若雨的美人，终是生出几分不忍，便道，“原来个中还有这等情由，我倒是不知，现下既然知道了，自然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哭什么！没得叫人以为我欺负了你！”
　　雨书抽抽搭搭行礼道，“多谢公子怜惜雨书。”
　　齐扬拂袖而去。
　　宰相府上，齐卿云正打理一盆花枝儿，见他回来，淡笑道：“可问出什么结果了？”
　　娥眉杏眼，红唇似樱，肤若凝脂，身量纤细柔韧，最重要的是大家小姐的仪态与风华。齐卿云的名声不是白来的，所有闺阁千金多以她为首，身份贵重，宰相嫡长女，十二岁才名在外，深得太后喜欢，特封丹阳县主，这可是所有官家千金中头一份。
　　齐扬看着自己的姐姐，怎么瞧也比那个雨书百倍，怎的那三皇子弃明珠而选了鱼目？他空跑了这一趟，谁料当事人竟不为所动，不由气恼：“姐，那三皇子跟归思楼的人牵扯在一起，你怎能如此不上心？”
　　“我还没嫁过去呢，别家的事，暂且管不着。”齐卿云转过身来，“你呀，小孩子家家每日不好好专心课业，跑到那等青楼去作甚么，仔细叫爹知道了罚你。”
　　齐扬一颤，先前只想着去出口气，这才记起这事来。小公子对他爹明显畏惧得紧，一溜烟跑开：“大姐，记得爹若回来，就说我病了！”
　　齐卿云失笑，看着眼前修建的整整齐齐的花枝，眼中掠过一抹神思。
　　归思楼里。
　　“我就说少跟那些人扯上，果然出事了。”倾若趴在桌上，懒懒地看着琼华，一声哼笑，“雨书倒是有些手段，三言两语就给他打发了，那齐扬也是个糊涂蛋。”说毕嗤嗤笑起来。
　　归思楼的人自幼便习得这些拿捏人心的本事，今儿个见着果真有效。
　　“宰相家的小公子，哪儿是那么容易哄骗的，”琼华也听人说了今日的事，心下倒不以为然，“还不知谁是黄雀儿，谁是螳螂呢。”
　　“这里头还有什么缘由不成？”倾若好奇地看着她，琼华书读得多，想法也多，总能比她看得更明白些。
　　“宰相家也不止这一位小公子，为何偏是他来到归思楼？齐扬年岁不过十三四岁，宰相府家教甚严，这事又是怎地传到他耳朵里去的？再说雨书的身份，始终是个谜团，她为人虽孤傲，是真有几分本事的，心智不比等闲女子，这出戏，可是越来越热闹了。”
　　倾若直嚷脑壳疼，“哎哟琼华，你会不会想得太复杂，那齐扬就一个小孩子家家，能翻出什么事来？”
　　琼华点了一下她额头，温语道：“你呀！就没想过，那齐扬并非宰相嫡子，也不是齐卿云亲弟，他跟他姐的感情，就真有那么好，好到要为她跑到青楼来出气？既然是出气，为何不找他姐夫，而是到归思楼里来寻人？宰相可不止这一个儿子，他既非长子也非嫡子，为何能得他父亲另眼相待？幸而你是落在这楼里头，若是当初被发卖到宅院里去，恐怕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倾若抱着她手臂撒娇：“我这不是有了你嘛，反正咱俩一直一起，我不知道的事都听你说就好，你又不会害我，我只管享福就好。”
　　琼华掐了一把她的腰，笑骂道：“还不赶紧坐起来，这成什么样子，叫娘看见了想挨多少鞭子？”
　　“没事，我近日犯春困呢，身子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倾若像只小猫儿，慵懒又透着一丝优雅，看得琼华心中摇头。
　　“离你的好日子不过六七天时间，可别出什么岔子。”琼华瞧着她的模样有些担忧。
　　“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表现的，迟早不都有这一年么，你我在楼中多年，早都看开了。”倾若撑起精神，打着哈欠道，“喏，我现在就去准备，好好睡觉养足精神。”
　　琼华无奈地看着倾若一副困极的模样朝那张大床挪步，倒在床上呼呼睡起来。
　　“小懒猫。”琼华嘀咕了一句，走到床边，将她有些散乱的发丝儿撩到一边，露出一张美艳却带着稚气的小脸。
　　她渐渐皱眉，面上漫上一层阴郁：春困嗜睡？往年可没见倾若这样懒懒地，偏是在这节骨眼儿上，若说没有情由，谁信呢。
　　次日，京城便传开那齐扬小公子被他爹罚跪祠堂三日，关禁闭一月不得外出的事儿。外头人皆说这归思楼雨书姑娘好大的本事，竞相引得三殿下和皇亲为她颠倒，不知是何等美貌的女子，由是雨书的身价越发金贵，在楼里相遇，越发不将她二人看在眼中。
　　“倾若，你真得准备好了么？明天可不得有岔子。”娟娘满面春风地走过来，雨书这些日子给她长了不少脸，归思楼向来是物以稀为贵，此番隐约有盖过绮约楼的征兆，她终归也是生意人，自然得意。
　　谁知走进房间却见倾若正趴在床上不动弹，娟娘着慌，“哎哟的我好女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都没个精神？”
　　“娘，倾若没事，她只是昨夜练舞连得太晚太累，现下为明日正养着精神呢。”琼华示意娟娘去看倾若眼底的青痕。
　　娟娘一见心疼得不得了，“好孩子，难为你这样拼命，娘定然为你寻个好人家。”
　　门外人影一闪而过，琼华握了握十指，笑道：“娘，先让倾若休息一会子吧，明儿个可重要呢。”
　　娟娘离开，琼华打了水，将她画在倾若眼底的青黑洗了，抚着她的脸，轻声道：“我不会叫你白受这番委屈的。”
　　那边打探消息的丫鬟正跟雨书谈笑：“姑娘放心，那倾若明日铁定是不成的。大人前番给的醉沉粉能让人昏睡一个月呢！咱们在她的饭食中一点点增加的分量，日积月累，旁人纵然有心查也查不出什么的。”
　　雨书眉目间尽是张狂，“叫她平日总跟我作对，再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还真以为我是好拿捏得。”
　　“姑娘可是金贵人儿，别跟那等小人一般见识，没得失了身份。”沉嫣在一旁劝慰着。
　　雨书勾唇，“楼里的五位姑娘里，两个已经红过了，正是走下坡路的时候。倾若过了明日也翻不出手，只剩一个琼华。她看着不言不语，我瞧着却是个有心计的，咱们要想事成，怕不是那么容易。”
　　“主子吩咐的事，姑娘请务必要完成。”沉嫣小心地提醒道。
　　“知道了！”雨书没好气道，“我若不拿出几分本事给他瞧，他也不会真信了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这归思楼，我是要定了！”
　　烛影摇曳中，竹叶花枝微动，恍若风动。